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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枝啊,圓圓是向你求婚了嗎?”
許枝推著?張嫻月往前走,輪椅轱轆在灰水泥地軋出低悶聲響。
聽見張嫻月發問,
盡管語氣慈祥,她也不由?得一顆心高高提起。
她抿抿唇:“阿姨,
其實我們已經領完證了?!?
傳統觀念里,婚姻一事逃不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這?樣不聲不響把?證領了,
坦白之后張嫻月會是什么態度,她心里也沒底。
果不其然,
張嫻月聽聞后急急要扭頭,但身體不允許,動作勉強做到一半。
千回百轉的驚愕和意外化成一句無可?奈何:“這?小?子……”
許枝沉默。
還是張嫻月先反應過來,安撫道:“枝枝你別緊張,聽見你們領證,我很高興?!?
說完又嘆了口氣,“我就是氣這?臭小?子,從小?就主?見大,結婚這?么大的事竟然也到今天才讓我知?道。”
“我們領證也是幾天前的事,今天他?帶我過來,就是想當面告訴您這?個消息……”許枝遲疑半秒,音量也低下?去:“再順便,和您介紹我?!?
領證都直接通知?,介紹到底是順便還是排位第一的目的,旁觀者視角最?清楚。
張嫻月笑笑,看破不說破。
急著?和許枝說體己話,張嫻月讓她把?輪椅停在了廊架一側的長凳邊讓她坐下?。
“你們有考慮什么時候辦婚禮嗎?”
許枝一怔,頓時如坐針氈。
這?個話題她和陸放并未提前對好?口供。
準確說,她壓根就沒想過這?回事。
她支吾許久,選擇實話實說:“婚禮的問題,我們暫時沒有考慮。”
張嫻月詫異:“你父母那邊不會有意見嗎?還是說,他?們現在也不知?道你倆的事?”
婚姻畢竟是兩方家庭的事,某些禮節方面的東西無法省略。
她可?以接受自家兒子先斬后奏,但做不到知?道真相還無動于衷。
許枝垂下?眼:“我初中那會,我爸媽在一次泥石流里遇險了,這?些年,我一直是和伯父伯母生活。”
這?下?輪到張嫻月愣住。
“我和伯父伯母關系不是很好?,最?近還有點矛盾糾紛……先前陸放已經陪我回去一次了,場面搞得不是太好?看?!?
說到最?后,許枝自嘲地彎了彎唇。
張嫻月沒有打斷她的剖白,只?在她住聲后抱她在懷:“是十?年前的那次山洪嗎?”
許枝點點頭。
是她十?四五的年紀,秋水鎮百年難遇連綿雨季。
電力通訊時不時中斷,生活都受到影響,教學更不用說。
那天學校接到上級通知?停課,放了學的秋小?門口因為?下?雨水泄不通,但所有學生都沉浸在喜悅里。
許枝原先也是高興的,可?她那天遲遲沒等到接她回家的人。
后來,她是被?班主?任送回的家。
班主?任是教數學的男老師,一路上表情凝重,有話要對她說卻不知?怎么開口的神色。
許枝看出來了,撐著?雨傘禮貌地問:“老師,我爸媽是有什么事嗎?”
似乎真相太難說出口,男老師嘆了一口氣:“許枝,你父母情況很嚴重,你做好?心理準備?!?
許枝瞬間茫然,一個字也沒理解。
等她回到家,她第一次看見自家小?小?自建房門口擠了那么多人。
認識的,不認識的,其中幾個還穿著?警服。
他?們不約而同望向她,臉上帶著?隱約同情、悲憫。
“這?個天氣為?什么要往山上跑?!?
“也是倒霉,都是走習慣的路了,誰能?想到偏偏就山體滑坡了呢?”
“造孽哦,還留個十?幾歲的女兒,打擊得多大……”
推開周圍七嘴八舌的人群,許枝看見地上被?蒙住白布的兩具軀體。
“小?姑娘,你來認一下?,他?們是不是你的父母?”
警察公事公辦,可?在一個沒成年的女孩面前到底還是覺得殘忍:
“節哀順變,你要堅強。”
兩張白布被?掀起一角,是她最?熟悉、最?親近的面孔。
許枝從始至終表情空白。
她給不出任何反應,唇色盡失,“嗡”一聲劇烈耳鳴后,嬌小?的身板昏迷倒地。
再后來,是許枝在鎮上唯一的親屬許建業幫她父母完成了下?葬儀式。
他?們也順理成章接下?撫養許枝的義務,代管起父母留給她并不豐厚的遺產。
她被?變遷推著?走,從無法接受地痛哭流涕到最?后趨于超脫年齡的平靜。
事實證明,時間可?以撫平一切。
至少她現在已經可?以冷靜地向別人轉述所有。
是風動,長廊底下?光影搖曳斑駁,空氣里彌漫紫藤的淡淡花香。
張嫻月用僅能?活動的上半身緊緊抱住許枝,一只?已經帶上歲月痕跡的手在她腦后輕撫。
“好?孩子,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成梁和有珍在天上看著?你健健康康長這?么大,也一定會欣慰?!?
許成梁盧有珍,是許枝父母的名字。
許枝一震,從她懷里抬起頭:“阿姨,您認識我爸爸媽媽嗎?”
張嫻月扶在許枝單薄到孱弱的肩背上,頷首:“是啊,在我們爸爸媽媽、也就是你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那一輩,我們都是一個莊里長大的。”
秋水鎮攏共就這?么大,以前各方面都不發達,一個莊里的小?孩基本都成群結隊在一起玩,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大家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見面多少能?認出彼此再寒暄幾句。
許枝說十?年前的天災,張嫻月心里就明白了。
當時她只?知?道有這?么回事,不料想遇難的竟然是她認識的人。
“我們以前還見過面,只?不過你那時候還小?,所以不記得沒認出我?!?
許枝意外地抬眸,想起在房間里張嫻月那句感慨。
原來是有這?一層緣故。
張嫻月從口袋拿出手機,自言自語:“我好?像記得手機里還有照片來著?,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得到了……”
許枝雙眸一亮,聲音也顫抖起來:“阿姨,能?不能?拜托您幫我找一下?,如果能?找到,可?不可?以發一份給我?”
父母留下?的影像只?有寥寥幾張被?洗出來的結婚照,但許枝的記憶停在他?們不再那么年輕的時候。
盡管不想承認,但腦子在逐漸遺忘他?們的面容是事實。
張嫻月捏她臉蛋:“這?種小?事還跟我這?么客氣?!?
她熟練操作手機,打開微信:“我們加個聯系方式,我保存的老照片很多,等我找到了第一時間發給你?!?
許枝難掩激動點點頭。
張嫻月看她乖巧的模樣,心里一陣憐惜。
趁許枝加完好?友給自己設置備注的縫隙,她笑瞇瞇開口:“還阿姨呢?都領完證了,準備什么時候改口啊?”
許枝打字的動作一頓。
“我們枝枝是不是因為?沒收到改口費啊,那可?不行,你回去和圓圓再好?好?商量商量,找個時間把?婚禮辦了,我也好?趕緊聽枝枝叫我媽媽?!?
張嫻月口吻略帶調侃,聽得許枝又心虛又羞赧。
她眼神閃躲:“我這?邊很多親戚很多年都沒聯系過了,如果要辦婚禮,除了朋友我都不知?道要請誰?!?
張嫻月看她一眼,旁敲側擊:“不辦婚禮組個飯局也成,到時候一定記得把?你伯父伯母喊來,我也好?看看,是什么樣的壞蛋,連我們枝枝這?么乖的姑娘都要欺負呀?”
許枝不傻,聽得出來她話里話外的維護。
在眼眶微酸之前,她低下?頭應了句:“知?道了,回去我會和陸放商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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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枝推著?張嫻月回去,就見陸放伏在水池前洗東西。
襯衫袖口被?他?卷起堆在肘間,露出一截麥色的結實小?臂。
聽見動靜,他?關掉水龍頭回頭,不動聲色問道:“聊完了?”
張嫻月眸光閃了閃:“我和枝枝有那么多話要說,這?點時間怎么聊得完?”
陸放將削皮洗凈的桃子遞到兩人面前,沒應聲。
許枝接過其中一個,自然道了聲謝。
張嫻月見他?老神在在,故意添油加醋,感慨一聲:“我和枝枝聊天的時候,想起來幾張以前的老照片,有枝枝父母的,還有幾張好?像枝枝也入鏡了……”
陸放猝不及防背脊一僵。
許枝也意外:“啊,還有我嗎?”
陸放微蹙眉心:“醫生讓你多活動,少玩手機?!?
“嗯嗯,我每天玩手機的時間都嚴格限制在一個小?時內,不信你問李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