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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過會兒已經完了嗎?”沈蜷蜷問。
褚涯這次回道:“完了。”
“那我們快出去。”
“好的。”
褚涯用鐵棍撐著推車離開超市,結果在路過小百貨區時又停了下來。
“怎么又停了?不是過會兒完了嗎?怎么又停了!”沈蜷蜷不滿地拍了下身下推車。
褚涯從貨架上往下拿軟尺和針線盒,嘴里道:“過會兒長了個小小的尾巴,我們把這點東西拿到,那點小尾巴也就結束了。”
褚涯覺得就算只會在這里呆上短短時日,也要盡量改善一下生活條件,讓一切不至于太令人難以忍受。
他擔心暴露行蹤,離開超市后便關掉了蓄能燈,再將那鏈鎖重新套上門。
整個彌新鎮死氣沉沉,在夜晚里格外森寒。但到了大街上,沈蜷蜷便下了推車,在褚涯身后推著扶手走。
“我覺得我像是推了一個寶寶。”沈蜷蜷從超市出來后就放松了很多,話也多了起來,“福利院有好多寶寶,管理每天會將他們帶到操場上,這樣推著走,大班生也會去幫著推。哈哈,大寶寶,沈喵喵你就是個大寶寶。”
褚涯則借著燈光在打量彌新鎮。
他們現在身處于鎮邊上的一條商業街,可以看見左邊往里才是鎮中心,那里的房屋更加高大密集,像是沉默佇立在黑暗里的巨人。
他想起顧麟曾經的那些話,這鎮子里發生過一場瘟疫,全鎮的人幾乎無人幸存,尸體累疊成山,最后堆在中心廣場焚燒。
一陣風吹來,那些空洞的房屋里傳出嗚嗚聲響,猶如怨鬼哭訴,凄厲哀怨。褚涯并不認為這鎮子里真的會有鬼魂,卻依舊覺得頭皮發緊,背心陣陣冒出涼氣。
“厚臉皮!你最好別讓我看見,不然我就把你捅上一二三一二三個對穿!”
頭頂上方陡然響起沈蜷蜷的一聲大喝,褚涯冷不防驚跳了一下。待到那陣心悸過去,他又覺得有些好笑,而縈繞四周的那種陰森氛圍也被盡數沖散。
“你看,我這樣一嚇唬,他們都不敢出來了。”沈蜷蜷湊到褚涯耳邊小聲說話。
“嗯,不過聲音可以小點。”
“好!”
褚涯聽到沈蜷蜷的發音有些奇怪,轉頭看了眼,看見他嘴巴撅得老高。
“你撅著嘴干什么?”
“我這樣的話,鼻涕就不會流到嘴里去。”沈蜷蜷依舊撅著嘴回答。
褚涯愣了愣,意識到空氣寒冷,小孩又在開始流鼻涕。他斜著身體離沈蜷蜷遠了些,又拿過一卷剛拆封過的衛生紙,揪下一段遞給沈蜷蜷。
“把鼻涕擦了吧。”
“哦。”
褚涯知道這衛生紙年月太久,已經不那么衛生,又道:“別碰到嘴,只擦鼻涕。”
“哦。”
“……算了,把臉伸過來,我給你擦。”
褚涯給沈蜷蜷擦鼻涕,嘴里叮囑:“只要覺得鼻子癢,想要流鼻涕了,就要用紙擤掉,別等它——”
褚涯說得自己都有些惡心,猛然閉上了嘴,待到那股惡心勁兒過去后才接著道:“——別等它淌出來。”
他給沈蜷蜷擦鼻涕時,沈蜷蜷便保持著探頭的姿勢沒動,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好了。”
褚涯丟掉了紙,再抬頭時,瞧見沈蜷蜷還站在推車旁,神情愣愣地盯著他。
“怎么了?”褚涯問。
沈蜷蜷忽地收回視線左右看,用手指摳著自己褲縫,沒頭沒腦地道:“王柱生他哥給王柱生擦過鼻涕的。”
褚涯沒有應聲,又過了兩秒后,沈蜷蜷突然跳了起來,繞著推車跑了兩圈,再轉到推車后,用力推動扶手:“嗨呀,小二班,加油……哈哈哈哈,嗨呀……哈哈哈。”
褚涯沒有問沈蜷蜷為什么突然這么高興,只用鐵棍撐著地面往前,神情看著淡淡的,目光里卻多了一分柔軟。
他們要去的是沈蜷蜷昨晚取水的小院,中途經過面包房外的那條長椅時,沈蜷蜷飛快地跑去坐下,仰頭靠在椅背上,發出長長的舒適嘆氣聲。
“孩子,人生就是這樣,與其不開心,不如和爺爺一起唱歌曬太陽……爺爺的小車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
沈蜷蜷兩手做出轉方向盤的動作,兩只垂在空中的小腳打著拍子。褚涯也不催他,就等在大街上,任由沈蜷蜷唱完一長段,最后踩剎車,跳下長椅跑回來繼續推車。
左邊出現了一條巷道,沈蜷蜷想起昨晚的事,就抱著扶手不進去。褚涯讓他坐在身旁,自己用鐵棍撐了進去。
小院沒有臺階或是門檻,褚涯一直將推車撐進院子,撐到了那個水槽前方。
“地上的腳印沒了,昨天晚上那里有鬼的腳印。”沈蜷蜷指著空地對褚涯道。
現在院子里全是他倆的腳印和推車痕跡,除此外什么也見不著。
褚涯從編織袋里取出牙刷毛巾等洗漱用品,但拆掉一板牙刷的外包裝袋后,牙刷才在手里抖抖,刷毛便簌簌掉落,只剩個光禿禿的牙刷桿。
他將所有牙刷試了一遍,最后只留下了兩把,一把是地中海,一把是后半部分禿瓢。
“喜歡哪一把?”褚涯讓沈蜷蜷自己挑。
沈蜷蜷挑了那把碧綠色地中海:“這個顏色好好看。”但馬上又看中了鵝黃色禿瓢:“這把其實也好看。”
“就綠色的,選你的第一感覺。”褚涯將地中海遞給他,朝水槽抬了下下巴:“去刷牙吧。”
“現在啊……”
“現在怎么了?”
“這兒,這兒又沒有管理,我們為什么要刷牙?”
褚涯解釋:“刷牙不是為了管理,是為了我們的牙齒——”
“我不刷,又沒有管理在。”沈蜷蜷堅持。
褚涯抿著唇看了他片刻,平靜地道:“其實我也是管理。”
“咦……”
“你以前不是見過我嗎?我和你們管理站在一起,因為我也是管理。”
沈蜷蜷不情不愿地刷牙時,褚涯便打量著身后那排房屋,再撐著推車去最右邊的那間小房子。
他推開塵封已久的房門,待到鐵銹和塵土散落,打開蓄能燈照了下,這里果然是一間廁所。
“你跟來做什么?”他轉頭問道。
沈蜷蜷一邊刷牙一邊往里看:“你組什么?”
“我上廁所。”
“我也進去。”
“不行,上廁所一個一個地進去。”
“我們都是一起去的。”
褚涯拒絕:“你們是小班生,可以一起,但我是管理,不會和你們一起。”
沈蜷蜷張了張嘴,終于沒有再堅持要進去。
褚涯拒絕了沈蜷蜷跟進廁所的請求。但廁所門太小,推車進不去,他只能一手抓住門框,一手柱著鐵棍掙扎起身。
“啊……”腿部的疼痛讓他沒忍住一聲悶哼,沈蜷蜷趕緊將他扶住。
“你走不動的,你都沒有腳的。”沈蜷蜷咬著牙刷道。
骨傷不是那么簡單,褚涯雙手撐著身體站了會兒,實在是挪不開腳,只得又重新坐回推車上。
沈蜷蜷想了下,面朝外側躺在褚涯身旁:“你這樣可以尿吧?你看看我,我教你。你看見了嗎?你看我一眼呀,就像我這樣就可以了。”
褚涯神情不斷變幻,一時羞窘一時無奈,但最終還是沒有其他辦法,只得讓沈蜷蜷將旁邊一個只剩下泥土的舊花盆搬了過來。
“你去水槽那里洗臉。”褚涯道。
沈蜷蜷蹲在他身旁:“我看看。”
“你如果在這兒守著,我就什么也不干。”褚涯平靜地和他對視著,“我們就這么對著看。”
沈蜷蜷只得去了水槽,按褚涯的吩咐開始洗臉。夜里水溫低,他只將手指沾濕碰了碰臉蛋,眼珠也跟著滴溜溜地轉。
“我在洗了,哇,我的臉洗得好干凈。”他假裝自己洗得很認真,又問:“我可以轉過來了嗎?”
“不可以。”
“那你要看著我身后哦,萬一鬼來了。”
“嗯,我盯著的。”
褚涯終于輕松下來,也去水槽旁刷牙洗臉。沈蜷蜷看著他神色自若地用冷水洗漱,還脫掉T恤擦洗身體,忍不住縮起脖子發出倒抽氣的聲音。
褚涯最后看向沈蜷蜷:“來,洗下臉。”
沈蜷蜷抱著胳膊扭了扭身體。
“你臉太臟了,我們只洗這次冷水,明天我想辦法讓你洗上熱水。”褚涯道。
沈蜷蜷不甘愿地繼續扭:“我已經洗過了。”
褚涯在編織袋里翻,找出來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瞧,疑惑地咦了一聲。
“你在看什么?”沈蜷蜷問。
褚涯頭也不抬地回:“我在看大花臉。”
“什么大花臉?”沈蜷蜷慢慢挪了過來,好奇地伸長脖子去看,褚涯將鏡子對著他,再迅捷出手逮住人,一把拖了過來。
沈蜷蜷立即就要掙扎,褚涯適時發出一聲痛呼:“……額。”
沈蜷蜷不敢再動,冷毛巾就蓋上了他的臉。
“啊……”沈蜷蜷不斷發出慘叫,左右扭著腦袋想躲開毛巾,但到底還是沒有用力掙扎,被褚涯將臉洗得干干凈凈。
褚涯又把他過長的棉衣袖管挽上去,抓住那兩只想要溜走的小手伸到水龍頭下,再抹上香皂仔細搓洗。
沈蜷蜷委委屈屈地問:“沈喵喵,你不要當管理了好不好?好不好?”
“沒辦法,我本來就是管理,就像你不想當小班生,那可能嗎?”褚涯撿起一把還保留了幾根劉海的牙刷,將他的每個指甲縫都刷了一遍。
兩人洗漱完畢,褚涯用大塑料袋裝了兩袋水,分別掛在推車扶手的左右兩邊,這才動身回垃圾場。
原本他并不想回那破屋子里去,哪怕就住這小院也比那鐵皮屋強。但云拓來接他,肯定是在垃圾場附近找人,他擔心若是住在這里,會讓云拓找不著。
沈蜷蜷被強行洗了手和臉,有些不太高興,推著推車時也不吭聲。但在經過面包房外的長椅時,他還是跑過去坐下,嘟嘟囔囔地背臺詞唱歌。
“孩子,人生就是這樣,與其不開心,不如和爺爺一起唱歌曬太陽。”他沉著臉伸手轉動方向盤,“爺爺的小車滴滴滴,噠噠噠,滴滴滴……”
褚涯依舊耐心等著,安靜地坐在推車上。等沈蜷蜷表演完那一整段后回來,再一起往垃圾場走。
回到鐵皮屋,褚涯環視一周,抖開一只嶄新的編織袋,開始收撿滿屋的垃圾。
“為什么要把這些寶貝都裝起來?”沈蜷蜷有些警惕地問。
褚涯用兩根指尖捻起一只彩襪丟進編織袋:“我們住的地方太小了,它們會特別委屈,讓它們去住隔壁的大房子。”
“可是我們16號宿舍也住了好多小孩,我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褚涯問:“我們這是幾號宿舍?”
沈蜷蜷胡亂回道:“是我的辦公室,也是一二三宿舍。”
“一二三宿舍就只有我們倆,它們是隔壁三二一宿舍的。每個人都要回自己宿舍,不能亂住。你放心,我們住得很近,你隨時可以去隔壁找它們玩。”
褚涯的神情和語氣一直都那么清冷平淡,卻無比讓人信服。沈蜷蜷沒有再說什么,嘟著嘴看了一會兒后,也開始幫他收拾東西。
褚涯并沒有將屋內所有廢品都清理掉,留下了諸如塑料桶、杯子、盆之類的物品,一起擱在了墻角。
也給沈蜷蜷留了玩具,比如那個斷臂禿毛的玩偶小熊。
他不方便彎腰,地上和床下由沈蜷蜷負責。屋子雖然小,東西卻很多,編織袋裝不下了,就放在推車上往隔壁屋里運。
第28章
兩人來回了四趟,
終于清理好屋子,沈蜷蜷脫掉鞋和外套爬上床,在褚涯的指揮下,
將在超市里找到的棉被鋪好。
“好軟,好軟……”他抱著被子在床上打滾。
鐵皮屋內總算不像個垃圾堆,
但褚涯這時也精疲力盡,斷骨處一陣陣作痛。他吃了一次藥,
關好門上床,沈蜷蜷來幫忙,
抱住他雙腳小心地挪。
“痛不痛?”沈蜷蜷一邊移動一邊問。
“不痛。”
“痛不痛?”
“不痛。”
“我很輕很輕地放。痛不痛?”
“不痛。”
兩人終于躺下,
沈蜷蜷卻毫無睡意,只在床上翻來翻去,
不斷說著話。
“這個床怪怪的,睡起來好怪。”
“怎么怪了?”
“好軟,
我怕睡著睡著,就掉到地上去了。”
“不會的,你摸摸床墊下面,床板很硬。”
“哦,
是哦。沈喵喵,你關了門,屋里就好黑啊,
但是我一點都不怕。”
“嗯。”褚涯一只手枕在頭下,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屋頂。
“被子里好暖和,你摸下我的手,
熱的。”
“嗯。”
……
沈蜷蜷漸漸沒有再翻身,
聲音也越來越含混。褚涯一動不動地躺著,
聽到他在小聲嘟囔:“沈喵喵,
我會好好養著你的……你不要跑,不要鉆洞跑掉……”
鐵皮屋里終于安靜,只有沈蜷蜷綿長均勻的鼻息聲。褚涯在這樣的黑夜里想念著父母,維持了一天的平靜終于散去,悲傷重新涌了上來,淚水無聲無息地往下淌。
你在傷心什么?他們根本就沒事,顧麟的話你也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