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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低語著走進大廳,旁邊長椅上突然竄出一道人影,擋在了他們身前。
“顧上校,等等,顧上校。”
顧麟停下腳步,看向面前身形矮胖的人:“劉院長,今天怎么來蹲莫爾納政府樓了?要物資的話,是要去物資部的。”
劉院長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今天我不是要物資的,我就是來找你的。我之前去過白堡好幾次,可門崗不讓我進,說你不在。”
“哦?找我?”顧麟笑了笑,“劉院長找我是有什么事嗎?我這里還有些忙——”
劉院長滿臉堆笑地打斷他:“顧上校,我找你是因為孩子的事。我們天使福利院其實是由三軍聯合開辦的,收入的孩子也都是由你們挑選送來的。他們全都經過基因檢測,極有可能會分化為哨兵向導,而一旦進入分化期,就會被帶上云巔,進入軍校開始訓練——”
顧麟微微皺起眉:“劉院長,我真的很忙。”
“馬上就說完。”劉院長依舊擋著兩人的路,“我經常會去看那些孩子,提醒他們在軍校要好好訓練,不要辜負了你們的期望。但是這一年接走的孩子,我一個也沒見著,也不知道他們過得怎么樣,有沒有好好學習訓練……”
一條黑蛇陡然出現在顧麟肩頭,昂起三角腦袋,朝著劉院長張嘴露出毒牙。
劉院長卻渾然不覺,也不知道那紅色的信子都快貼到腦門,只繼續道:“這一年的孩子,都是顧上校派人接走的。所以,我希望顧上校讓我見見那幾個。”
顧麟露出了解的神情:“早就知道劉院長工作認真負責,對孩子們也是真心喜愛,現在我就更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我和你一樣關心那些孩子,所以他們在被接來云巔后,就送去了臨亞城。”
“臨亞城……”劉院長臉上的笑容僵住,“為什么送去那么遠的地方?而且臨亞城多亂?那地方太不安全。”
“我們云巔也就這個條件,軍校開設的課程也少,去臨亞城可以接受更加系統和專業的訓練。放心吧,臨亞城再亂也亂不到孩子頭上,他們都住在軍部,很安全。再過上兩年,等他們大一些就接回云巔,到時候你就能見著了。”
劉院長怔愣地站在原地,顧麟也沒有再說什么,只帶著靳高匆匆走出大廳,鉆上一輛剛開過來的軍車。
直到軍車啟動聲傳來,劉院長這才回過神,趕緊追了出去:“顧上校,顧上校,顧上校……”
嘶……
盤踞在顧麟肩頭的黑蛇探出車窗,小眼里滿是陰毒兇狠的光。
軍車后座上,靳高看著那個矮胖的人影消失在后視鏡里,低聲問身旁的顧麟:“他以后如果還要來……”
“吩咐門崗,別再把他放進政府軍軍部。”
“知道了。”
軍車行駛在通往晨星軍軍部的三層車道上,顧麟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牌,顯示右邊的匝道通往潞雨飛行器起落場。
“那幾架長途飛行器都沒找著人?”顧麟突然出聲。
靳高點了下頭,又補充道:“我們截住了飛往斯利翁港、拉伊區、臨亞城、文馬高地、子阿島的那五架飛行器,經過仔細搜查,沒有發現異常。”
“那宏豐起落場的六架民用飛行器有沒有查出來什么?”
“沒有。那五架給種植區撒藥的飛行器,從起飛到回到起落場接受檢查,中途沒有落地,也沒有開過艙。”靳高回道。
顧麟問:“不是還有一架運送物資去深淵的嗎?”
“是的,那一架飛行器去了深淵的克科鎮,但也沒有著陸,只開艙卸過物資。”
“只要開過艙,那就要查,人完全有可能就是趁那時機逃掉了。現在把重點放在克科鎮,掘地三尺也要把褚涯給找到。”
“我明白,只是他的雙腿已經斷了,又被摧毀了精神域,還有那個針劑……按說他單獨一人的情況下,應該沒有辦法逃走,可我們把克科鎮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找著。”
顧麟皺起眉,片刻后問道:“云拓帶著他分別經過兩個起落場時,除了這些已知的飛行器,就再也沒有其他飛行器起飛了?”
“沒有。不過宏豐倒是停了一架。”
“停了一架?”
“對,那是垃圾公司的飛行器,每天早晨會將垃圾送往深淵,只飛一趟。我看過起落場的記錄,顯示那架飛行器當天清晨就已經完成工作,然后一直停在起落場內沒有動過,所以就沒有將它算進去。”
顧麟閉上眼靠向椅背:“所以還是克科鎮。不過把范圍再放寬點,也搜搜附近區域。他雖然廢了走不動,可萬一有人幫他了呢?”
“我也想到了,也讓人在那附近打聽他的消息。”
“嗯。”
接下來幾天,褚涯又給沈蜷蜷做了一套換洗的罩衣罩褲和夾襖,還用那些裁下來的布料給自己做了襯衣和內褲。
他的針線活兒得到突飛猛進的進步,便將身上那件夾棉衣拆拆縫縫,去掉系帶,加上去超市里翻到的拉鏈,現在像是一件藍色棉夾克,穿著居然還很有型。
鐵皮屋里也變了模樣,看著簡陋卻干凈。
破舊的皮沙發被擦掉污痕,透出皮質的柔潤光澤。旁邊三二一宿舍里多了幾個大箱,沈蜷蜷撿來的寶貝都擱在里面,最邊上的衛生間里也擺著從鎮里找來的多層鐵架,放著幾個塑料盆。
居住環境得到改善,但褚涯卻越來越焦躁。
云拓始終沒有來接他,不知道云巔現在究竟怎么樣了。而他依舊無法探知自己的精神域,也無法行走。
每當沈蜷蜷去了福利院,四周變得安靜時,褚涯便會找點事讓自己忙碌起來。他不能讓自己去想更多,不然那些焦躁和猜測會將他給逼瘋。
現在是上午九點,沈蜷蜷一大早便去了福利院。褚涯就著開水吃了昨天剩下的一個豆餅,便提上裝著臟衣服的桶去了彌新鎮小院。
他已經習慣一個人穿行在空寂的大街上,習慣輪椅壓過塵土時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也習慣在洗衣的間隙里,看著高空的云巔怔怔出神。
褚涯將那桶衣服洗干凈,卻沒有立即返回,只將桶留在洗衣臺上,自己離開小院,順著外面的小巷去往鎮子深處。
他進入一棟十來層的高樓,順著繞墻一周的旋轉道慢慢往上,右手抓住道邊的圍欄,左手滾動輪椅內圈,慢慢地上到了十層。
十層有個平臺,他將輪椅停在平臺上,安靜地眺望遠方。
這幾天他經常來這兒,就看著遠方道路盡頭,希望能看見云拓或是父母突然出現的身影。
道路在極遠處分道,一條通往克科山背后的克科鎮,一條通往這方向。今天和以往有些不同,通往克科鎮的分路上煙塵滾滾,十來輛軍車正駛向鎮內,還另外還有三輛軍車朝著這方向駛來。
褚涯并不會覺得那是來接他的,他心頭狂跳,雖然知道自己這位置不會被人發現,也還是趕緊后退,一直退到平臺外的回旋道上。
彌新鎮外很快便響起的汽車聲,他等到那聲音逐漸遠去才出來,看見三輛軍車已經過彌新鎮,繼續朝著前方行駛,車身上有著莫爾納政府軍的軍徽。
莫爾納政府軍。
孟和光?
不!不會是孟和光,是顧麟。
顧麟雖然是晨星會的人,但他也是白堡負責人。白堡是政府機構,那他明面上其實也是政府軍。
褚涯一顆心只往下沉,雙手抓緊輪椅扶手,根根手指都用力得發白。
如果這些軍車是顧麟派來找他的,那么這三輛軍車的方向就是去往福利院。
而沈蜷蜷現在就在福利院……
他才剛滿六歲,根本不懂這其中的厲害關系,若是被顧麟的手下一哄,什么都會講出來。
沈蜷蜷正躲在老地方,蜷在福利院后院那堆爛桌子下方的洞里。王成才就坐在不遠處,手里的木棒敲著身旁鐵桌,發出不緊不慢的悶響。
沈蜷蜷捏了下挎包里的山薯,大聲問:“你就要一直在這兒嗎?你什么時候去上廁所呢?你不想尿尿嗎?”
王成才陰森一笑:“不著急,等我把你的腿打斷了再去尿。我被關懲罰室關了三天,讓你告狀,繼續去告,去告。”
沈蜷蜷雖然出不去,但也知道王成才鉆不進來。他聽著二樓嬰幼兒區傳下來的歌聲,有些無聊地跟著一起唱:“小雞小雞嘰嘰嘰,小鴨小鴨嘎嘎嘎……”
“哥,他還在唱歌。”一直蹲在桌洞旁的王柱生大聲告狀。
王成才道:“讓他唱,等會兒要讓我抓住,看他還怎么唱得出來。”
沈蜷蜷終歸還是畏懼,便停下了唱歌,卻又不愿意服輸地假裝打呵欠:“唱累了,不想唱了。”
后院墻壁后不時冒出個腦袋,是林多指和唐圓圓幾人。王成才堵在這里,他們不敢過來,只能躲在不遠處看。
“沈蜷蜷,我知道你晚上沒有在宿舍睡覺。”王柱生露了個臉在洞口,“我要給管理告你。”
沈蜷蜷怔了下:“我在睡的,我每天晚上都在睡。”
“你沒有。”
“我睡了的,我睡得好香,我還游了,每晚上都在院子里游。”
“你晚上沒有洗臉,你們宿舍的都在洗臉,你沒有去水房。我進你們宿舍看,你被子里沒有人,是空的。”
沈蜷蜷心頭狂跳,一時間有些無措。但他腦中也快速轉動,很快便想到了對策:“你沒在床上看到我,那是我睡在床底下。”
沈蜷蜷回答完后,心里陡然一松,甚至還很是得意。
這個回答太聰明,就算唐圓圓來回答,也不一定能答得這么好。
王柱生似是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回答,也愣了下。
“那,那我也看了床底的,床底沒有人。”他不服輸地道。
沈蜷蜷轉動眼珠:“我在天花板上睡。”
“我也看了天花板的。”
沈蜷蜷撓著腦袋:“對了,我在柜子里睡。”
“我也看了柜子。”王柱生跟著信口就來。
“那,那我在盆里睡。”
“我也看了盆。”
“我在鞋子里睡。”
“我也看了鞋子。”王柱生又補充了一句:“反正我沒看見你,就要告你。我以前聽見過你們說話,知道你在垃圾場喂小貓。你肯定每天晚上都偷偷離開福利院去喂它,管理會把你關三天,不準你晚上再跑掉,餓死你的小貓。”
沈蜷蜷盯著他看了幾秒,臉色漸漸陰沉,突然朝前揚手,將一把沙子給丟了出去。王柱生整張臉都貼在洞口,被那沙子揚了個滿臉,呸呸兩聲后,開始放聲大哭。
第32章
聽見王柱生大哭,
王成才不耐地道:“你又在嚎什么?每天動不動就在嚎。”
王柱生閉著眼睛往他哥的方向走,邊哭邊道:“我眼睛,我眼睛被沈蜷蜷打瞎了……”
王成才看見他這模樣,
連忙起身:“你站著別動。”接著跑過來,掰開王柱生的眼皮看,
又朝著里面吹氣。
“哥,我瞎了,
嗚嗚,我瞎了。”
“沒瞎,
就是進了沙子,
已經吹出來了。”
王成才又驚又怒,只想去將那些爛桌子給掀了,
把藏在下面的沈蜷蜷揪出來。但王柱生頂著滿頭的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只得忍住脾氣,拉著王成才去水房沖洗。
兩人剛離開,16號宿舍的小孩們便沖了過來:“沈蜷蜷,你打王柱生了嗎?”
“哇,
你好厲害啊,王柱生他哥就在這兒,你居然敢打他。”
“糟了,
王柱生他哥肯定會復仇的。”
“很強很強的復仇。”
……
沈蜷蜷沒有做聲,只抿著唇坐在桌洞里,揚過沙子的手就背在身后,
慢慢在衣服上蹭。
“不過也沒事,
反正你打不打王柱生,
他哥都在抓你。”林多指也鉆進桌洞,
安慰地捏住沈蜷蜷的手,“你不打王柱生,他哥要捅死你,你打了王柱生,還是要捅死你。其實就多捅兩個窟窿,沒什么的。”
沈蜷蜷伸手摸了下自己胸口,臉色隱隱發白,卻也沒有哭,只小聲道:“我才不怕,反正就捅對穿,這里,還有這里。”
“你就躲,躲到他哥他們忘掉這事就行。”唐圓圓出主意。
“是的,我們幫你放哨。”于大頭甕聲甕氣地道。
王小細不滿地看了眼陳洪亮:“本來在食堂的時候,他們沒發現你的,是陳洪亮在那里嚷嚷讓你跑,結果叫他們聽見了,就看到你了。”
陳洪亮不服:“我是在放哨,我在很小聲地說,才沒有嚷嚷。”
唐圓圓思忖道:“以后不要陳洪亮放哨了。”
“憑什么我不能放哨?我就要放哨。”
陳洪亮正為自己辯駁,遠處便傳來了汽車聲,小孩們立即支著腦袋張望。
“是云巔來選人的嗎?”
“不會那么快的,我們剛選過,還要等很久。”唐圓圓道。
沈蜷蜷打起了精神:“是送丑寶寶來的。”
“萬一今天會送個好看寶寶呢?”
小孩們好奇地涌去前院看,林多指留了下來,陪著不敢出去的沈蜷蜷。
“我哥哥還在等我,我想走……”沈蜷蜷摸著挎包里的山薯。
“你再等會兒,等王柱生他們回了宿舍,你就可以偷偷走。”
“嗯。”
兩人正說著,就聽見操場方向傳來尖銳的口哨,還有管理用大喇叭喊出的聲音:“所有學生回宿舍,所有學生立即回宿舍,馬上檢查……”
“要回宿舍了,管理要檢查!”見林多指往洞外鉆,沈蜷蜷急得大叫起來:“我怎么辦呀?我怎么辦?”
“你也回宿舍,管理要檢查。你別怕,王柱生他哥都要回宿舍的,不會來抓你。”林多指道。
沈蜷蜷覺得是這么回事,立即跟著林多指鉆出桌洞,一起回了宿舍。
宿舍樓里亂哄哄一團,到處都是奔跑的小孩,但很快就各自回到房中,哨聲和大喇叭聲也停了下來。
16號宿舍的小孩都擠在玻璃窗旁往外看,沈蜷蜷也探了個腦袋。他看見福利院大門外停了三輛軍車,而十幾名軍官就站在操場上,和一群管理在說著什么。
“我剛才聽到他們說了,是來我們這里找人的。”唐圓圓道。
“找誰呀?”
“不知道,肯定是找壞人。”
沈蜷蜷抬手將自己哈在玻璃上的白氣擦掉:“那是找王柱生他哥嗎?他就是壞人。”
“把他抓走,快點抓走。”
福利院大門緩緩關閉,操場上的軍官分成了好幾波,分別在管理們的帶領下,去往食堂、教職工樓和庫房等地方。剩下的三名軍官跟著陳管理長和另外兩名管理,一起朝學生宿舍樓走了過來。
當皮靴聲在通道內響起時,整棟宿舍樓都恢復了安靜。
“現在點名了啊,所有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后就應一聲。1號宿舍,劉晨。”陳管理長的聲音響起。
“哎。”
“你說到。”
“到。”
“王臭臭。”
“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