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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泰又愁又氣,虛音控訴落在寂靜的夜,到底是化為泡影,只剩嘆息。
賀暢達就是賀初月那位為了工作拋棄家庭的父親,現就任于美洲AD醫療實驗室,是首屈一指的一級實驗師,掌握大量核心數據資源。
而他二十二年前,還只是位夠不上B級的外圍人員。就是這么一位接觸不到核心技術的實驗工作者,都能拋妻棄子獨自奔赴他鄉,所以戴聞春懼怕實驗人員,給賀初月找過的那么多相親對象里,沒有一位的工作強度高于律師。
不曾想,千防萬防,最后到手的不僅是位兼顧教學和實驗的教授,還是實驗室重點聘請回國的技術人員......也不怪秦泰忍著不睡也要過來問個明白。
似乎是感受到兩人之間的氛圍微妙,拿鐵護在賀初月面前,兩只大爪子搭在秦泰的膝蓋,嘴里還“嗚嗚”的警告。
“拿鐵,坐。”
拿鐵不愿動,嘴里嗚咽著。
知道它在護著自己,賀初月揉揉它的腦袋,手下毛絨絨的觸感似乎是壓垮她最后的稻草,淚珠涌上來。
“肖知言不是他,他工作忙我也工作忙,我不會像媽媽那樣把情感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吸吸鼻涕,賀初月拂去頰上的淚,“小姨那邊得您幫我瞞著了姨夫,行嗎?”
秦泰到底是拗不過賀初月,被說服后回了房間,屋子里又安靜下來,似乎兩人的談話不曾發生。
重新進被窩,賀初月抱著拿鐵湊過來腦袋,拿過手機點開和肖知言的對話框。
五分鐘前,他問,[睡了嗎?]
她才看到。
打字。
[沒。]
想了想,又回:[你爸媽對我感覺怎么樣?]
結束祁妍和肖生的審問上樓的肖知言停下來,清脆的鍵盤音在樓梯口響起。
[他們很喜歡你。]
賀初月在聊天框反復打字又刪除,還是很直球地問出口:[你爸媽對我沒意見嗎?]
他靠著欄桿想起爸媽收不住的笑,回復:[沒有。]
賀初月隱晦道:[各個方面?]
肖知言:[很喜歡。各個方面。]
賀初月:[那你沒什么要問我的?]
肖知言:[有。]
賀初月:[說。]
肖知言:[我爸媽想請你到家里吃飯,不知道你什么時候有時間。]
賀初月算算時間給了個日期,又問:[還有呢?]
肖知言:[你今晚吃飽了嗎?還想不想吃夜宵?]
賀初月:......
可能有了那晚喝了粥就餓的前科,中午的宴席一直持續到下午,中間還有空閑加了頓晚飯。
期間賀初月讓肖知言給她扒蝦意思一下,誰知肖知言往后一直都在伺候她,賀初月一抬手,想吃的菜就轉到自己面前,一放筷紙巾就遞過來,甚至手邊的溫水從始至終都是溫的。
肖知言的一舉一動體貼到她起初還反抗,到后面用的越來越順手,還是被戴聞春小聲提醒不要當著人家父母面這么使喚別人兒子,這才后知后覺、有所收斂。
但戴聞春忘了,她應該去提醒肖知言,而不是被迫坐享其成的賀初月。
她打字:[肖教授怎么會伺候人?]
肖知言言簡意賅:[應該的。]
噗。
她彎起眸子:[很敬業。]
說起那頓飯,起初,肖生問了句賀初月的父母怎么沒來,戴聞春模棱兩可,說她媽媽去世了,現在賀初月跟著他們生活,就和親生女兒一樣。
當時賀初月刻意留意了兩位的臉色,雖疑惑卻是沒多問,她覺得飯局結束會問肖知言,讓肖知言來問她。
可從飯局結束到現在過去三個小時,他只問她還難不難受。
對合作方坦誠是律師的職業素養,賀初月不是忘記這一點,她自己都不知道明明相親時說過無數次的話,怎么到了肖知言面前就這么難以啟齒。
絞著被子的手轉了一圈又一圈,她丟掉手機,把臉埋在拿鐵脖子處。
那邊,沒有收到回復的肖知言刷新頁面,仍是沒新消息。
看了眼時間,賀初月說不準已經睡了,他沒多想轉身回房間。剛脫下衣服準備進浴室,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他快步走過來。
賀初月:[你現在方不方便打電話?]
他掃過沒穿衣服的上半身,“方便”剛發過去,電話邀請就彈出來。
電話接通。
賀初月:“我想了下,我覺得有件事還是要和你說。”
肖知言聽著:“你說。”
賀初月坐正了些,指甲陷進肉里:“你們家能接受和離異家庭結親嗎?”
肖知言一愣:“為什么不可以?”
坦誠的反問倒是把賀初月問懵了,“你確定?”
“確定,而且他們已經結親了。”
賀初月眨眨眼,反應過來:“你嫂子難道也是......”
“嗯。他們現在不在國內,在挪威度蜜月,可能要年后才回來。”
像是怕賀初月誤會,他解釋:“他們對國內的節日不太敏感,其實早就想見你。”
“哦。”
“初月。”他忽然喊她。
賀初月回過神:“嗯?”
“上次你不能對我說的事,現在想和我說了嗎?”
他的聲音靜靜的出現在聽筒里,仿佛夜里被月光照亮的溪流。
賀初月握著手機的手指有些僵硬。
她不知道自己在顧忌什么,在對肖知言顧忌什么。
可就是......她咬著下唇,聽著耳邊的電流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兩人就通著話卻沒有聲音。她不說肖知言也不催她,給足她時間。
給足她拒絕,或是訴說的時間。
幾次深呼吸后,賀初月覺得自己太扭捏,不過是前塵往事,多一個人知道她不會少塊肉,但肖知言作為她的合作對象,她隱瞞已是大忌,必須速戰速決。
作出決定,她語速比往常要快:“他們在我六歲的時候離婚了,離婚后他沒有爭我的撫養權,獨自出國工作,我媽媽離婚前就查出癌癥晚期,時日無多,不久后便撒手人寰,我也是那個時候住進小姨家。”
“肖知言,所以我也不知道我這算不算離異家庭,但如果你的父母因為這個不同意結婚,那我們——”
“初月,你很厲害。”
賀初月僵住,舉著手機忽然忘了自己說得什么:“我厲害什么?”
對方卻沒急著說,“先別扣手,我告訴你。”
交纏的手指倏地分開,賀初月張著唇,喉間發干,半晌才出聲:“我沒扣啊。”
她閉眼。
這心虛的語氣,也太沒有說服力了。
呼吸隨著電流交換,肖知言沒有介意她的嘴硬。一聲輕笑里,她聽到了包容。
“家庭之所以會被冠上前提,不過是他們對人的偏見,其實是包裝好的有色眼鏡,不論前提是否存在,有的人不會摘下他們鼻梁上的鏡片。”
“家庭不會決定一個人的未來,但會影響。原生家庭沒有阻礙你前進的腳步,反而成為激勵你向前的動力,讓你成為這么優秀的人,給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到達不到的高度。所以我說,賀初月,你很厲害,比任何人都厲害。”
他的聲音是那么清晰,落在她的耳畔,如雷貫耳。
她呼吸放輕。
壓抑著情緒的迷霧似乎消失了。
往常聽她說完家世的對方都會說,“我不嫌棄你”“沒關系”諸如此類,像肖知言這樣反過來夸她的倒是頭一遭。
還......這么肉麻。
舔著干澀的唇,賀初月這才發現不知何時翹起的唇,頰上一熱,不自然道:“肖教授。”
“我在。”
“我覺得你教生物化學挺可惜的。”
對方很配合:“你覺得我適合教什么?”
賀初月垂眸,卻有笑意:“思政。
”
低低的笑透過電流傳來,賀初月被感染,“你覺得呢?”
“可以。”他一頓,話語里還帶著笑,“但在二十八歲的尾巴才找到屬于自己的領域,會不會晚了點?”
“還好吧,不算晚,大不了從頭來唄。”
“嗯,那還是先在熟悉的領域賺到盆滿缽滿再轉吧,畢竟還有孩子要養。”
孩子......
賀初月捂著小肚子,那里輕悄悄的。
“今天,叔叔阿姨對我什么看法?”肖知言小心翼翼的。
賀初月唇角的弧度消失,她換了個手拿手機,“挺好的。”
肖知言:“嗯。”
一瞬靜默,兩人之間只有通話時間在動。
月色朦朧,賀初月舉著手機,不敢相信兩人剛剛竟然談心,她真的被肖知言安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