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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只有陸奉一人支撐門楣,如今他搖身一變,成了“齊王”,二爺三爺都是不頂用的,陸府怎么辦?陸國公的爵位,要傳給誰呢?
……
江婉柔一個頭兩個大,她相信陸奉有安排,只是如今陸奉不在,她不敢輕易做出承諾。兩個妯娌纏得緊,江婉柔暫時還擺不出“王妃”的架子。相處幾年,平時偶有摩擦,但周、姚兩人并非奸惡小人,幾人賞花聽戲打牌,打趣說笑,也處出幾分感情。
將心比心,江婉柔明白她們的恐慌,連她心里,如今也是七上八下地,亂跳。
裝傻充愣加柔聲安撫,江婉柔終于把兩個妯娌送走。回到錦光院,丫鬟婆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踟躕著,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行禮。
夫人是個寬和大方的主子,如今成了王妃娘娘,身份更上一籌,她們想一直跟著她。
江婉柔揉了揉眉心,安撫道:“不用驚慌,暫且一切照舊。”
第58章
第
58
章
憑什么活下來的是你
她自顧灌下一大盞涼茶,
事情越多,越不能慌亂。江婉柔定定心神,叫翠珠拿來筆墨紙硯,
把亂如麻線的諸事一條條捋清楚,拿不定主意的單獨列出,問陸奉。
陸奉比預想中回來得早,天色將黑,外頭傳來熟悉的沉穩腳步聲。江婉柔松了一口氣,用壓尺把宣紙壓在桌案上,
起身打開房門,
一股濃烈的酒味撲面而來,陸奉晦暗的神色掩在明滅的陰影里,看不出喜怒。
“夫江婉柔試探著扯住他的衣袖,
忽覺手感有點不對勁兒,垂眸一看,紫衣蟒袍,
金蛟腰帶,裹在他精壯的身軀上,顯得威嚴愈重。
這樣的陸奉有些陌生,
好似忽然回到初成婚時,
不茍言笑的陸家大爺,她那會兒都不敢抬眼瞧他。
江婉柔環住他的腰身,為他解開腰帶,
一邊揚聲道:“翠珠,把醒酒湯端上來。”
陸奉微抬下頜,任由她為自己寬衣解帶,道:“我沒醉。”
他雖不嗜酒,
但曾在軍營里歷練過三年,喝慣了最烈的燒刀子,宴席上的果酒,在他眼里也就比白開水強點兒。
江婉柔脫下他的外袍搭起來,笑道:“知道你酒量好,酒喝多了,即使沒醉,頭疼也難受呢。”
他回來的時候江婉柔正在寫字,繞過紫檀木牡丹屏風,房間里被碩大的夜明珠照的亮堂堂。她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綢緞寢衣,如云的黑發半挽,如同無數個尋常的夜晚一樣,笑盈盈望著他。
那一瞬間,陸奉心中冰雪消融,那些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似乎被這扇薄薄的房門隔絕在外。
他微緩神色,一言不發,任由江婉柔扯著手臂,坐在鋪滿猩紅毛氈的梨花榻上。
猜到陸奉今日得喝酒,江婉柔早就命人煮好了醒酒湯溫著。不一會兒,翠珠手腳麻利地進來,后面還跟著三個手端銅盆的小丫鬟。毋用多言,兩個小丫鬟在陸奉腿邊跪下,為他脫靴洗腳。另一個丫鬟用水打濕巾帕,江婉柔自然地接過,用眼神示意丫鬟退下。
陸奉舒坦地微瞇眼眸,不說話也不動作。江婉柔松了松他的衣領,細致地給他擦額頭、眉毛,耳朵……然后捧起他寬闊的大掌,一根根擦拭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忽地,江婉柔“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陸奉睜眼,劍眉微挑,似在詢問原因。江婉柔低著頭,道:“妾想起淮翊了。”
陸淮翊也有調皮的時候,小時候玩兒雪,弄得滿身滿臉臟污,江婉柔又氣又心疼,也是這樣讓他躺在榻上,一點點為他擦身子。
淮翊很乖,小小的身板兒,讓抬掌抬掌,讓翻身翻身。如今陸奉雄健的身軀躺窄小的梨花榻上,兩人天差地別,江婉柔竟生出了同一種,近乎“憐愛”的情緒。
她憐愛這個男人。
她坐在陸奉身旁,柔聲道:“好了,心里有不痛快的,跟妾說說?省得憋在心里,把人憋壞了。”
陸奉道:“沒有不痛快。”
江婉柔戳了戳他堅硬的前胸,“騙人。”
陸奉:“……”
主君和主母說悄悄話,翠珠有眼色地和小丫鬟悄然出去,順手關上房門。待房間里只剩兩人,陸奉手下用力,江婉柔順勢趴在他胸前,雙臂自然環抱他的腰身。
聽著男人沉穩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陸奉低聲嘆道:“君心難測。”
親授權柄,免除跪拜,帝王無條件地信任,陸奉曾以為,皇帝意屬他。
后來父子養心殿談話,他才明白,原來只是帝王的愧疚之心,一個身有殘缺之人,登不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如今皇帝大費周章為他恢復身份,未改他的“陸”姓,卻封他為“齊”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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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上榮寵,又當堂卸了他禁龍司指揮使的位置。
酒宴正酣,皇帝紅著臉,擺擺手道:“君持啊,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垂堂。你如今身為親王,天天打打殺殺的,有失身份。”
“日后你就統領戶部吧,戶部是朕的錢袋子,交給外人,不如朕的親兒子放心,哈哈哈。”
戶部尚書當即躬著身子出列,表示一定傾盡全力,輔佐齊王殿下云云,最后再表一波衷心,此事當堂敲定,皆大歡喜。
盡管早知道有這一天,皇帝雷霆手段,依然讓陸奉的心里燃起無窮怒火。
除了對禁龍司的留戀,更多的是憤懣,被擺布的無能為力,陸奉再一次深刻地意識到,不夠。
什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臣”、“親王”、“寵信”,統統不夠。上位者一句話可以把你捧上云端,便可以一句話把你摔落淤泥,這世間,只有一個人能為所欲為!
今日不止把江婉柔嚇了一跳,皇帝忽然來這一出,也沒有通知陸奉。他一下一下撫摸著江婉柔柔順的長發,問道:“今日,可嚇到了?”
白天兵荒馬亂,江婉柔心里不是沒有怨氣,這么大的事兒,陸奉至少該知會一聲兒,讓她早做準備。現在明白了,他也是身不由己。
陸奉不愛把朝事拿到內宅說,更不會把難處說給江婉柔聽,那只會顯得他軟弱無能!在外,他暫受君王擺布,在內,他是她的無所不能的丈夫,是為她遮風擋雨的天。
她只要做好他的妻子,其他的事,不用她操心。
陸奉言語寥寥,江婉柔時常讓翠珠金桃打聽朝廷消息,不是兩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的內宅婦人,她懂他的難處。
她更明白,陸奉這樣的男人,此時不需要同情和安慰。
江婉柔想了一會兒,從陸奉的身上起來,翹著涂滿鳳仙花汁的長甲,解胸前的扣子。
“你——”
“噓,別說話。”
江婉柔低著頭,微紅著雙頰,羞答答道:“夫君,妾冷——嗚嗚——”
上回被陸奉踩臟了她的羊絨地毯,江婉柔隨口抱怨兩句,陸奉隔日讓人送來一條白熊皮子,似乎是被人射中了眼睛,熊皮整張剝下來,完整無暇,鋪將開來,襯得房間漂亮又華貴,江婉柔甚是喜愛。
迷迷糊糊,江婉柔瞇著水潤的眼眸,不合時宜地想,還是羊絨毯好。白熊皮子好看歸好看,毛皮太粗糙,扎得她背疼。
***
翌日,江婉柔在柔軟的錦被中醒來,想起昨夜的荒唐,驟然臉皮一紅,慌忙掀開帳子——果然,那張白熊皮子已經不見了。
多好的皮子啊!
尷尬中夾雜著一絲心痛,她忙叫來翠珠,翠珠未經人事,也是紅著臉,支支吾吾道,那張皮子已經被主君處置了。
至于如何“處置”,江婉柔沒好意思細問。翠珠道:“夫人,那張羊皮毯已經清洗好了,您若不喜歡,庫房里還有別的。”
江婉柔這個冬天愛窩在房里,從床榻到屏風那片地方鋪有厚厚的毛毯,這樣在寢房不用穿繡鞋,只著綢襪踏在上面,軟乎乎的,很舒服。
回憶起昨日的洶涌,江婉柔忍痛道:“算了,日后不必鋪了。”
她現在還覺得后背一陣刺痛,她說背疼,陸奉就讓她在上頭,反正總有個地兒受罪。
……
江婉柔習慣了白日陸奉不在,她在翠珠的服侍下穿好衣裳,簡單用了早膳,心緒被府中的瑣事占滿。
昨日她把如麻的諸事理好了,就等陸奉回來跟他商量,好嘛,一晚上,全胡鬧了,沒干一點兒正經事。
江婉柔揉著眉心走到桌案前,昨日的宣紙依然被壓在壓尺下,隔著幾步,依稀看到未干的墨痕……等等,她昨日寫的,這會兒怎么有墨痕呢?
江婉柔三步并做兩步,迅速拿起來,只見她的簪花小楷旁,多了幾行不容忽視的大字,筆鋒凌厲,力透紙背,一看就是陸奉的筆跡。
她已經決定好的,他分毫未動。那些她拿不準主意的,比如府中的賬怎么分,他們何時搬遷,走后把中饋交給哪位弟妹,老祖宗那里如何交代……樁樁件件,陸奉簡明扼要,每一條都寫得很清楚。
江婉柔瞬間安下心。
她松了口氣,道:“總算有個章程。”
二爺清高不通俗務,三爺風流歸風流,但為人處世比二爺強上不少。江婉柔先前還想,二爺占“長”,三爺勉強占個“能”,不知道公府的爵位花落誰家。陸奉讓她把中饋交給二弟妹,看來以后陸國公府,要靠二爺支撐門楣了。
自古以來家業乃嫡長子繼承,陸奉重規矩,這樣的結果江婉柔并不意外。她只是擔憂,在內,周若彤明顯不如三弟妹姚金玉行事穩妥;在外,不知道二爺的性子能不能撐得起諾大的公府,陸奉現在還頂著“陸”姓,這么多年的情分,真要遇上事,陸奉絕不會撒手不管。
噯,多想無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后的事,到時候再煩吧。
翠珠見江婉柔面上紛擾,問道:“夫人,可有什么為難之處?”
江婉柔把宣紙疊好,不禁莞爾,“小丫頭,管得不少。我若真有難處,你能為我解憂?”
“奴婢不能,但主君能啊。”
翠珠一時適應不來新稱呼,大剌剌道:“主君說了,若夫人還存疑,便去書房找他。”
江婉柔面露詫異,“他在府中?”
昨日剛封王,江婉柔這個女眷都瑣事纏身,她以為陸奉比她更忙。
翠珠道:“早晨佛堂的周姑娘來了一趟,主君去了小佛堂,現在……不曉得回書房沒有,奴婢下去問問?”
江婉柔呼吸一窒,小佛堂,刁鉆刻薄的婆母,一度是她的噩夢。她當家以來,對佛堂一應吃穿用度不少,卻從未踏足半步。
她不喜歡回憶過去的痛苦,如今她的日子平靜和樂,幾乎把佛堂關著的婆母忘了。
她深呼一口氣,問:“他……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翠珠搖搖頭。
江婉柔又問:“他走時,臉上是什么表情?”
翠珠更是一臉茫然,她本就不會察言觀色,今日若是金桃在,還能說兩句有用的話,翠珠一點兒都指望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