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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大人,那天夫人狠狠罰了馬夫和侍衛(wèi),回府嘴里還一直念叨,說對不住您,要親自給您賠罪?!?
“是不巧,這段日子不得閑,府里府外的,夫人實在脫不開身?!?
“夫人雖人未至,但對您的心意可不假。年禮中有一方徽硯,有價無市,是夫人特意為您尋來的,她說如此物件,才能配得上裴大人的雅韻風(fēng)姿。”
“……”
翠珠確實有一張巧嘴,江婉柔讓她“好好說話”,本意是想她人不去,說句好話,結(jié)個善緣即可。結(jié)果她把江婉柔夸得天花亂墜,直把門房老伯聽得滿臉羞愧——人家這么客氣熱枕,自己連門都不讓人進(jìn),實在不該!
裴璋面上沒有太大的波瀾,他好脾氣地聽完翠珠的嘰嘰喳喳,讓人把那兩車東西卸下來,又吩咐門房給翠珠倒熱茶。翠珠劈里啪啦一通說完,后知后覺裴璋穿著鴉青色的圓領(lǐng)官袍,他身姿挺拔,即使這種沉重的顏色,在他身上如青松般挺直清雋。
官袍,平時在家是不穿的,只有上朝或者面圣時才穿。
翠珠連忙福身告罪,“叨擾大人多時,大人若無別的吩咐,奴婢這就告退了?!?
她眼里閃過一絲懊惱,夫人是讓她來結(jié)親的,不是結(jié)仇的,萬一耽誤了人家正事,反而不美。
裴璋微微頷首,沒有強留她。文官外放最少三年,倒霉的興許一輩子都回不來。裴璋僅做了三年膠州知府便調(diào)回京城。四品官,在地方算個人物,但京城城墻上一板磚下來能砸死三個七品芝麻官,區(qū)區(qū)一個知府在京城根本排不上號,裴璋能讓圣上在繁忙的年關(guān)每日叫他進(jìn)宮,其才學(xué)、能力,應(yīng)對一個后宅丫頭綽綽有余。
翠珠走時暈暈乎乎,心想世間怎會有裴大人這樣好的男子。他身姿頎長,她得仰著頭看他,但她從未在他身上感受到輕視或者鄙薄,她只是一個簽了死契的丫鬟,值當(dāng)他這樣溫聲細(xì)語?
翠珠心里藏不住話,當(dāng)她回去向江婉柔復(fù)命時,如在裴璋面前夸贊江婉柔一樣,她唧唧呱呱,一頓天花亂墜,把裴大人說得天上有、地下無,讓江婉柔對一面之緣的五姐夫更添一絲好感。
***
裴璋并沒有表面那樣云淡風(fēng)輕。
白天在文華殿,皇帝問他策論,他幾次恍惚,差點沒回答上來。不過他積累的學(xué)識豐厚,面上不動聲色,皇帝倒也沒看出來,回來的路上,裴璋閉目沉思,
以往他會在這時想朝事,今日卻一直在想一個人。
一個女人。
狹窄潮濕的陋巷里,女人滿頭烏發(fā)如云,身上的肌膚似牛乳般豐腴白皙。她那天穿了一身橘紅色的襦裙,上面繡著的牡丹花瓣層層疊疊簇?fù)碓谝黄?,如同晚霞一般絢麗。
裴璋自詡并非好色之徒。他本身模樣俊雅,微寒時也有不少姑娘娘子愛慕于他。到了膠州地界兒,下面人獻(xiàn)媚,送上環(huán)肥燕瘦的各色美人,他依舊坐懷不亂。
他志在朝野,紅顏枯骨,不過一張面皮罷了。直到那天見到她,他方覺什么叫“食色性也”,“色授魂與”。
可惜,羅敷有夫,她的夫還是個權(quán)傾朝野的大權(quán)臣,兩人又有這么一層關(guān)系,她得叫他一聲姐夫。一瞬的驚艷后,他很快清醒過來,親手掐滅那絲見不得光的、微弱的火苗。
可她又讓丫鬟來拜見他。那丫頭左一句“特意”,右一句“夫人天天念叨您”。那日見面雖短暫,但能看出來她是個極為知禮的女子,丫鬟為何那樣傳話,是丫頭自作主張,還是那丫頭蠢笨,傳錯了話?亦或者是……她的意思?
她想做什么?
裴璋的心,亂了。
歷經(jīng)官場上的明爭暗斗,裴璋面色如常,隨身小廝也想不到自家大人在想別人家的夫人。裴府三進(jìn)出的院子不算大,好在裴家人口簡單,裴璋和江婉瑩夫婦,老夫人和表妹阮箏,還能有空余。裴璋回府,先去后罩房看了裴老夫人。
他回來得晚,老夫人喝了藥已經(jīng)睡了。阮箏還沒歇息,裴璋簡單交代了幾句,正要離去時,阮箏忽地叫住他。
“表哥——”
她咬了咬唇,說道:“你今日回來,是不是沒去見表嫂?她……表嫂今日,似乎生氣了?!?
裴璋知道妻子對表妹的惡意,他微嘆一口氣,道:“婉瑩只是一時想岔了,我再教教她,你多擔(dān)待?!?
阮箏連忙搖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家里忽然多出一個遠(yuǎn)房表妹,這么大年紀(jì),還……還云英未嫁,表嫂難免多想,我也是女人,我不怪她。”
“我自認(rèn)問心無愧,只是表哥,你自己想想,我來這里不滿一個月,你不是在外頭就是在書房,表嫂住在正院,你回府繞過正院直接來后罩房,表嫂得多傷心啊?!?
“你們這樣,我都不敢在裴家住了?!?
阮箏是個美人,身形纖細(xì),膚色白皙,臉上未施粉黛,一身香色綴花衣裙襯得她淡雅秀麗。如今美人低垂眉目,修長的脖頸暴露在寒風(fēng)中,我見猶憐。
裴璋笑了,道:“胡說什么,裴府不缺你一口飯,別整日胡思亂想。”
阮箏臉色微紅,“我,我總會嫁人的,不會一直賴在裴家。”
“賴?”裴璋挑眉,如玉的臉龐在夜色里更添俊美。
他道:“就算不嫁又何妨?裴家雖不富貴,養(yǎng)一個弱女子綽綽有余。”
“你啊,小姑娘家,心思無須這么重。今日有人送節(jié)禮,你取幾匹顏色鮮亮的緞子,做裙子穿。”
阮箏問:“節(jié)禮?可是陸夫人送的那批?”
她臉上顯出歡喜,道:“陸夫人當(dāng)真體貼,舅母近來一直精神不濟(jì),加上過年,好多藥鋪都關(guān)了門,陸夫人送的藥材剛剛好,真是個周到人呢。”
裴璋唇角的笑意微收,卻聽阮箏繼續(xù)道:“可……表哥,容我多嘴一句。表嫂和陸夫人似乎有些齟齬,今天那批東西,表嫂全讓人鎖進(jìn)了庫房,不許讓人碰?!?
“我惦記舅母身體,偷偷取了顆靈芝熬藥。表哥,你得勸勸表嫂,旁的不說,藥材得用啊,舅母的身體……”
“好,我知道了?!?
裴璋打斷她,聲音在夜里顯得有些冷冽。兩人簡單說了幾句話,話題大多圍繞裴母,幾息后,裴璋匆匆去了正院。
他到的時候,滿地碎片狼藉,茶葉、瓷片,還有一個吉祥長命鎖,小鈴鐺被甩得掉落,孤零零躺在地上。
連續(xù)半個月不見,江婉瑩沒想到裴璋會在此時回來。她臉上的淚痕未干,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裴郎,你回來了。”
“我剛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盞……我……”
裴璋靜靜看著她,眼眸幽深。江婉瑩頂不住他的眼神,越說越心虛,低下頭,眼中又泛起淚花。
裴璋閉眼,微不可聞地輕嘆一口氣,轉(zhuǎn)身。
“你別走——”
“我不走?!?
裴璋似乎知道她要說什么,平靜道:“我叫人來收拾?!?
丫鬟麻利地收拾滿地狼藉,還打了盆熱水。裴璋挽著袖口,骨節(jié)分明的手拿起手巾,給江婉瑩擦拭臉頰。
江婉瑩覷他,心虛道:“你不怪我?”
裴璋給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fā),說道:“是我的錯,這段時日繁忙,冷落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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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這一句話,江婉瑩又差點委屈得落淚。
她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味,喃喃道:“對不起,我不該這樣。她……她今天讓人來,送了好多東西?!?
“我忍不住?!?
裴璋從她顛三倒四的話中聽出,兩姐妹在閨閣中關(guān)系不好。江婉瑩道:“裴郎,如今你官居四品,這回回京,圣上一定會重用你。那些東西雖貴重,我們也不稀罕,是不是?”
裴璋道:“是?!?
“我把那些東西鎖在庫房,好不好?”
裴璋道:“好?!?
“她還給你送了一方徽硯?”
江婉瑩小心翼翼看向裴璋,試探道:“那硯倒是好東西,我有個娘家哥哥在書院念書,我回門帶給他,行不行?”
裴璋沉默片刻,道:“行。”
不等江婉瑩繼續(xù)說,他忽然摸向她的小腹,第一次說道:“我們要個孩子罷?!?
或許有了孩子,她便不會這么患得患失,箏表妹也不會再有什么妄想。后宅穩(wěn)固,他便可在朝堂大施拳腳。
有個孩子,徹底掐斷那抹綺思。
***
江婉柔還不知道自己給裴府帶來的軒然大波。臘月二十八,圣上封筆,滿朝文武也都休沐在家,她白天陪兒子,晚上陪陸奉,經(jīng)常睡到日上三竿。
老祖宗特意讓人傳話,不許大夫人去請安。過年事宜皆安排妥當(dāng),她索性躲了個閑,外加陸奉精力旺盛,她實在應(yīng)付不來。
所以,當(dāng)她聽到五姐江婉瑩來拜訪時,她剛從榻上爬起來。翠珠沒叫醒她,已經(jīng)讓人等了足足兩個時辰。
第15章
第
15
章
我是裴璋之妻
翠珠委屈道:“奴婢看您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您嘛。”
在她看來真不算什么,拜訪夫人的人海了去,夫人一個個見,能見得過來么?等幾個時辰是常有的事。再說今天已經(jīng)大年三十,哪個正經(jīng)人家在這時候拜訪?不懂規(guī)矩。
要不是看在是夫人的本家姐妹,她早讓人打發(fā)了,根本不會讓人登陸府的大門。
江婉柔心中也詫異,她原以為江婉瑩最多遣人送東西,不會親自過來。兩人關(guān)系有些微妙,無冤無仇,但她莫名不喜歡江婉瑩,江婉瑩也有意無意避著她,自她嫁進(jìn)陸府,兩人已經(jīng)多年未曾見過面。
以至于她在花廳見到江婉瑩時,神情一瞬呆滯,竟沒能認(rèn)出來。
“陸夫人?!?
江婉瑩開口,江婉柔驀然回神,她攏了攏臂彎的織金彩霞披帛,朝她點頭,“多年不見,裴夫人可還安好?”
既然她叫她為“陸夫人”,她也無需以姐妹相稱。
兩人對彼此都很陌生,不過江婉柔長袖善舞,江婉瑩好歹在膠州做了幾年知府夫人,倒不至于冷場。丫頭送上茶水果子,兩人不咸不淡地說著話。
三盞茶后,江婉柔有點兒想送客。
無他,她這五姐姐看她的眼神實在詭異!怎么說呢,厭惡中帶著提防,提防中帶著羨慕,羨慕里有一絲驚疑,驚疑后還有一抹畏懼。
太復(fù)雜了,江婉柔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年她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面上恭維心里鄙薄看不起她的不在少數(shù),她心寬,不僅不生氣,還十分喜歡欣賞她們明明輕視她、面上還得笑臉相迎的樣子。江婉瑩不一樣,她給她的感覺太詭異了,像暗中盯著人的毒蛇,雖然沒下口,讓人心里惡寒。
剛好,這時穿著嶄新褙子的小丫頭走進(jìn)來,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江婉柔勾起唇角,不甚真心地對江婉瑩說道:
“裴夫人,實在不巧。大爺喚我去給祖母那兒用膳。一大家子都齊了,老的老小的小,讓他們等我一個人,不太合適?!?
送客之意不言而喻。
江婉瑩仿佛沒聽出話音兒似的,回道:“陸大人對你真好,聽說這滿京城的權(quán)貴,只有陸大人潔身自好,后院一個人都沒有呢?!?
嗯,有點酸。
江婉柔失笑,面上依舊一派賢良,“裴夫人誤會了。并非我擅妒,是大爺公務(wù)繁忙,不愛女色?!?
“我家大爺那性情,他若真有看上的,我還能攔住他不成?”
這是她在外的一貫說辭,之前有人以“妒”來詰攻她,那可是七出之條,江婉柔不可能讓這口鍋扣在自己身上,索性推給陸奉。
她又管不住他,他不睡別人,她還能硬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