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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又是撒嬌,沒有把陸奉哄好,當晚,她病了。
江婉柔身體很好,在府中經常練舞強身健體,比尋常閨閣女人強健許多,撐過這么久的舟車勞頓,這一回,雖然營帳里燒著暖烘烘的柴禾,但單薄的營帳終究難擋寒風,她擦身太久,感了風寒。
她燒得小臉紅仆仆,幸好江婉柔心細,給陸奉準備的行囊中有常見藥材。灌了藥,江婉柔依然不醒,陸奉眉眼陰沉,用大氅裹起她,翻身上馬,沉聲吩咐:“去前面的小鎮(zhèn)休整兩日。”
離他們最近的鎮(zhèn)子,名曰:“落云鎮(zhèn)”。
*
一處幽靜的院落,郎中頂著身旁人冷冽的目光,為榻上的女子把脈。良久,他顫巍巍收起手,道:“普通風寒而已,這位夫人脈象穩(wěn)健,并無大礙。”
“那她為何一直不醒?”
陸奉看著榻上的江婉柔,她雙頰通紅,濃密的睫毛一顫一顫,看的他心痛。
她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苦,在陸奉心里,這是他的無能。
郎中道:“大人莫急,夫人可能是累了,睡一覺,捂捂汗就好了。”
陸奉想起趕路的艱辛,沉默不語。他走到江婉柔身側,粗糙的指腹摩挲她的臉頰,問:“休養(yǎng)多久?”
“當然是越長越好。”
這位夫人生的國色天香,肌膚像雪一樣白,郎中初見以為看見了天上的神妃仙子,這等美麗的女子,連年紀一大把的郎中都舍不得她受苦,特意說長了時間。
“最好修養(yǎng)個十天半個月,等好利索了,再動身不遲。”
陸奉擺擺手,讓郎中下去。夜晚降臨,在昏黃的燭光中,江婉柔緩緩睜開迷蒙的眼眸。
“醒了?”
她的手被陸奉緊緊握著,她一動彈,立刻被陸奉察覺。江婉柔濃長的睫毛翕動,閉眼又睜眼,好幾次,終于清醒過來,原來她現(xiàn)在已經不在王府了。
怪不得,眼前的房間整潔卻簡樸,桌椅陳設還不如府中大丫鬟用的富貴。
她貫來嬌氣,如今又受了大罪,陸奉以為她會哭鬧,甚至做好了哄她的準備,誰知江婉柔醒來第一句話,“夫君,妾是不是耽誤行程了?”
她眼中浮現(xiàn)濃濃的愧疚。從京城一路北上的這些日子,經過繁華的城池,起初尚覺新鮮,官道兩旁酒肆茶坊錯落,商旅往來,馱貨的騾馬打著響鼻,是京中感受不到的煙火氣息,很自在。
可越往北走,更多的是偏僻的小鎮(zhèn),荒蕪的村莊。土坯房歪斜錯落,柴扉半掩,門口老嫗枯瘦如柴,守著小半碗糙米野菜粥,喂懷中瘦骨嶙峋的孫兒。田間荒蕪一片,賣炭翁守著炭車,滿臉黑灰卻賣不出幾塊炭,瘦骨嶙峋的乞兒滿臉麻木,孩童們衣不蔽體,小臉凍得青紫。
江婉柔起先看不下去,要金桃去給買些饅頭給他們,陸奉卻道:“沒用。”
她救得了一個,十個,百個,救不了全天下的窮苦人,吹在陋巷的風無拘無束,卻也寒冷刺骨。陸奉對她說,這不算什么,真正苦寒的是邊關百姓,不僅要為生計奔波,還要面對窮兇極惡的外敵,燒殺搶掠,不留性命。
真切地感受過,江婉柔才知道陸奉肩膀上的擔子有多重,下面人給陸奉稟報前線軍情,江婉柔留意聽了一耳朵,排兵布陣,她聽不懂,但她知道死了很多人。
她掙扎著起身,躺在陸奉有力的臂彎里,她虛弱道:“夫君,正事要緊。”
陸奉撫摸她的臉頰,幽深的眸光沉沉。
“你也要緊。”
他既然把她帶在身邊,又怎能棄她于不顧?
陸奉從未對她說過情話,這句話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讓本就病弱的她紅了眼眶,她磕磕絆絆道:“那……戰(zhàn)事……”
“有凌霄。”
陸奉沉聲道:“安心養(yǎng)病,勿要多想。”
他喂了江婉柔一碗藥,這些日子沒有休息好,江婉柔眼皮發(fā)沉,一會兒又沉沉睡去。
陸奉看了她許久,起身出門,走到前院的簡樸的廳堂,昏暗的燭火下有兩人在此等候,一個是聞風趕來的縣令,一個是陸奉的老熟人,裴侍郎裴璋。
見他進來,兩人立刻起身行禮,陸奉大馬金刀坐到上首,沒有理會慌張諂媚的縣令,對裴璋道:“辦好了?”
裴璋點點頭,“幸不辱命。”
第82章
第
82
章
前塵已矣
突厥驟然撕毀盟約,
皇帝在派陸奉督軍之前,下令就地處決陳復。裴璋執(zhí)行完皇帝的御令,回京城的途中路過落云鎮(zhèn),
正好減賦稅折子批了下來,雖只有三成,也大大緩解了此方百姓的困苦。
回京不急,因夢中作祟,他對落云鎮(zhèn)有種莫名的感情,在此逗留一陣,
助這里的縣令理此地諸事,
沒想到恰好遇到北上的陸奉。
落云鎮(zhèn)的縣令是個體格圓潤的中年男人,眼睛細長,面色諂媚又至于不惹人厭。他忙道:“啟稟王爺,
那陳賊的頭顱已于月前送往京城,裴大人辦事,王爺盡可放心。”
陸奉淡淡掃了他一眼,
縣令立刻被嚇得身體僵直,雙手交疊身前,凸起的肚腩把官袍撐得緊繃,
顯得十分滑稽。
“下去。”
一個小小的縣令,
著實入不了陸奉的眼,跟他說句話都是屈尊降貴。裴璋朝縣令笑了笑,溫聲道:“劉大人,
你先回去吧,勞煩再尋幾個好廚子,幾個嘴嚴的下人。王爺一路風塵仆仆,準備些酒菜,
慰勞諸位大人們。”
縣令千恩萬謝地退下,待前廳里只剩下兩人,陸奉忽地冷哼一聲,“你到是會做人。”
在京城八面玲瓏,如今到了窮鄉(xiāng)僻壤的小鎮(zhèn),連個芝麻官兒都對他馬首是瞻,陸奉不得不承認,裴璋有幾分能耐。
裴璋勾起唇角,“不會做人,又怎能擔負起王爺給予的重任?”
兩人對視一眼,很快移開目光,默契地止住話題。
裴璋低頭喝了一口茶,落云鎮(zhèn)太窮了,即使這里上好的茶葉,不及京中的次品,入口,唇舌溢滿苦澀。
裴璋恍然未覺,他放下茶盞,問:“王爺欲在此逗留多久?”
陸奉道:“十日。”
“十日?”
裴璋微挑俊眉,意味深長道:“前方,恐怕等不了這么久吧?”
陸奉看向他,眸光像刀一樣鋒利,“裴璋,你逾矩了。”
裴璋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我沒有別的意思,王爺勿怪。”
“你最好是。”
陸奉神情漠然,冷冷道:“既然圣上交代的差事辦完了,你無需在此久留。”
裴璋微微一笑,“落云鎮(zhèn)驟然減賦,劉縣令一時惶恐,摸不準上意,不敢動作。送佛送到西,待此間事了,下官自會回京。”
他補充一句,“下官已向圣上奏明緣由,并非有意拖延。”
陸奉冷道,“你既有心,索性留在這里,不必淌京中的渾水。”
裴璋一愣,清雋的臉上神色復雜,“等天下大安,我或許真會留在此處,畢竟這里……罷了,王爺舟車勞頓,下官告辭。”
陸奉看著他的背影,黑眸中的情緒復雜難辨。許久,他起身離開,似乎方才只是尋常的對話。
***
江婉柔睡了足足兩日,不用慌張趕路,狹小的房里放了兩個炭盆,有金桃貼身照顧,第三日,她身體已然大好。
江婉柔是容不得自己邋遢的,這兩天吃得飽,睡得香,連續(xù)喝了幾貼藥,她身上逐漸有勁兒了,便不想整日躺在屋子里,讓金桃給她梳妝打扮。
此地苦寒偏僻,江婉柔倒也沒有像京城那樣珠光寶氣地裝扮。她穿了件湖綠色的繡花小襖,陪同色下裙,裙邊繡著與之相稱的嫩柳枝條。金桃給她梳了個垂掛髻,用梅花簪把如云烏發(fā)盤起,剩下一股垂在頸側,走起路來恰如柳絲下垂,和今日綠色的衣裳相互映襯。
她的面容比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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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瘦,原本有些圓潤的下頜變得纖細精巧,更顯得眼眸烏黑發(fā)亮。整個人像一顆亭亭玉立的柳樹,在荒蕪的冬日里,煥發(fā)著勃勃生機。
江婉柔對銅鏡中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問一旁的金桃:“王爺呢,今天怎么不見他?”
金桃回道:“今天前線傳來軍情,據(jù)說凌霄將軍大破突厥,開局第一戰(zhàn),是我們贏了。”
“王爺正在前院看密報,王妃娘娘,咱們去找王爺嗎?”
北上這一路,江婉柔對陸奉愈發(fā)依戀,一日三餐,夜間安寢都膩歪在一處,陸奉也依著她,為此打破了很多原則。比如會一邊抱著她,一邊給凌霄回信。他那時候神色凝重,薄唇緊抿,一手提筆,如銀鉤鐵劃,力透紙背,江婉柔抬眼看他,安靜窩在他懷里,心中跟揣了個小兔子一樣跳。
陸奉公私分明,在京城,江婉柔自己都識趣地不去書房找他。雖然現(xiàn)在她依然不知道他在寫什么,但他抱著她,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膛,這種感覺,很微妙。
說不上來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反正就是不一樣。
江婉柔臉上漾起笑意:“贏了?這真是個好消息。”
因她之故耽誤行程,江婉柔心里過意不去。這里的膳食粗糙,還不如陸奉烤的野味香,但為了養(yǎng)身體,她咽下不喜歡的黃米粥,盡力用膳喝藥,就為了盡早啟程。
大夫說十天半個月,她三日就好了。江婉柔沒說找陸奉,她走出房門,今天日頭好,也沒有凌冽的寒風,她瞇起眼眸,伸伸胳膊動動腿,感受身體中的力量。
如果無恙,她打算跟陸奉說,今日便啟程吧。
錦光院庭院深深,三步一門五步一墻,到處守著丫鬟婆子,江婉柔壓根兒沒想到有人敢窺視她,她蹦蹦又跳跳,扭脖子,伸胳膊,抬腿,轉身,對上一張清雋的面容。
“小心。”
“王妃娘娘當心!”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身體往前傾,裴璋疾步過來,雪白的靴尖劃在泥土地上,又驟然停下。她身后的金桃眼疾手快,及時扶住她的胳膊和腰,沒有讓江婉柔狼狽跌到。
江婉柔看著眼前的裴璋,心中震驚又復雜。一會兒想自己方才丟臉的樣子是不是被他瞧見了,一會兒想裴璋怎會忽然出現(xiàn),一會兒又想到莫名想到了江婉瑩,她神色怔怔,一時說不出話。
好在裴璋不會讓人尷尬,他笑了一下,溫聲道:“下官奉旨在此辦差,正要去尋王爺。路過此處,恰好看見王妃幾欲跌到,下官來遲,請王妃娘娘恕罪。”
一句話,既說明了他在此地的緣由,又“貼心”地向江婉柔解釋,他在她摔倒時剛來,什么都沒有看見。
因為這份若有若無的貼心,江婉柔永遠無法討厭裴璋。她尷尬地低下頭,理了理袖口和裙擺,輕聲道:“原來如此。我無礙,裴大人無須掛懷。”
如若按照往常,此時裴璋應當避嫌離開,可他太想她了,裴璋緊緊盯著眼前的女子,衣袖下的手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