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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柔的聲音很輕,像鴻毛一樣,拂在陸奉心上,叫他心頭滾燙。
盡管他深思熟慮,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敗了,他認。他早就為她們母子留好了后路,雖不如現在權勢赫赫,至少能叫她們富貴一生。
過去在軍中時,他因臂力非凡,常常被人比作霸王,他嗤之以鼻。一個懦夫罷了,不配與他相提并論。如今她誓死相隨,他在這一刻,忽然懂了霸王的柔情。
得卿為妻,此生無憾。
陸奉喉結上下滾動,胸中似有千言萬語,最后,他只說了兩個字,“不夠。”
她才二十二歲,福氣還在后頭,怎么就享夠了?
他要把她捧上天底下最高的位置,金尊玉貴,長樂無極,再沒有人能叫她跪下磕頭。
——上一回,江婉柔在文華殿又磕又跪,夏日衣衫薄,她皮膚雪白細膩,膝蓋上跪出一片青紫,晚上褪了衣裳一覽無余。江婉柔不敢抱怨皇帝,陸奉面上不說,心中久久不能忘。
陸奉緊緊抱著江婉柔,似把她揉盡骨血里,江婉柔驚呼道:“疼——”
“你輕點,早晚叫你弄折了。”
陸奉輕笑,“我舍不得。”
“給你揉揉。”
不等江婉柔反應過來,陸奉攔腰抱起她,大掌放下了床帳。
……
***
翌日,江婉柔扶著腰起床,左想右想,總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昨日她掏心掏肺的一番話,就換來陸奉沒頭沒尾的兩個字,接著就被抱進榻里,褪了衣衫。
人家齊王說話算話,真給她揉腰,就是那手十分沒規矩,專挑她碰不得的地方揉,最后……給她摸得口干舌燥,春心蕩漾。
明晃晃的陽謀!江婉柔現在扶著酸軟的腰身,有苦說不出。
翠珠有眼力勁兒地給她墊軟枕,江婉柔擺擺手,叫翠珠出去。
等房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江婉柔做賊一樣,彎著腰身,從那張日日搖晃的撥步床底下,取出一個長長的,上雕花鳥紋的木匣子。
打開,里頭是厚厚的銀票,最低是千兩的面值,各大錢莊的都有,加起來有五六萬兩。另有良田、鋪面若干,這些倒是不起眼,數量多,份額小,分布在京城周圍,這是江婉柔能夠到的最遠的地方。
畢竟一個京城的貴婦,去江南、或者西北開鋪子,不用說就有貓膩兒。
另有幾錠碎金碎銀,幾個成色好的珠子,放在一個錦囊里。這些是江婉柔全部的家當。
或者說是私房錢。大多是在陸國公府當大夫人時“撈”的,還有生雙胞胎時皇帝的賞金,她全換成了便攜帶兌換的銀票。其他諸位頭面、寶瓶、珊瑚之類的賞賜,宮中物件都刻有印記,不能賣了換錢,雖然陸奉說那是她的私房錢,只能擺在庫房看,不能動,叫江婉柔惋惜了很久。
在匣子的最下面,有一份路引文牒,她和戶部尚書的夫人交好,她扯了個謊,說自家有個遠房親戚犯了事,想出京躲躲風頭,尚書夫人替她弄來了這個,能隨意出京而不受盤查。
這些,是江婉柔所有的底氣。
當初那么難,婆母不喜,妯娌不善,夫君還是陰晴不定的冷郎君,她怕有一天國公府厭了她,一點一點攢著,將來有個退路。后來她逐漸站穩腳跟,陸奉權勢日盛,她又害怕將來陸奉倒了,她跟孩子怎么辦?繼續往里攢。
再后來陸奉受封齊王,江婉柔松了口氣,王府內一應吃穿用度皆由內務府操辦,江婉柔不用操心,也沒里撈油水的余地,這個小匣子已經許久未曾打開,江婉柔數了數,夠多了,將來給淮翎和淮翊娶媳婦,給明珠做嫁妝,她還能剩一筆體己錢。
江婉柔苦笑一聲,想不到當時的未雨綢繆,竟會在此時派上用場。
陸奉昨夜一字一頓地告訴她,“我要爭。”
“都是父皇的兒子,我憑什么屈于人后?憑這雙腿么,我不服!”
……
陸奉說他給她們母子留了退路,齊王府有一條密道,自他們住進來時便秘密開鑿,通往一處民宅,可供他們暫時藏身。
江婉柔仔細把每一張銀票地契數了數,放好。她環視一周,滿屋子華貴的陳設,卻帶不走,她怔愣許久,忽然想起了還有兩樣小巧的,貴重的東西。
一塊黑底金漆的腰牌,上面刻著龍飛鳳舞的“禁”字,這是腰牌是她懷孕時,陸奉下江南前給她的,見此令如見天子,除了禁龍司,還能調動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的兵馬。
除了淮翊生病,她叫人拿著令牌去宮中請太醫,便再沒有用過。后來平安產子,陸奉沒有問,她也沒有提,一直留在她手中。
她猶豫了一下,把令牌放進小匣子里,闔上蓋子。再從香案前拿起一串佛珠,檀香縈繞,是慧光寺的住持曾贈與她的。她那陣子總做噩夢,請回來這串佛珠后,一覺睡到大天亮,再也沒做亂七八糟的夢。
江婉柔嘆了口氣,一同放進匣子里。
第105章
第
105
章
我不會為你守寡的
自從得了陸奉的準信兒,
江婉柔不管心中如何焦躁,面上始終不顯,每日賞花看話本兒,
叫府中的戲班子排戲給她聽,府里諸人見王妃娘娘這般悠然,更定定心心,覺得圣上只是一時氣惱,過段時間氣消了,齊王還是圣上最寵愛的兒子。
誰想這一等,
就是三個月,
從炎炎夏日等到秋風瑟瑟,陸奉在府中嬌妻幼子,優哉游哉,
朝堂上卻炸開了鍋,短短幾個月,事端一件接著一件,
風云四起。
先說外患,大齊與突厥和談后,一個名叫“柳月奴”的齊朝女人登上可汗的寶座,
起先突厥王庭那幫人沒把這個雜種女人放在眼里,
沒想到柳月奴名字軟,手段是真硬,剛上位就把冒頓斬殺,
帶領一幫親信,外加利用凌霄的二十萬大軍震懾,把王庭攪地天翻地覆,登基不滿半年,
已經掃清障礙,從“傀儡”變成名副其實的女可汗。
她選賢任能,利用和大齊打通的商路,鼓勵商貿,民間一片欣欣向榮,用不了多久就能從戰爭的陰霾中走出來。如今突厥是大齊的附屬邦國,按理說突厥興盛,齊朝應與有榮焉,可是這個女可汗桀驁不馴,不認旁人,只認齊王。
齊朝在草原上設立都護府,齊人與突厥人共治,隨著凌霄撤軍,突厥越發猖狂,齊人大都護成了擺設,凡齊朝下達的命令,柳月奴只有一句話,“上無齊王印者,駁還重書。”
這話傳到京城,進而演變成:“突厥只知齊王,不知天子。”一下把陸奉推到了風口浪尖,幾位王爺避嫌,并未多言,幾個三四品大臣陸續跪下,話里話外,暗指齊王有“不臣之心”。
七月末,一個五旬老漢敲響了午門外的登聞鼓,告御狀伸冤,言明是前內閣首輔胡良玉的家奴,當初陸奉任禁龍司指揮使時,胡良玉多次痛斥他為“佞臣”,后來被陸奉扣上通敵的帽子,一家三百余口被誅殺殆盡,只剩下這個回鄉探親的老奴。
老漢聲淚俱下,臥薪嘗膽多年,搜集證據,言之鑿鑿要為胡閣老平反。
皇帝沉默許久,繞過禁龍司,命刑部和大理寺徹查。一石驚起千層浪,曾經齊王一手辦的案子重新審,平反了又如何?死人又活不過來,卻能叫齊王身敗名裂。
皇帝模棱兩可的態度叫眾人生疑,誰料有一就有二,要平反的案子跟雨后的春筍一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連曾經沉寂已久的恭王都冒出頭,上表陳詞,“兒臣蒙受不白之冤,惟望父皇明察。”
英王、敏王、敬王與賢王這才踟躇著站出來,為恭王求情,請求徹查這些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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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奉手上不干凈,隨便單拎出來一個都是殺頭重罪,誰知皇帝態度含糊,道:“先查查再說。”
陳年舊案,一年半載、三年五載都有可能,等徹底查清,人家齊王府估計又添丁進口了,皇帝還是偏心!正巧這時,幾位王爺派往邊境的探子回來,帶回來一個驚天大消息。
虎符根本不在凌霄手里,而是被陸奉帶走了,他私藏虎符,隱瞞君父,意在謀反!
事發日在三天前,當晚,皇帝派御林軍圍了齊王府,不許任何人進出。盡管有江婉柔的勒令約束,但身穿寒甲的御林軍就在外守著,王府現下人心惶惶,生怕步恭王的后塵。
***
夜幕降臨,江婉柔草草用了晚膳,倚在貴妃榻上發呆。
多年養尊處優的日子,養得她嘴刁眼毒。她平日有喝燕窩的習慣,平日上的燕窩晶瑩剔透,紋理細密清晰,煮熟后的窩絲飽滿豐盈,口感細膩絲滑。今天晚膳上這盞燕窩,紋理粗糙,暗淡無光,煮得稀稀拉拉,甚至有些酸澀,往日這種東西,根本沒有人敢呈上來。
雖然府中暫時被圍起來,但庫房堆得滿滿當當,才三天,斷不會只剩這點劣等品,解釋只有一個:丫鬟不上心。
這還是她錦光院的丫鬟,從陸國公府帶到齊王府,她曾得意洋洋,自以為手段高明,馴仆有道,真攤上事兒,才知道她們不是忠于她這個“夫人”、“王妃”。
她們忠于的是權勢,是陸國公府、齊王府的赫赫權勢。
樹倒猢猻散,江婉柔嘆了一口氣,陸奉告訴她不必怕,很快了。
他說放心,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中。
江婉柔原以為,陸奉所謂的“爭”,是控制邊境軍權,以虎符為憑,和凌霄里應外合,逼得皇帝退位。或者控制御林軍,一聲令下,血雨腥風,奪取京畿要地。
成,身披黃袍登基,敗,一家老小共赴黃泉。
陸奉沉默半晌,摸了摸她的頭,道:“少看些話本兒。”
凌霄邊境的大軍離京城十萬八千里,遠水解不了近火,且邊境除了突厥還有其他小國,凌霄是安定北方的定海神針,不能動。御林軍是皇帝的親信,和當初的禁龍司一樣,只聽皇帝命令,想控制御林軍,做夢比較快。
江婉柔繼續追問,“那夫君打算如何?”
一直被關著,這是什么計策?
陸奉笑了笑,道:“請君入甕。”
……
江婉柔似懂非懂,陸奉給她說道這個地步已經頂天了,畢竟從前他只叫江婉柔打理內宅,帶好孩子。他道,等此事了了,他一件件講給她聽。
什么時候事了呢?江婉柔神情呆滯,近來府中慌亂的氣息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她,她心里急。
不行,得再好好問問陸奉。
她低頭沉思間,房門忽然被一陣大力推開,江婉柔迎上去,還沒來得及開口,陸奉抓起她的手腕往外走。
“你先走。”
江婉柔心口一跳,迅速冷靜下來,趕忙把早就準備好的包裹拎上,陸奉闊步急趨,江婉柔小跑著才能追上他,兩人繞過小橋、假山、流水,在一處廢棄的柴房中,陸奉移開一個水缸,一大堆柴禾,出現一個黑洞洞的密道。
他言簡意賅:“密道里有火折子,一直走,不要怕。走到盡頭,常安接應你們。”
江婉柔忙問:“孩子們和姨娘……”
陸奉道:“我稍后把他們送過來。”
挖鑿地道的工匠已被他秘密處死,此處只有他和常安知道,事發突然,他甚至來不及顧念他的子嗣,沒有片刻猶豫,來到她的門前。
陸奉呼吸凌亂,幾縷墨發黏在高聳的眉骨上,和先前游刃有余的樣子截然不同。江婉柔心中一沉,問道:“出事了?”
陸奉輕撫她的臉頰,答非所問道:“那個地方只有我和常安知道,很安全,有水和干糧,委屈你們幾日,不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