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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片草地中央立著一顆橢圓形大繭,半透明的乳白色繭殼下,隱約顯出一小團陰影。
沈蜷蜷跑到那個大繭前,伸手摸摸繭殼,用手指去掰那殼上的幾道裂紋。他試了幾次,和之前一樣依舊掰不開,便將眼睛湊到細(xì)縫處瞧,又側(cè)過耳朵貼上去聽。
“浣熊,浣熊,你在睡覺嗎?你是不是在睡覺?”沈蜷蜷像是敲門似的敲那蛋殼,又用手指去撓,指甲在些微顆粒感的繭殼上刮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浣熊,我怎么變黑了,好黑啊,你快給我洗洗唄,我看看能不能鉆進來。”
小銀絲圍著大繭轉(zhuǎn)了幾圈,又從繭殼細(xì)縫中探了進去,不一會兒,里面就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是一種類似于搓揉衣服的聲音。
“我有點看不清你也,看著就是圓圓的一團。不是,兩團,上面這團是腦袋,下面這團是肚子,哈哈哈,但是我知道你肯定好好看……你把我肚皮刷得好痛,輕點么……呀,你把我揉成一團了,輕點呀,腳丫子也要刷嗎……小浣熊,沈喵喵肯定也好喜歡你,但是我們不要和沈喵喵的量子獸玩,它很討厭,比我現(xiàn)在都要黑,很丑,屁股很大,像個桌子鬼……我已經(jīng)白了,可以不刷了……不刷了吧,你都把我刷了幾遍了……你不要擰毛巾一樣的擰我……呀!!!”
褚涯第二天醒來時,沈蜷蜷還在熟睡。他躺在床上去看手腕上的黑線,發(fā)現(xiàn)它沒有繼續(xù)生長,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形態(tài)。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拿著拐杖在地上行走,發(fā)現(xiàn)腿傷也恢復(fù)得差不多了。
這一切似乎都在表示事情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讓他心情也變得舒暢起來。洗漱過后,他對著鏡子自照,發(fā)現(xiàn)自己這段時間沒有心情打理,頭發(fā)已經(jīng)過長,便找了一條橡筋,將它們束在了腦后。
沈蜷蜷今天不用去福利院,一覺睡到自然醒。他醒來后也不吭聲,抱著小熊坐在床上玩,只時不時側(cè)頭看臥室門,只要看見褚涯在主屋里就很安心。
“呀!你扎小辮了?”褚涯的身影再一次經(jīng)過門口時,沈蜷蜷探出頭驚訝地問。
“醒了?醒了就快起床洗漱,我把包子給你熱一下。”
“你怎么扎小辮了?”
“快穿衣服穿鞋,別凍著。”
沈蜷蜷急急忙忙地穿好衣物,跑到褚涯面前,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他瞧:“沈喵喵,你,你看著好像不一樣。”
褚涯的頭發(fā)被梳至腦后,露出飽滿的額頭和好看的眉眼,雖然臉龐還帶著青澀少年氣,但也讓他看上去比平常多了些鋒利。
“怎么不一樣了?”褚涯問。
“反正,反正就不一樣。”沈蜷蜷無法形容心里的感覺,只由衷地道:“都好看,怎么都好看。”
褚涯笑了起來,沈蜷蜷看得更是心花怒放,跳著腳道:“我也要扎小辮,我也要扎,我要扎,好好看。”
“行吧行吧,給你扎。”
但沈蜷蜷的頭發(fā)長度不夠,褚涯便同他商量:“你頭發(fā)稍微短了點,現(xiàn)在沒法束到一起。”
“我不嘛,我也要扎呀。”
“要不我給你剪短一些?”
“我不!”
“你看,后面太短了,干脆修一下怎么樣?”
“我不剪!要剪就要剪成虱子王,全部剪光!”
褚涯沒辦法,最后只得將他頭發(fā)攏成兩束,在頭頂兩邊各扎了一個小圓揪。
“這個好,比你那個還要多一個。”沈蜷蜷喜滋滋地照鏡子,滿臉陶醉地打量自己。
小孩頭骨正,腦袋圓,皮膚雪白,眼珠烏黑,扎了兩個小圓揪后也很可愛。褚涯便任由他照鏡子,自己去做早餐。
“我還要扎更多的小辮,一二三一二三個。”
褚涯聽著他的話,心里暗自琢磨。沈蜷蜷每天一二三一二三的肯定不行,還得教他學(xué)點字。已經(jīng)六歲的孩子了,起碼一至一百的數(shù)字得會念,還會寫。
吃過早飯后,褚涯拿出一個紙張泛黃的筆記本,在空白頁的排頭寫上一到十的數(shù)字,再將沈蜷蜷喚進屋,讓他照著寫。
沈蜷蜷雖然不大樂意,卻也在桌子前坐了下來,褚涯見椅子太矮,便又去衣柜里翻出個靠墊墊在他屁股下面。
“你看我寫的這些數(shù)字,你在每個數(shù)字后面照著寫一排。”褚涯指著筆記本。
“哦。”沈蜷蜷滿臉不高興地垂著眼。
褚涯就坐在他旁邊削鉛筆,不時轉(zhuǎn)頭瞧一眼。
沈蜷蜷擰著眉頭,手指頭用力握住鉛筆下端,在筆記本上拉出斜斜的一杠。
“這是什么?”褚涯問。
“一。”
“一怎么這么長?短一點。”褚涯道。
“哦。”
“……讓你短一點,不是讓你只點個小黑點,你看看我寫的一是多長。”
沈蜷蜷瞧了瞧最前面那個一字,再劃下一道,啪嗒一聲,鉛筆芯斷掉彈了出去。
“呀!”
褚涯淡定地給他換上一支削好的:“繼續(xù)寫,落筆的時候輕一點,不要那么重。”
“哦。”沈蜷蜷便很輕地在筆記本上落下一杠,接著轉(zhuǎn)頭去看褚涯。
“稍微重點,這又太淡了。”
沈蜷蜷呼吸逐漸粗重,卻也再次寫了個一。
“長了點,你看這個一,都占了三個字的位置……一是一段短短的直線,不要斜到線外,只能寫在這排格子里……再看看第一個,你看,這是直直的橫線……重新再寫。”
沈蜷蜷一連寫了好幾個一,褚涯都還不滿意,他便丟下鉛筆,滿臉陰沉地瞪著面前的筆記本。
“來,我們再寫一個。”褚涯指著下面的空白橫格。
沈蜷蜷卻忽地跳下椅子,朝著沙發(fā)背狠狠打了一拳,再站在沙發(fā)前重重喘著氣。
褚涯語氣平靜地道:“字寫得不好就多練習(xí),發(fā)脾氣是沒用的。”
“啊!!”沈蜷蜷又錘了沙發(fā)背一拳,接著轉(zhuǎn)身吼道:“一會兒長了一會兒不長了一會兒淡了一會兒咸了。”
褚涯拿起筆記本展示給他看:“你自己說,這些一字寫得像你見過的一字嗎?你認(rèn)識它們嗎?特別是這一個,都長成波浪線了,跟條蚯蚓似的。你叫它的名字,叫一,你看它認(rèn)不認(rèn)?”
“它,它們——”
“而且我什么時候說過咸了?”
“它,它們,它們……”沈蜷蜷一著急就說不出話,只呼呼喘著氣,又漲紅著臉去拿沙發(fā)上的小熊,剛舉過頭頂,褚涯便低聲喝道:“放下。”
他音量不大,神情也并不嚴(yán)厲,但沈蜷蜷被那雙漆黑的眼眸注視著,也沒敢再砸,只舉著小熊不動。
褚涯又伸出手,淡淡道:“把它給我。”
沈蜷蜷慢慢放下手,拎著小熊,一步步走到褚涯面前,撅著嘴將它遞給了褚涯。
褚涯將小熊放在桌上,讓它面朝沈蜷蜷坐著:“繼續(xù)寫吧,別著急,我和小熊都陪著你。”
沈蜷蜷便繼續(xù)寫字。他寫字時全身都在跟著用力,兩只垂在空中的腳絞成一團,左手緊攥成拳,橫眉豎目地盯著筆記本,嘴巴也在努動。
褚涯便去端了個小凳子過來,墊在他的腳下踩著,又將他左手手指掰開,用紙巾擦掉掌心里滲出的汗。
“放松一點,不要用那么大力。”褚涯道。
沈蜷蜷嘟囔:“我討厭寫字,我最討厭寫字了,我討厭寫字……”接著看了眼前方小熊,將它轉(zhuǎn)了個面,屁股后背對著自己。
褚涯沒有說什么,只在他又寫了個一字后輕輕嗯了聲,伸手指著那個字:“這個寫得很漂亮。”
“啊?”沈蜷蜷盯著他指的那個字,又倏地轉(zhuǎn)頭去看他,眼睛瞬間放出光亮。
“長短輕重都合適,也很直,寫得漂亮。”褚涯不斷稱贊,又道:“我六歲的時候都沒有你寫得這么好。”
沈蜷蜷滿臉喜意地端詳那個一字,褚涯又道:“這是大寫一,再寫一排小寫1,看看你能寫得多漂亮。”
“好吧,你這么喜歡我寫的字,那我就再寫幾個吧。”沈蜷蜷語氣勉為其難,動作卻迫不及待,“我還可以寫個一二三排。”
沈蜷蜷興致勃勃地寫字,每寫一個就看一眼褚涯,停筆等待著。
褚涯夸贊了幾次后道:“你寫完所有字再讓我看,我還要給你評分。”
“還要評分嗎?”
“對,要寫完所有的字才行,而且每一個都要寫好。”
“我,我肯定每一個都要寫好,我寫字可厲害了,我——”
“寫的時候還要大聲念出來。”
“好!”
沈蜷蜷開始認(rèn)真寫字,每寫一個都念出了聲,褚涯在一旁拆棉被取棉花,偶爾糾正他的讀音。
“三、三、三、3、3、3……”沈蜷蜷悄悄伸出左手,將那個背朝他的小熊又轉(zhuǎn)了過來,對著它抿嘴笑。
就這樣寫了一陣,他卡在了小寫6上。
“6要冒一個小頭,不是只有一個圓。”
“我冒了呀,你看。”
“這個頭太不明顯,得有長長的彎曲的脖子,不能只冒一個小揪揪。”
“它,它就沒有脖子。”
“重新再寫一個……不對,這里得長一點,你寫著,我去院子里一趟。”
褚涯正拄著拐杖去到門口,就聽身后咚地一聲。他轉(zhuǎn)過頭,瞧見沈蜷蜷站在沙發(fā)前,沙發(fā)上多了個短短胖胖的腳印。
“怎么了?”褚涯問。
沈蜷蜷不高興地道:“那個6就不能沒有脖子嗎?為什么非要長脖子呢?它就沒有脖子,它就是那個樣子。”
“沒有脖子的那是0,那就不是它了,它長成了別人的樣子。你愿意成為別人嗎?你愿意和方方圓圓,和多指長得一模一樣嗎?人家叫一聲沈蜷蜷,三個人都在答應(yīng),你愿意嗎?”
沈蜷蜷沒有再做聲,褚涯道:“去拿毛巾把沙發(fā)上的腳印擦了。”
沈蜷蜷在原地站了幾秒,突然蹲下身,伸出袖子照著腳印刷刷幾下。
他將那腳印擦干凈,沉著臉道:“我就不拿毛巾,我不拿,我用袖子擦,我還要用舌頭舔。”
“你用舌頭舔試試?”褚涯也嚴(yán)肅下了神情。
沈蜷蜷朝著沙發(fā)伸出舌頭,半俯下腦袋,眼睛卻去看褚涯。他倒也沒有真的舔,只保持著這個埋頭伸舌的姿勢沒動。
雙方僵持了片刻,褚涯忽然去拿掛在門后的雨衣給自己穿。
“你去哪兒?”沈蜷蜷倏地站起身,粗聲粗氣中帶著些驚慌。
“你就在家里,我等會就回來。”
“不行!”沈蜷蜷大吼一聲。
“怎么不行?”
沈蜷蜷一臉陰沉地擰起眉:“你、想、跑?”
褚涯:“……”
“你看看你那德行,你去照照鏡子,去看。”褚涯又是氣又好笑,“我去找點做沙袋的材料,你就在家里寫作業(yè),我馬上就回來。”
沈蜷蜷進入了分化期,難以控制自己脾氣是正常的事,他自己在分化期時,哪怕是服用了抑制劑,也難免有時候會性情暴躁。沈蜷蜷什么藥都沒有服用過,能像現(xiàn)在這樣已經(jīng)很好了。
“那我也要去找沙袋。”沈蜷蜷慌慌忙忙地跑向門口,“我要和你一起去。”
褚涯也就順著他:“行吧,去把你雨衣穿上,我們一起去。”
天色昏暗,大雨將整座彌新鎮(zhèn)籠罩其中,載著兩個小孩的輪椅在街道上緩慢前行,雨點打在塑料薄膜上,發(fā)出啪啪的聲音。
“沙袋是什么呢?”
“用來打的。”
“啊?是打架那個打嗎?”
“不是打架的打。”
“那是什么的打?啊?是什么的打?是什么……怎么不說話?問你吶!非要讓我生氣嗎?”
“……好吧,就是打架的打。”
第52章
第二天,
沈蜷蜷背著他的小熊,趴在小桌上做作業(yè),褚涯則用找到的材料縫制沙袋。他在一條布口袋里塞上絲綿,
將口子縫合嚴(yán)實,再用一條粗繩吊在了屋檐下。
褚涯試了下,
覺得這個沙袋既不傷手,也能滿足一個六歲小孩所需,
轉(zhuǎn)頭見沈蜷蜷在探頭探腦,便招招手:“過來。”
沈蜷蜷快步走了過來,
褚涯道:“你心情不好的時候,
想發(fā)火的時候,就來打這個。”
“我不想打這個,
我想砸沙發(fā)。”
“你不能砸其他東西了,只能打這個。”褚涯道。
“可是我只想打沙發(fā)呀,
還用凳子打它。”
“我剛才在路上怎么給你說的?沙袋就是挨打的。”褚涯頓了頓,將他含在嘴里的手指扯出來,“不要把手指塞到嘴里。”
沈蜷蜷抿了抿唇,濕漉漉的手指就要在衣服上蹭。
“不能擦在衣服上!”
“那怎么辦嘛?”
沈蜷蜷身體里又升起了那種熟悉的燥熱感,
讓他感覺很不舒服,心頭也涌起了煩亂。
“老是不能,不能,
不能。”他聲音大了起來,憤憤地道:“你讓我打它,那我就不打它。”
褚涯也不應(yīng)聲,
掏出手帕給他擦手指,
他斜著眼睛看褚涯:“我就不打,
我要打沙發(fā)。”
褚涯瞥了他一眼,
見他臉上泛起陣陣潮紅,胸脯也不斷起伏,頓時了悟。便趕緊讓開身,指著沙袋道:“來,快上。”
“我不打它。”沈蜷蜷指向不遠(yuǎn)處的水槽,“我要用凳子去砸水龍頭,把它砸個稀爛。”
褚涯抿了抿唇:“沈蜷蜷,我算搞清楚了,你其實就是想和我頂嘴,想和我唱反調(diào)對吧?”
“沈喵喵,我搞清楚了,我現(xiàn)在不想唱,我只想頂嘴。”沈蜷蜷氣沖沖地回道。
褚涯實在沒忍住,冷笑了一聲:“還挺誠實。”
“我不誠實,我最愛撒謊。”沈蜷蜷又頂了一句。
褚涯沒有再說話,只眼皮微闔地看著沈蜷蜷。
他對沈蜷蜷一向很有耐心,鮮少露出這樣的神情,那不光是怒氣,還有不耐和冷硬。
沈蜷蜷愣了一瞬,心里掠過一絲畏懼,卻又覺得更加生氣,也抿著唇瞪著褚涯。
褚涯沒有和他對峙太久,很快便收回視線,推著輪椅去往院門方向。沈蜷蜷看著他緊繃的后背,心頭突然就涌起了一股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