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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蜷蜷背過了身,張上尉便看向旁邊的小孩,看見有幾個脖子上也掛著同樣的望遠鏡。
那些紙筒或空瓶被一層彩紙裹住,還印著云巔某藥品廠的廠名,看似簡陋,但做工卻不拙劣,鐵絲被擰得很有規律,且完全看不到接頭,絕對不會是五六歲小孩能做出來的東西。
張上尉饒有興致地問最近那個圓臉小孩:“你們這些玩具是哪兒來的?”
唐圓圓小聲回道:“撿的。”
“撿的?不會吧,這應該是別人給你們做的吧?”張上尉又看向了沈蜷蜷,“是你給他們做的?或者是誰幫你做的?這些材料是哪兒來的?”
沈蜷蜷這次倒回答得很快:“是以前在垃圾場撿的東西,大班生又幫我做的望遠鏡。”
“大班生幫你做的?”
“嗯。”
沈蜷蜷這次回答得順暢,是褚涯在將這些望遠鏡交給他時,便謹慎地對他交代過。
“……要是有其他人問這些望遠鏡的來歷,你就說是以前在垃圾場撿到的材料,大班生再幫你做的。若別人還要追問大班生是誰,你就胡亂指,多指幾個,說記不住長相了。反正你年紀小,隨便怎么說都行……”
沈蜷蜷正要亂指一通,陳管理長又開口道:“也怪我們管理疏漏,前幾天才發現圍欄那里居然有個洞,孩子們成天鉆出去亂跑,垃圾場啊,荒地啊……撿垃圾事小,要是出點安全事故就糟糕了,所以已經將那洞給補上了。”
張上尉神情稍緩,轉身離開食堂,又對劉院長道:“院長,現在天氣冷,克科山上的變異種沖擊過克科鎮和礦場,你們平常離開福利院時要注意安全。”
劉院長神情一凜:“那我們肯定要注意的。”
看到張上尉一行人離開,沈蜷蜷依舊繃緊了身體,滿臉都是緊張。林多指扒著他的肩膀:“我們打完早飯就去說悄悄話。”
沈蜷蜷點了下頭:“好。”
食堂的小孩都在議論剛才的事,王成才也沒再來找他們要望遠鏡,沈蜷蜷很快地打了飯,和林多指一起匆匆走向后院。
后院安靜無人,兩小孩蹲在桌洞前,林多指剛要開口,沈蜷蜷便制止:“再檢查一下有沒有藏著人。”
兩個小孩便擺出精神力攻擊的姿勢。
“我放出去的精神力沒有發現人。”沈蜷蜷警覺地轉動眼珠。
“我也沒有。”林多指一臉鄭重。
“好吧,你說。”
林多指問:“他們找你哥哥做什么?”
沈蜷蜷想了想:“反正是很不好的事,一定不能讓他們把我哥哥抓到。你不要說出去哦。”
“我肯定不會說的。”
唐圓圓幾個小孩也從墻壁后冒出了頭,陳洪亮道:“你倆果然在這里。”
“噓……”
“你小聲點。”
小孩們跑了過來,將今天早上多領到的豆餅遞給沈蜷蜷:“給。”
待到沈蜷蜷接過后,唐圓圓左右看了看:“那人問我望遠鏡是哪兒的,我說是撿的。”
“是的,是的。”沈蜷蜷忙不迭點頭,“唐圓圓你好聰明的。”
陳洪亮忙道:“他沒有問我,如果問我,我就要說是天上掉下來的。”
“你也好聰明的。”
王小細:“那我,那我也說是天上掉下來的。”
“哈哈哈,你也好聰明哦。”
于大頭沉默地站在旁邊,突然大喝一聲,將望遠鏡砸在地上。
“怎么了?你干什么?”小孩們都驚愕地問。
于大頭粗聲粗氣地回道:“問我,我就砸爛,不說。”
“你別真的砸呀,我們又沒問你。”王小細忙幫他撿了起來。
沈蜷蜷挎著一包豆餅,走在回垃圾場的路上,邊走邊舉起望遠鏡四處望。
圓圓的孔洞里是一片荒野,冒著大大小小的土包和不知名野草,遠方的克科山巍峨高聳,大路上走來了一群大班生。
唔,還有王柱生他哥。
王柱生他哥!
沈蜷蜷從望遠鏡盯著王柱生他哥看了好幾秒,直到他露出個不懷好意的微笑才反應過來,撒腿就往垃圾場跑。
“沈蜷蜷!你給我站住!”
聽見王成才的喊聲,沈蜷蜷卻沒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
他覺得自己跑得飛快,快到任何人都追不上,卻忽地后背一緊,被人揪住衣領拎了起來。
沈蜷蜷懸在空中,兩只腳還在慣性地刨動,接著便被丟在地上,踉蹌兩步后才站穩。
“你跑什么?啊?你跑什么?”王成才舉起巴掌粗暴地喊,沈蜷蜷盯著上空的那只手,縮著脖子不斷眨眼睛。
王成才用手撥了下他掛在胸前的望遠鏡:“你是哪兒搞來的這玩意兒?”
沈蜷蜷一聲不吭地盯著他,脖子縮在衣領里。
“問你呢。”王成才提高了音量。
沈蜷蜷一個哆嗦,還是沒有做聲。王成才揚起拳頭,他便不停眨眼睛,腦袋也拼命往后仰。
“我又沒揍你,你慌什么?”王成才收回手,去拿他望遠鏡:“這個借給我玩兩天。”
但沈蜷蜷卻開始大力掙扎,使勁去掰王成才的手指,兩只腳也亂蹬亂踢:“這是我的望遠鏡,這是我的……”
“走開吧你。”王成才伸手猛力一推,沈蜷蜷便被推得沖出路面,跌進了旁邊的排水溝。
他穿著一身厚棉衣,身上沒有摔疼,但手掌卻搓在了小石子上。他慢慢爬上路面,看見王成才他們已經去了前方,便傷心地哭著走,腦袋一點一點的,搭在臉側的棉帽護耳也跟著搖晃。
沈蜷蜷慢吞吞地走到彌新鎮,慢吞吞地順著鐵絲網往前,突然哭聲收住,淚眼朦朧地撲到鐵絲網上,目光穿過兩座房屋的空隙,看著坐在輪椅上的褚涯。
隔著鐵絲網和一段距離,褚涯和沈蜷蜷對視著,神情看似平靜,眼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慍怒。
沈蜷蜷過了好幾秒后才回過神,小聲喚了句沈喵喵,便不斷往外涌著淚水,接著才撲向鐵絲網開始委屈訴說。
“沈喵喵。”
“我打架了,我沒有打得過……哇……我挨打了。”
“我的望遠鏡被他搶了……嗚嗚……”
“他把我扔在地上,摔我……哇……”
褚涯抿著唇滾動輪椅,一張臉崩得很緊。沈蜷蜷急急忙忙地跑到下一處空隙,扶著鐵絲網繼續告狀:“是王柱生他哥打的我……哇……”
“他用鐵棒把我捅了一二三個對穿。”
“他把我摔上天,用腳踢了好多下,我才掉下來,啪!我已經摔死過了,嗚嗚……”
小孩告狀真假摻半,往往說得自己都會當真,沈蜷蜷越說越傷心,哭得要斷腸,活像真的被王成才舉在空中錘了一頓。
他就要奔向垃圾場入口,褚涯卻突然出聲將他喚住,并指了下他身旁:“那里有個缺口,直接鉆進來。”
“好。”沈蜷蜷哽咽著。
“小心點,不要被鐵絲掛著了。”
“嗚嗚……好。”
沈蜷蜷從鐵絲網空隙往里鉆時,褚涯也推動輪椅進入了兩棟樓房之間的空隙,一點點移到了沈蜷蜷的位置。
鉆過鐵絲網后,有道近兩米高的窄臺,褚涯朝沈蜷蜷伸出手,將他接在懷中。
“我的望遠鏡,我的望遠鏡……”沈蜷蜷抱住褚涯脖子,傷心得泣不成聲。
少年雖然抿緊唇一言不發,但下巴繃得很緊,眼里也滾動著怒氣。他拍拍沈蜷蜷的肩,很輕地問:“我看見了,剛才推你那人就是王柱生他哥嗎?”
沈蜷蜷點頭:“對,那個就是王柱生他哥。”接著又憤憤地補充:“是,是個大屎殼郎,大的,很臭的屎殼郎。”他做出抓住什么往旁邊狠狠一扔的動作,“他最愛這樣丟我,他把我們宿舍的小班生都打死過的。”
“你們不給管理說嗎?”褚涯問。
沈蜷蜷遲疑地回道:“大家都不說的,不然還要挨打。”
沈蜷蜷靠在褚涯懷里,罵了一陣屎殼郎,又加上各種精神力攻擊的招式,想象王成才的各種慘狀。褚涯只耐心聽著,安撫地摸著他的腦袋,讓他郁卒的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他就躺在地上嗷嗷叫,沈蜷蜷,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沈蜷蜷正聲情并茂地學想象中的王成才,褚涯柔聲打斷:“你先回去洗個臉,暖水瓶里有熱水,打上一點香皂,把臉洗干凈。”
“哦,好。”沈蜷蜷安心地坐在褚涯腿間,等著他推動輪椅將自己也帶回去。
“你現在自己回去,我還要等一會兒。”褚涯將他推出懷抱。
“我自己回去?你干嘛要等一會兒?”
“我還有點事。”
“我也要和你一起有點事。”
“你先回去,去找屋子里有什么好寶貝。”褚涯放低聲音,有些神秘地道:“看你能不能找著。”
沈蜷蜷眼睛閃起亮光,也神秘地壓低聲音:“找寶貝游戲?我最喜歡了。”
“那快去吧。”
“好。”
沈蜷蜷奔向街道,跑出兩步后又叮囑:“那你要快點回來哦,在我找到的時候回來喲。”
“嗯。”褚涯點點頭。
“不要很多個兩分鐘哦。”
“嗯。”
褚涯跟出縫隙,看著沈蜷蜷的背影消失在了巷道口,這才推動輪椅,朝著垃圾場方向而去。他臉色陰沉,神情已不再是平常的清冷無波,一抹戾氣悄無聲息地閃過眼底。
第39章
五六名大班生正在垃圾山上爬上爬下,
嘴里開著玩笑。王成才胸前掛著望遠鏡,一手拿著袋子,一手握著小棍四處翻找。
“今天這些不行啊,
都找不到什么好玩意兒。”
“我想找個鐵叉子,弄去做彈弓。”
“別做彈弓,
被管理發現了就完蛋,那玩意兒會傷人的。”
……
王成才翻得心煩氣躁,
剛直起身喘氣,便看見右邊山腳似有一團黑影在移動。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
探頭往下看,
卻什么都沒有。不遠處就是那排垃圾處理廠房,啟動的機器發出隆隆聲響。
“差不多就回去了吧,
垃圾叉車也該出來了。”一名大班生道。
“行吧,那就回去。”
王成才剛要轉身,
便看見垃圾山旁邊的空地上,居然躺著一個飯碗大小的鋼珠輪。
他懷疑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
沒錯,那的確就是鋼珠輪。
很多機器設備的軸上就有鋼珠輪這種配件,
它的外輪與內輪間有排列著的滾珠銜接,滾動起來很是利索,可以做出小孩們夢寐以求的鋼珠車。
機器被淘汰時,
鋼珠輪會被拆下來丟棄,但能撿到的機率非常小,所以小孩們雖然每天在垃圾山里翻找,
但整個福利院能做出一輛鋼珠車的,
也只有大班的一個學生。
那學生騎著鋼珠車,
兩條腿蹬動地面,
在福利院操場上滑來滑去,惹來無數羨慕的目光,小孩們都追在他身后看。王柱生也很眼熱,纏著王成才鬧了好幾次,但擁有鋼珠車的那個學生很能打,實力和王成才不相上下,所以他也沒法去搶,只能暴躁地將王柱生吼一頓。
現在見空地上就躺著一個鋼珠輪,王成才心跳頓時加快,生怕被其他小孩發現了,立即就順著垃圾山往下溜。
“王成才,走啊,你還在干什么?”小孩們已經走到鐵絲網缺口處,大聲喊著王成才。
王成才立即回道:“我想拉個屎,你們先走,我等會兒來追你們。”
王成才迅速溜下垃圾山,沖到空地上撿起了鋼珠輪,喜滋滋地摸著光滑的輪身,又抬手轉了下,聽它發出滾珠轉動的沙沙聲。
王成才將鋼珠輪放進口袋,想著要是再撿到三個就好了。四個鋼珠輪再加一塊鐵板,就能給王柱生做一輛鋼珠車。
他既高興又遺憾,轉身想去追那些同伴,但剛抬起眼,便頓住了視線。
前方地面上居然還有一個!
王成才沖上去撿起那個鋼珠輪后,并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繼續在地上尋找。果然還沒過上兩分鐘,便在垃圾處理廠房的大門口看見了第三個。
他大喜過望,并確定這些鋼珠輪就是從廠房里掉出去的,便將三個鋼珠輪都放進口袋,進入了廠房。
廠房內空間很大,幾輛自動垃圾叉車停在墻邊充著電,中間是幾個垃圾處理池,三個粉碎池正在切割不好處理的大型垃圾,再將切割好的細碎送入旁邊的高壓池,進行高壓壓縮。
高壓池是密封狀態,但粉碎池卻敞開著,可以看見攪拌軸帶動著巨大而鋒利的刀片旋轉不休。
福利院撿垃圾的小孩都進過廠房,深知只要掉進粉碎池就沒有活路,所以平常從來不會進來。王成才在廠房內尋找鋼珠輪,也小心地避開了粉碎池。
可就在他走向廠房左邊時,卻看見粉碎池邊的地上有個鋼珠輪,頓時又驚又喜地沖了過去。
快接近粉碎池時,地面都在跟隨攪拌切割的頻率震顫。王成才放緩腳步,看著攪拌池里不時露出來的雪亮刀片,小心地一步步往前走。
他走到池邊,彎腰去撿鋼珠輪,但手指還未觸碰到,后背就突然被誰重重推了一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池內撲出。
王成才這一刻嚇得魂飛魄散,連驚叫聲都發不出來,眼睜睜地看著那旋轉的刀片離自己越來越近,只茫然地揮舞著雙手,腦中一片空白。
可就在他要栽進池子時,背心又猛地被一只手給抓住,止住了他一頭扎進池內的沖勢。
王成才的驚叫聲這才沖出口,連忙想后挪,但后背的那只手緊抓著他,既不讓他掉進池內,也不讓他后退,按得他動彈不得。
王成才趴在池沿,臉和胸脯距離下面翻騰的垃圾不到半尺。他拼命掙扎,掛在頸子上的望遠鏡都掉進了粉碎池,但那只手卻非常有力,讓他根本沒法掙脫。
“誰?是誰?”王成才的聲音抖得變了調,想轉頭去看身后的人,“快把我拉上去,拉上去。”
但從他這個角度,左右扭頭都瞧不見身后,而抓著他的人沒有任何動作,也不說話,場面一時非常詭異。
“你是誰呀?快把我拉上去呀!”王成才到底也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驚嚇之下沒忍住哭了起來,“快拉我,不然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褚涯的輪椅就停在粉碎池邊上,剎車卡死了輪子,他微微往前探身,右手有力地抓著王成才的后背,左手緩緩扯出了一條布帶。
“嗚嗚……求求你了,你到底是誰啊……求求你了。”
王成才涕泗橫流,渾身哆嗦地哀求,褚涯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沉默地將那布帶在他腦袋上繞圈,覆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