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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的靜默。
江婉雪苦笑一聲,她走到陸奉跟前,纖細的手腕提著壺把給他斟了一盞茶水,“陳茶味澀,
你不要嫌棄。”
陸奉沒有伸手碰那杯茶,他道:“我說過了,缺東西找常安,你無須自苦。”
江婉雪兀自坐到他對面,同樣為自己斟了一盞熱茶,直直看著他,“我如今最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嗎?”
陸奉點頭,“還得委屈你一段時日,放心,事成之后,我答應你一個要求,盡我所能。”
江婉雪喝了一口熱茶,嘆息般地說道:“你說的是事成之后,如若他們……他們不來找我,你待如何?”
陸奉篤定道:“沒有如果。”
他早有布置。
恭王曾是皇帝最看重的皇子,年前那道圣旨怒斥其四條罪狀,私藏鐵礦,暗賣兵器,賣官鬻爵,勾結反賊,其中讓皇帝真正狠下心來的,是“勾結反賊”。
當年皇帝從幽州起兵,當時北有魯王,南有陳王,皆兵肥馬壯虎視眈眈。魯王擁兵自重,仗十萬雄獅率先攻打幽州,皇帝和魯王打得難舍難分之際,陳王趁機走水路直指京都,欲等兩方兵力耗盡,坐收漁翁之利。
皇帝在與魯王大戰中元氣大傷,遇上陳王更是陰險狡詐,投毒放火,無所不用其極。皇帝雖勝也是慘勝,甚至在混戰中折損了一個最肖似他的兒子。最后陳王懷揣傳國玉璽跳下城樓,皇帝尤嫌不夠,將其挫骨揚灰,再請得道高僧將其鎮壓,永世不得超生。
很少有人知道,陳王在城樓前慷慨陳詞,嗟嘆‘時也,命也,天命不在我!’之時,他的一批舊部趁此機會,秘密護其血脈南逃,等皇帝發現時,早已無所蹤跡。
當年先皇帝昏庸無道,民不聊生,后有諸王內亂,戰爭頻仍。當今圣上登基時面臨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天下,更別提北邊突厥一直對我朝虎視眈眈,皇帝只能秘密探尋陳王余孽的蹤跡,沒想到這么多年無所音信,最后竟順著自己的親兒子找到了,皇帝焉能不怒?
恭王犯的錯,屬于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打不住。
賣官鬻爵?他是領了差事的實權王爺,這種事自古以來就有,本朝甚至可以拿錢銀捐官,只要不過分,不算什么大事。
私藏鐵礦?他是有封地的皇子,自己封地的鐵礦未上報,兒子長大了,藏些私房錢,皇帝咬咬牙,也能忍。
可他千不該、萬不該,私鑄鐵器,甚至把鐵器賣給陳王余孽!皇帝極重義氣,當年隨他打天下的手足兄弟,多少死于陳王之手?如果是堂堂正正戰死沙場,成王敗寇,他也認了,可他們偏偏死在陳王的陰毒手段之下,加上殺子之仇,皇帝與陳王不共戴天!
不管恭王知不知道買主是陳王余孽,此罪已經將他釘死了,永遠沒有翻身的余地。而陸奉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利用恭王的最后一絲價值,引出陳王余孽,將其一網打盡。
皇帝說:“君持,此事該由你來辦。”
“誰都不行,此事只能由你來辦。”
皇帝現在依然對陳王的陰毒手段心有余悸,道龍生龍鳳生鳳,陳王余孽恐怕也和他蛇鼠一窩。無妨,陸奉想,對方是小人,他也不是君子。
最后一批東西沒到手,不急么?如今恭王被困王府,是幽禁,也是保護,不敢探王府,那把人接出來呢?
連理由都是現成的,當年恭王橫刀奪愛,曾經滄海難為水,他接手此案時就引來一眾側目,竟以為他對曾經的未婚妻余情未了。
何其可笑。
……
江婉雪微斂眉目,不止旁人這么想,她……也有些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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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是她對不起他,后來看到他步步高升,她真心為他高興,心中的愧疚也消散些許,直到半年前,王爺被囚。
當時是他帶兵圍剿王府,故人以這種姿態相見,四目相對,皆為悵然。
她當年做得那樣絕,她以為他恨她。他卻看了她一眼,吩咐道:“不得驚擾女眷。”
當時院中的女眷,不是只有她么?
圣上派重兵層層把守王府,一應吃穿用度皆由宮中內官監負責,都是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剛開始以為王爺有起復的機會,日子還算過得去,逐漸日久,送的東西越來越不像話,連膳食都敢克扣。
她在年宴上親自跪拜圣上,她要讓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看看,他和兒子們其樂融融享受天倫,他還有一個兒子孤苦伶仃一個人,連炭火都用不上!
那天她被攔在東華門外,那群狗奴才見風使舵,更加變本加厲,日子過得愈發清苦時,他來了。
他道:“做一場交易。”
那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命令,江婉雪看著他冷峻的面容,忽然覺得很陌生。
那一瞬間,她什么都想了,他想折磨她?亦或想羞辱她?萬萬沒想到他只是讓她搬出來,引什么陳王余孽。
這間小院很清凈,他吩咐過,一應吃穿用度皆比照昔日王妃分例。想象中的投毒、刺殺,什么都沒有。不用為后宅俗務紛擾,也不用和令她厭惡的姬妾打交道,除了見不到兒女,她過得竟比真正當王妃時還要自在。
他卻很少來這里。
什么陳王余孽,二三十年前的事,陳王的骨灰早都揚了,何須這般大費周章?
他找了個院子把她嬌養起來,卻又不理她,任她牽腸掛肚,胡思亂想。
茶盞上冒出絲絲白煙,氤氳出陸奉黑沉的眉眼。他的眉骨很高,那道刻骨的疤痕蜿蜒,顯得兇狠暴戾。
江婉雪道:“你……比之前變了好多。”
記憶中那個端方沉穩的世家公子,越來越模糊,看不到一絲從前的影子。
陸奉抬眉看了她一眼,“有話直說,無須拐彎抹角。”
江婉雪道:“我最近驚覺多夢,頭痛,常常夜不能寐,夢見好多以前的事。”
“那會兒我才這么高。”
她伸出手比劃,“人販子說有糖葫蘆吃,我竟這么信了,堂堂侯府千金,非得貪那兩口吃的,要不是你,我還不知道流落何處。”
“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不管怎么樣,我始終記得你的情——咳咳咳。”
她言辭懇切,執拗地盯著陸奉的臉色,似乎非要得到他的回答。
陸奉沉默片刻,道:“頭痛,就差人去找大夫,開兩帖安神藥。”
江婉雪也沉默了。
她把一縷發絲別再耳后,直勾勾看著他,道:“大夫說這是心病,得用心藥醫。”
陸奉的耐心徹底耗盡,拿起腰刀轉身離開。在踏出門檻之際,江婉雪忽道:“君持哥哥,我不后悔。”
她說,“我母親在生我的時候曾夢見過一只鳳凰,鳳凰就是要棲在梧桐木上的,我沒錯!”
“假如……假如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即使現在王爺落魄了,生為君之人,死作君之魂,我永遠不悔!”
陸奉頓下腳步,卻沒有多說什么,穩步離開。
他身上的氣勢太凌厲,丫鬟不敢靠近,她手上端著剛熱好的飯菜,小心翼翼道:“主子,這飯菜……還用么?”
“為什么不用?端過來。”
江婉雪沒有丫鬟想象中的怒氣,反而頗為氣定神閑。
她先凈手漱口,親自給自己舀了一碗雞湯,撇去上面飄著的浮沫。
她笑:“離我那么遠做什么,我又不會吃了你。來,這碗湯賞你,太膩了,我吃不下。”
丫鬟往前一步,忐忑道:“主子……不生氣?”
“我氣什么?該氣的人怎么也不該是我。”
江婉雪輕輕擦拭唇角,意味深長地說了句,“這男人啊,就是賤。”
他在她最落魄的時候出現,把她養這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給她錦衣玉食,卻從不來看她。
她日思夜想,在某一個瞬間忽然福至心靈,她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了!
他要她后悔。
后悔當年那杯酒,后悔她當年拋棄了他!
她偏偏告訴他,她不后悔,她死都要和王爺死在一起,不管他怎么做,他永遠得不到她。
江婉雪忽然問道:“青兒呢?傷好了么?
丫鬟臉上閃過一絲戚戚,“還在發熱,大夫說被驚了心神,得靜養。”
“那便養著吧,也算長個記性,知道以后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江婉雪心中不悅,個蠢丫頭,要不是她手邊沒人,那丫頭尚有幾分衷心,她才不會容許這樣的人在她身旁伺候,簡直辱沒了她。
江婉雪又問她:“你說,我美么?”
丫鬟忙點頭,“主子當然美!”
江婉雪是很符合當下審美的相貌,身姿高挑纖細,膚色白皙,眉如遠黛,目若秋水,纖細的腰肢盈盈一握,一副讓人心憐的弱柳扶風之姿。
多年養尊處優的生活,身上的肌膚白皙順滑,一點兒看不出年歲。
她又問:“和她比,如何?”
這個“她”是誰,丫鬟心知肚明。
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低聲道:“那個狐媚子,哪兒能比得上主子的仙姿玉質,高潔脫俗?”
“而且空有一副皮囊算什么,她大字不識幾個,腹中空空如草包,也就是一時走了運道,不然以她那模樣出身,也就是個賤妾的命!”
“榻上的玩物罷了。”
其實丫鬟哪兒能知道得這么清楚?無非是撿著主子愛聽的話說罷了,眼神四下查看,以防隔墻有耳。
“是啊,她怎么偏偏那么好命。”
江婉雪喃喃道:“我生而尊貴,五歲得大儒教導,七歲通曉四書五經,十歲詩書畫雙絕,十六歲才女之名冠絕京都,你說,我為何會落到這種境地?”
丫鬟低著頭,不敢說話。
過了許久,上方傳來江婉雪悠悠的聲音,“過兩天,想辦法給他傳個話,說我的耳墜丟了,托陸……陸大人為我尋一尋。”
***
陸奉今日回來得早,江婉柔和他一起用過晚膳,夕陽還沒落下。
一片紅艷的晚霞中,陸奉道:“出去走走?”
太醫說,婦人有孕需得常走動,才好順利生產。
“別——”
江婉柔抱著肚子叫苦:“我今兒已經在院子里走了三個來回,走不動了。”
這不是真話。
實際是江婉柔在躺椅上美美睡了一個晌午,剛起來,吃了幾塊酥餅,兩口甜瓜,陸奉就回來了,兩人一同用膳。
她最近小腿浮腫得厲害,不想動彈。
可惜自從懷孕以來,江婉柔干了太多陽奉陰違的事,在陸奉跟前的信任岌岌可危。他叫金桃過來詢問,自然知道妻子下午做了什么。
“行了行了,快叫金桃下去吧,妾嫌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