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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嘩嘩雨聲,
四周再沒有其他動靜。沈蜷蜷有些緊張地站著,腳趾蜷縮成了一團。
“我不怕鬼的,我只要抓到鬼,
就撕他個稀爛!沒得說,直接撕爛!”沈蜷蜷陰沉著目光朝那些院角旮旯喊,
篤定的語氣像是已經清楚鬼就藏在那里,只是不屑去將他抓出來。
但他轉回頭時,
滿臉都是慌張,他迅速走向衛生間,
要去拿雨衣找沈喵喵。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個厚臉皮哦,
你就好好藏著,出來我就要打你!”沈蜷蜷取下掛在門后的雨衣,
沖著外面喊。
這雨衣是套頭樣式,他腦袋鉆進去后,
就如同平常穿T恤般找不著出口。他心頭著急,但越著急越找不著,背心都滲出了汗。
“不要讓我打你哦……我知道你的喲……你藏著就別出來!”
沈蜷蜷正在拉扯雨衣,突然就頓住了動作。他的目光透過那層透明塑料皮,
看見院子中間出現了一團黑糊糊的東西。
雖然只有個大概形體,他也看出了那長條桌面和四條桌子腳。
沈蜷蜷頂著雨衣呆呆盯著前方,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看著那桌子就立在院中間,卻突然又從視野里消失。
院里再次變得空空蕩蕩,只有雨點落入地面,
砸出密集的小水坑。
沈蜷蜷遲緩地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
下一秒,
那團黑東西又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屋檐下,距離他更是近了幾分。
咚咚,咚咚……
沈蜷蜷的急促心跳蓋過了雨聲,呼吸也越來越粗重。
黑狼一直在院里徘徊游走,觀察著沈蜷蜷。它不時朝沈蜷蜷齜牙,又迅速閉上嘴,扭頭看向一旁。它的目光也不斷變幻,沖動和退縮輪番閃過,焦躁地來回走動,長長的黑尾巴抽打著雨水。
它再次轉過頭時,眼底閃過一抹蠢蠢欲動,又往沈蜷蜷這里靠近了幾分。
沈蜷蜷頭頂著雨衣,眼珠隔著透明膜不停轉,手里卻抓緊了靠在墻上的一根鐵棍。
當那桌子再次消失,又再次出現在距他更近處時,他終于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恐懼,突然就爆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
正抬起一只前爪還沒落下的黑狼渾身一抖,兩只尖耳緊貼在腦袋上,渾身毛發倏地炸開。它似是被這突然的尖銳哭嚎給驚住,保持著抬起前爪的姿勢,渾身僵硬地站在屋檐下。
“哇……”
沈蜷蜷沖出了衛生間,舉起鐵棍往黑狼身上用力砸下去:“打死你!打死你!”
砰!砰!
黑狼身體也跟著顫了兩下。
“哇……”
沈蜷蜷迅速砸了黑狼兩棍,又丟掉鐵棍拔腿往外跑。黑狼被他嚎哭驚嚇到,還沒回過神,只看著他擦過身旁,飛一般地卷過院子,沖進通道,再一溜煙沖出院門。
“哇哇……”哭聲在小巷里迅速遠去。
黑狼終于反應過來,立即就兇狠地齜著牙,跟著那哭聲追了出去。但它剛沖出小巷,便看見遠處的人,立即一個急剎,四爪在雨后長街的淤泥上拉出長而深的痕。
它慌不擇路地躍上屋頂,朝著鎮中心方向遁逃,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那些建筑群里。
褚涯將棉被用塑料膜裹好,離開超市鎖好大門,剛推著輪椅上了大街,就聽見了沈蜷蜷的哭聲。
這哭聲凄厲尖銳,讓他心頭猛然一緊,連忙推著輪椅往回趕。
但沈蜷蜷的哭聲也在移動,并很快就出現在了巷道口,身上亂七八糟地裹著雨衣,整個腦袋都被罩住,只看見兩條腿在前后騰挪,朝著他迅速跑來。
“哇……沈喵喵……哇……”
褚涯見沈蜷蜷跑得如同出膛的炮彈,哭聲也中氣十足,終于確定他并沒有出什么事,不由長長松了口氣。
“沈喵喵,沈喵喵……”沈蜷蜷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慢點!”
“哇……”
“別著急,慢點!”
沈蜷蜷看見褚涯,終于不再那么害怕,速度也放慢了些。他一邊跑一邊哭訴:“扛桌子的鬼,嗚嗚,躲在桌子后面的鬼,嗚嗚。”
沈蜷蜷跑到近處,一頭撲進褚涯的懷抱,開始講述剛才的經歷。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說話結結巴巴,說了幾句便開始咳嗽。
“慢點說,我能聽明白。”褚涯拍撫著他的后背。
“桌子在院墻上,你知道嗎?桌子,桌子就放在院墻上,咳咳,咳咳……”
“慢點說,不著急。”褚涯無奈道。
“它,它,它——”
“好了,現在別開口,冷靜半分鐘再說。”
“咳咳,它,它——”
“噓,別出聲。”
沈蜷蜷被褚涯勒令閉嘴了半分鐘,終于冷靜了些,再開口時也不再那么激動。
“他開始藏在這兒。”沈蜷蜷跑到一旁,“這里就是院墻,他就躲在院墻桌子后面。”他半蹲下身,“他藏在桌子后面,我是知道的。”
褚涯微微皺眉,努力去理解他說的每一句話。
“到底是院墻還是桌子?”
沈蜷蜷抿了抿唇:“院墻上的桌子。”
“……你繼續。”
“然后桌子就不見了。”沈蜷蜷東張西望,“我就找啊,找啊,桌子在院子里。”
“……嗯,你仔細給我說下那桌子。”褚涯道。
“它很高,很大,是張黑桌子,長圓長圓。”
“長圓?”
沈蜷蜷比劃,褚涯恍然:“長條。”
“不是很條,有些胖胖的條。”
“長條狀橢圓桌面。”褚涯補充,又問:“你看清了嗎?”
“看清了,不對,沒看清,看清了……”沈蜷蜷搖頭又點頭,“反正鬼就藏在桌子后面的。”
“它又不見,又出來了,又不見,又出來了……”沈蜷蜷不斷跑來跑去地換位,神情時而緊張,時而機警,時而又木呆呆地一動不動。
褚涯:“……”
“行,那我們先回家,你邊走邊說。”
褚涯雖然覺得桌子閃現出沒很荒誕,但沈蜷蜷是真的受了驚嚇,所以也耐心地聽。
“嗯,我知道了,嗯,聽著呢,你看見了一張桌子,時隱時現。”
上次沈蜷蜷也說遇見過鬼,褚涯知道那其實是黑狼,但這次他便是想破腦袋,也沒法將長條桌子和黑狼聯系在一起。思來想去最后只得作罷,覺得可能是雨天水霧飄忽濃重,物體被擋得時隱時現,就讓沈蜷蜷產生了桌子在移動的錯覺。
“沒事的,這世界上其實根本就沒有鬼,剛才是你看花了眼。”褚涯解釋道。
“噫……”沈蜷蜷拖著長長的聲音,“怎么會沒有鬼呢?我們福利院后院里全是鬼,每天晚上都是好多的鬼。”
“你只是聽別人說,你自己親眼見過嗎?”
沈蜷蜷拿眼斜睨著他:“我見過啊,剛才就見了,桌子鬼。”
“那不是鬼,是你看花了眼。”
“噫……怎么會沒有鬼呢?”
對話陷入循環中,褚涯沒法再繼續下去,沈蜷蜷那斜著眼的樣子也有些氣人。他只得安撫自己,這小孩連數都不會數,沒有被普及科學知識也是正常的。
這場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也沒有停。褚涯還不待沈蜷蜷醒來,自己就推著輪椅去了垃圾場。
飛行器剛離開,新的垃圾堆積如山,褚涯趁著那些垃圾還沒被雨水浸透,開始用棍子翻翻撿撿。
他撿了垃圾回去,在水龍頭下逐個刷洗,再喚醒沈蜷蜷,在他起床洗漱的這段時間里,去烤熱了最后兩個包子,又將沈蜷蜷的挎包整理好。
兩人吃完早飯,褚涯帶著沈蜷蜷出了門,當鉆過那條水簾時,發現黑狼居然也在曠野上。
它狀似悠閑地轉來轉去,像是被遠方的克科山吸引,看也不看這邊一眼。直到褚涯推著輪椅走到近處,它才收回視線,那張毛毛臉上分明還有些驚愕。
褚涯沒有拆穿這表演痕跡太重的偶遇,只對黑狼道:“你在這兒啊,我要去前面,你和我一起走嗎?”
沈蜷蜷現在又瞧不見黑狼了,只道:“我是和你一起走呀。”
黑狼沒有什么反應,但在褚涯推著輪椅往前時,它也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后面。但它依舊是一幅閑逛模樣,并在褚涯轉頭瞧時,眼里露出一種原來你也要去前面的意外感。
劉院長和陳管理長就站在二樓某間房的窗戶旁,看著沈蜷蜷出現在連接后院的通道口,并迅速跑過操場去往食堂。
“他們整個宿舍的小孩兒都在替他隱瞞,晚上還被被子散開,床前擺了鞋子。”陳管理長緊繃著臉。
劉院長笑道:“孩子嘛,也不知道事情輕重,互相幫忙都很正常。”
“這是沒有遇到壞人,可要是遇到壞人了怎么辦?”陳管理長咬了咬牙。“不行,等這事過去后,他們全宿舍都要懲罰。”
“好好好,懲罰,懲罰。”劉院長拍了下他的肩,“適度的懲罰。”
當裝著早餐的鐵桶擔進食堂時,所有小孩都全部歡騰起來。
“面餅啊,今天是吃面餅。”
“昨天吃包子,今天吃面餅。”
面餅是在豆面里摻入了少量面粉,再上籠屜蒸出來的圓餅。雖然口感只比豆餅好上那么一些,也足夠福利院小孩們興奮了。
“沈蜷蜷,今天吃面餅哎,我要能領到三個,就和你換一個。”
沈蜷蜷理解地點頭:“知道的。”
陳管理長今天分餐時,依舊只每人兩個面餅,小孩們端著面餅經過還在排隊的沈蜷蜷身旁時,對他小聲道:“領不到三個喲。”
“但是面餅好大,一個就吃飽了,我還是可以和你換一個。”
“我可以和你換半個。”
“我換大半個。”
但沈蜷蜷去打飯時,陳管理長又對他低語:“等下去我辦公室拿吃的。”
“嘻!”沈蜷蜷眼睛晶亮,“好哦,我,我等下就去。”
半個小時后,沈蜷蜷緊捂著自己挎包,走在去往彌新鎮的大路上。快到雨簾處時,他驚喜地發現褚涯就在曠野上,側對自己看著雨簾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躡手躡腳地繞到褚涯身后,猛地跳出去,雙手舉在頭側:“霍!”
褚涯看向他,伸手去接他的挎包:“走吧,回去了。”
“嚇到了嗎?你嚇到了沒有?”
“嚇到了。”
“那你怎么不叫哇!!!”
褚涯語氣平靜:“哇。”
“你哇得不對。”
“那就湊合湊合吧。”
回到小院已是中午,沈蜷蜷見褚涯將挎包擱在小桌上,連忙去拿里面的面餅:“我沒有和他們換,也還是把寶貝都送給了他們。你看這個面餅,也好好吃的,只差一點點就有包子那么好吃了。”
褚涯看著那裝滿了面餅的無菌袋,疑惑地問:“你沒有和他們換,那這些是哪兒來的?”
“是陳管理長給我的。”
褚涯遲疑片刻:“你的意思,其他小孩都只能領到兩個面餅,但是他給你了這么多?”
“對呀,給了我這么多。”沈蜷蜷一個一個地數,“一,二,三,一,二,三……”
褚涯追問:“他為什么要給你這么多面餅?”
沈蜷蜷啊了一聲,茫然地撓撓下巴:“因為他要給我啊。”
“昨天的包子是哪兒來的?”褚涯問道。
“也是陳管理長給我的。”沈蜷蜷想了想后又補充:“還有劉院長。”
“他們為什么要給你?”
“因為我找他們要啊。”沈蜷蜷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不管褚涯怎么問,沈蜷蜷都說不出什么名堂,被問多了便開始胡說八道,說因為他是虱子王。
褚涯看著面前那一堆面餅,伸手碰了碰外層的無菌袋,問道:“是他們親手把包子和面餅放進這個袋子的?”
“嗯。”
“沒有問你什么?”
“問我了。”
“他們怎么問的?”
“問我夠了嗎。”沈蜷蜷回道。
褚涯心頭其實已有了一個大致想法。
顧麟的人去福利院搜過他幾次,劉院長和陳管理長在發現沈蜷蜷的異常后,應該已經知道了他的存在。但他們并沒有采取什么行動,看目前情況也沒有匯報給顧麟,反而給沈蜷蜷這么多食物。
褚涯和劉院長只有一面之緣,上次視察福利院時,兩人之間除了應有的寒暄禮節,也沒有其他交談。他覺得劉院長這樣善待他,應該是因為父親褚誠煜。
但不管是不是因為父親,這都讓他心生感激,同時也覺得劉院長和那些人應該不是同一立場,可以將在白堡的發現告訴他,免得更多的小孩被選去云巔。
“好好吃,你快吃,我們都喜歡吃這種餅餅。”沈蜷蜷一邊狼吞虎咽,一邊遞給褚涯水壺,含混地道:“你要喝水,別噎著。”
褚涯接過水壺,看著他吃得鼓鼓的臉頰,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沈蜷蜷。”
“唔。”
“你幫我做一件事。”褚涯垂眸看著手里的水壺,“你明天去找劉院長,偷偷找他,悄悄告訴他一句話。”
沈蜷蜷停下咀嚼,壓低聲音問:“悄悄話?說什么?”
“你就說,不要被選走,危險。”褚涯擱下水壺,“記住了?”
“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