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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才跌坐在雪地上，柳貞也頹然坐下。

風(fēng)雪呼號，雪地上的兩具尸體迅速僵硬變冷，林深處有著變異種踏動積雪的窸窣聲。但三人誰都沒有做聲，誰都沒有動，似乎都已經(jīng)在這片雪地里凝固成冰。

褚涯最先緩過神，他睜開眼，慢慢坐起了身，側(cè)頭看著身旁的哨兵尸體。

他在掐住這名哨兵脖子時(shí)，只想著不能讓他去掏槍，不能讓他給崗哨報(bào)信，可沒想到居然把他給掐死了。

他和母親在玉米地里逃亡時(shí)，曾經(jīng)朝著身后開槍，不清楚有沒有擊中誰。但現(xiàn)在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剛殺了人，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聲音在嗡嗡作響，雙手也控制不住地抖。

他抓起一把雪，反復(fù)在手上搓揉，包括每一根手指和指甲縫，很快便將兩只手搓得泛紅。

中途他抬起頭，看見還在發(fā)怔的柳貞和王成才，突然意識到他們比自己更害怕，更惶恐，而自己現(xiàn)在必須要保持鎮(zhèn)定。

褚涯閉上眼深呼吸兩次，扔掉了手中的雪，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不要怕，我們必須殺掉他們，不然福利院的人全部會被發(fā)現(xiàn)。”

“是的，是，我們必須殺掉他們，不然我們就得被抓回去。”柳貞牙齒格格打著戰(zhàn)，只急促地不斷應(yīng)聲。

“我們是反擊，是自衛(wèi)，是迫不得已才動的手。我們是在保護(hù)福利院的一百多號人，如果放走了他們，我們一百多號人遲早都會沒命。”褚涯像是在說給他們，又像是在說給自己。

柳貞繼續(xù)點(diǎn)頭：“對，如果不殺了他們，我們這么多人都得死。”

“我還為了我弟弟。”一直看著地面的王成才慢慢抬起頭，那雙從額發(fā)間露出的眼里滿是恨意，“我弟弟就是被他們害了的，我要為我弟弟報(bào)仇。”

“走吧，回去，三個小的還在那邊。”見兩人情緒平復(fù)下來，褚涯撐著地想站起身，試了兩次沒有成功，柳貞便來扶他站了起來。

“這兩人的尸體應(yīng)該會很快被變異種吃掉，崗哨就算發(fā)現(xiàn)他們進(jìn)了山，也只會覺得是迷路后失溫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褚涯走出兩步后又停住，“我們再找一下他們身上的定位器，連著通話器一起砸了，別讓?shí)徤谡业竭@里。”

王成才去翻找兩具尸體的衣兜，在褚涯的指揮下，將兩個通話器和定位器全都砸得粉碎，再拿起兩把手槍，拔掉還插在向?qū)Ш蟊成系呢笆住?

王成才將槍和匕首一起遞給褚涯，褚涯卻只拿過了匕首：“槍你先保管著，等見到了陳管理長就交給他。”

王成才收起槍支，神情卻欲言又止，褚涯便道：“你不用告訴他實(shí)情，就說是撿的。”他目光在王成才和柳貞兩人臉上滑過：“如果你倆不想告訴別人，那這是我們?nèi)齻€人的秘密。”

三人互相攙扶著往林子外走，都沉默地一聲不吭。直到前方傳來積雪被踏動的聲音，黑狼馱著三個小孩出現(xiàn)在了林子里。

“沈喵喵！”

“姐姐！”

沈蜷蜷和柳四斤同時(shí)驚喜大叫，沈蜷蜷迫不及待地從黑狼背上往下溜，撲通摔在雪地里，又趕緊爬了起來。

“沈喵喵。”沈蜷蜷沖到褚涯面前，抱住了他的腰，仰頭沖著他笑。

柳四斤騎在黑狼背上不敢動，只不斷喊著姐姐，說她騎著看不見的量子獸。柳貞還有些失魂落魄，見柳四斤抱著褚涯的棉衣，便上前接了過來：“那你騎著吧，別下來了，反正我們馬上又要出去。”

沈蜷蜷看著褚涯，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

“你怎么了？你的衣服上是血嗎？你嘴巴邊上是不是血？”他神情惶惶地問。

褚涯知道騙不過他，便道：“剛才摔到了，流了點(diǎn)鼻血。”

“那你塞鼻孔了嗎？你有沒有塞住鼻孔？”

“塞過了，你看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血了。”

褚涯接過柳貞遞過來的棉衣穿好，遮蓋住夾襖上的血漬，又從旁邊樹干上抓了把雪，揉掉嘴邊的血痕。

“好了，這下沒事了。”

“你讓我看看。”沈蜷蜷道。

褚涯便俯下身，讓沈蜷蜷仔細(xì)端詳，再湊近聞了聞。

“怎么樣？”褚涯問。

“嗯，聞著是沒事了。”沈蜷蜷點(diǎn)頭。

黑狼重新馱上三個小孩走向來時(shí)路，褚涯三人跟在它身側(cè)，慢慢往林子外走。

“剛才有兩個黑東西，看著就和沈汪汪一樣。”沈蜷蜷剛說出口就皺著眉否認(rèn)，“不，比沈汪汪丑多了。沈汪汪是一張大桌子，它們只是兩個小椅子。”接著俯下身去問黑狼，“你說對不對？”

黑狼頓住腳，像是想將沈蜷蜷給甩下去，但又忍住了，只當(dāng)沒聽見這句話似的繼續(xù)前行。

“我都看不見他們在打什么，他們就像瘋子一樣。”柳四斤也對著柳貞道。

“你怎么會看不見呢？那兩個也是量子獸，長成桌子凳子模樣的都是量子獸。林多指都能看見的，是不是呀？”

“嗯，我能看見，黑糊糊的。”林多指道。

沈蜷蜷拍了下黑狼腦袋：“你也看不見它嗎？這么大個桌子你都看不見嗎？”

柳四斤失落地撅起嘴，黑狼沒忍住在暗暗齜牙。

現(xiàn)在天色已晚，四周景物都暗了下來，變異種們蠢蠢欲動，山林里不時(shí)響起一聲野獸的嚎叫。這種大雪天晚上沒法趕路，他們決定找個地方呆上一晚，到了明天再去追趕前方隊(duì)伍。

這山上風(fēng)大雪大，晚上氣溫更是驟降，褚涯看著凍得瑟瑟發(fā)抖的幾人，覺得必須要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他知道這一帶山上洞窟很多，便轉(zhuǎn)著頭四處看，借著尚未消散的那一絲天光，看見左前方山壁上似乎有個洞口。

“看見了嗎？那里有個山洞。”他指著那地方對柳貞和王成才道。

飄飛的雪片遮擋住視線，柳貞兩人看了好半晌才確定，那山壁上的確有處山洞。

“走吧，走。”

山間的夜風(fēng)更加強(qiáng)勁，那冷意鉆入棉衣，滲入肌膚，附著于每一根骨骼和每一塊肌肉上，似乎連血液都會被凍結(jié)成冰。凜冽冷風(fēng)吹得人寸步難行，三人只得弓著背慢慢前行，才不至于被風(fēng)刮得反倒后退。

騎在黑狼背上的三個小孩卻被吹得坐不穩(wěn)，在連聲驚呼中都摔下了地。褚涯三人便將他們背上，讓黑狼在最前方擋住風(fēng)，再朝著山洞所在的位置慢慢靠近。

行出一段后，天上降起了暴雪，雪片被風(fēng)翻卷著遮擋了天與地，也擋住了視線，讓可視范圍只有身周一米。

“都小心點(diǎn)……”尖銳的風(fēng)嘯聲中，褚涯的聲音變得斷斷續(xù)續(xù)。

王成才背著林多指走在最后，突然一腳踏空，身體往旁邊斜出，背上的林多指也被甩了出去。

王成才摔倒的同時(shí)伸手一撈，將林多指的手腕給抓住，腳背也勾住了雪地上的一根樹樁。

這里居然是一處斷崖，下方黑洞洞的看不清。王成才以倒掛的姿勢垂在崖邊，林多指懸在空中，被他緊緊抓著手腕。

王成才用另一只手在身邊摸索，卻沒有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便朝著前方喊道：“來人，快來人！”

風(fēng)聲太大，他不知道前面的人能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便試著將林多指往上拖。但他稍微一動，身旁的雪便簌簌掉落，勾著樹樁的腳背也往外滑了點(diǎn)。

王成才再也不敢動，只能就著這個倒掛的姿勢抓著林多指，等著褚涯他們回頭找人。

林多指仰頭看著王成才，心里滿滿都是恐懼。

他能看到王成才已經(jīng)用盡了全力，也很害怕他會將自己拋下去。

王成才的手很快被凍得發(fā)木，臉漲得通紅，牙關(guān)也緊咬著。林多指往下沉了沉，求生的欲望讓他此刻只想用什么打動王成才，便哀求地小聲喊道：“哥哥，別松手，哥哥。”

林多指不知道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沒，只覺得他目光突然變得兇狠，便再也不敢吱聲。

又過了半分鐘，王成才的兩條腿突然被抓住，身旁也響起柳貞和褚涯的聲音。

“抓住他別撒手，馬上把你們拉上來。”

“再堅(jiān)持一下，一定要抓緊。”

林多指被一點(diǎn)點(diǎn)拽著向上，然后被柳貞拎上了雪地。他站在原地踉蹌了兩步，手還僵硬地保持著伸長的姿勢，直到被柳貞按下去，并飛快搓揉他凍得有些發(fā)白的手背。

沈蜷蜷上前抱著他的肩：“你嚇到我了，我們找了一陣才發(fā)現(xiàn)你們在這兒。”

林多指全身都在發(fā)抖：“我，我沒事了。”

沈蜷蜷將他臉上的雪片拂開，自己的臉湊上去貼了貼，又小聲問：“是他把你扔下去的嗎？”

林多指趕緊搖頭：“不是的，我們自己摔的。”他看向沈蜷蜷，眼睛在昏暗光線里也閃著光亮，又補(bǔ)充道：“他一直抓著我，一直。”

再次朝著山洞前進(jìn)時(shí)，他們便不敢再前后拉開距離。黑狼依舊在最前方擋著風(fēng)，褚涯三人各背著一個小孩，手挽手地艱難向前。

褚涯雖然受了傷，但卻是B+哨兵，有著強(qiáng)大的自愈能力，不過短短時(shí)間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不少，也是三人里走得最穩(wěn)的，并不時(shí)將要摔倒的王成才和柳貞扶住。

但當(dāng)他們到了那座山壁下方時(shí)，才發(fā)現(xiàn)洞口不似遠(yuǎn)看那樣低矮，離地面接近四層樓高。褚涯見那山壁上布滿手腕粗的枯藤，抓過一根試了試，發(fā)現(xiàn)很結(jié)實(shí)，便問身旁兩人：“能爬嗎？”

“應(yīng)該能。”王成才點(diǎn)頭。

柳貞眨著被風(fēng)雪吹得發(fā)紅的眼：“沒爬過，試試吧。”

褚涯道：“這山不難爬，山壁上很多石包，可以踩腳。”

沈蜷蜷從褚涯的背上往下滑：“能，我能爬。”

褚涯連忙將他托住：“你就不用了。”

“可是我爬山很厲害的，我還可以背著你爬。”

褚涯用匕首在山壁上割下一段細(xì)藤，嘴里道：“等我沒力氣的時(shí)候再拜托你背我。”

“那你沒力氣了一定要告訴我哦。”

“好的。”

黑狼率先爬上山壁，準(zhǔn)備去那洞里查看情況，三人則用細(xì)藤將背后的小孩縛在身上，再各自抓住一條粗藤往上攀爬。

就像褚涯所說，這山壁上到處都是石包，隨時(shí)可以踩腳。但爬上山壁沒一小段，他便發(fā)現(xiàn)這爬起來要比想象中的難，風(fēng)比雪地上更加猛烈，加上流動的強(qiáng)勁氣流，大大增加了攀爬難度。

他看向柳貞和王成才，兩人都被風(fēng)吹得在山壁上左右搖晃，像是搖搖欲墜的鐘擺，不斷用腳去勾那些凸出的石包，才終于穩(wěn)住了身形。

山洞里傳來陣陣野獸的吼叫，是黑狼正在清理變異種，聽那聲音，變異種只有幾只，黑狼對付它們沒有問題。

“是什么在頭上叫？是什么？”沈蜷蜷緊張地問。

“變異種。”

“沈汪汪在和它們打嗎？”

“嗯。”

沈蜷蜷著急起來：“那快上去，我要幫沈汪汪打架，把那些變異種的眼睛抽瞎！”

“好，我盡力。”

冷風(fēng)凜冽，王成才踩在一塊石頭上做短暫的休息，仰頭看著上方另外兩條藤上的人。

褚涯背著沈蜷蜷，不時(shí)轉(zhuǎn)頭和他說上一句話，柳四斤也緊摟著柳貞的脖子，將臉埋在她的肩頭上。

從得知王柱生出事到今天，王成才覺得自己已經(jīng)熬過了最痛苦的那段時(shí)間。但剛才林多指突然出口喚他那一聲，讓他又感覺到了那熟悉的疼痛，仿佛小刀刺入胸腔，攪動著他的五臟六腑。

王成才的淚水涌了出來，從溫?zé)岬奖鶝霾贿^短短一瞬，便在臉頰上迅速凝結(jié)成冰。他大口大口呼吸，想讓心臟的抽痛快點(diǎn)過去，但這痛苦如同水銀浸入他的血管，被心臟輸送至全身，讓他又覺得可能熬不過去。

王成才弓起了背，兩腳有些站不穩(wěn)地發(fā)著抖，林多指就一動不動地趴在他背上。

“哥哥。”

當(dāng)這一聲哥哥再次響在耳邊時(shí)，王成才身體僵住，既不轉(zhuǎn)頭也不出聲。

“哥哥。”聲音再次響起，小心翼翼中帶著怯意。

王成才依舊沒有動，淚水卻瘋狂往外涌出，張著嘴不停喘息。

朦朧視線里，一只裹纏著紗布的手慢慢伸到他面前，試探地一點(diǎn)點(diǎn)靠近，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輕輕落在他臉上，小心地擦拭他的眼淚。

“哥哥，哥哥。”仿佛得到了某種默許，林多指又連接喚了兩聲，聲音也越來越清楚明晰。

王成才終于沒有忍住，他仰起頭閉著眼，抱著枯藤站在山壁上痛哭出聲。林多指趴在他背上跟著哭，邊哭邊喊著哥哥，用手去擦他臉上的淚，將自己的眼淚蹭在他肩上。

靠在冰涼的山壁上，王成才心頭的淤堵終于像是破了一道口子，那些痛苦緩緩飄出，被風(fēng)雪卷入遠(yuǎn)處的山林。

褚涯和柳貞都聽到了他的哭聲，卻都沒有出聲詢問，也沒有催促，只踩在山壁石塊上靜靜地等待。

“他們都在哭。”沈蜷蜷這次沒有大聲喊林多指，只湊在褚涯耳邊輕聲問。

褚涯很輕地嗯了一聲。

“王柱生他哥沒有打林多指吧？”

“沒有。”

沈蜷蜷仰頭看著上方：“我們?nèi)ツ莻€洞里后，也要和王柱生他哥住一塊兒嗎？”

“當(dāng)然，只有那個地方可以住，就像之前我們只能住在一個帳篷里。”褚涯側(cè)頭看他，“你不喜歡的話，我們就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不用你監(jiān)視他，他不會打林多指。”

沈蜷蜷只抱住褚涯的脖子，將臉擱在他的肩頭上，片刻后才道：“我不喜歡他，可是我覺得林多指喜歡他。林多指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我，那我……那就不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吧。”

褚涯沉默片刻后，騰出一只手，將他頭上的積雪拂走，輕輕說了聲：“傻瓜。”

“什么？”

“我說你記吃不記打。”

“什么？要給我吃東西嗎？”

“是，給你吃東西，到了洞里后就給你找東西。”

第75章

王成才漸漸停下了痛哭，

黑狼出現(xiàn)在了上方洞口，將一只龐大的變異種尸身從無人的地方推了下去，在地面砸出一聲悶悶的重響。

王成才抬起紅腫的眼，

扶了下林多指，重新抓好繩子往上爬。柳貞看著他經(jīng)過身旁，

低聲問道：“沒問題吧？能不能爬上去。”

“我能有什么問題？怎么可能爬不上去。”王成才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也恢復(fù)了幾分精神。

褚涯道：“那我們繼續(xù)往上爬，

誰要不行了就說一聲，讓沈汪汪下來接你們。”

“吼！”山洞口傳來黑狼不滿的一聲吼叫。

“誰不行啊？我肯定行。”柳貞背著柳四斤開始全力往上攀爬，

柳四斤先驚慌地叫了一聲，

但在看見她倆超過旁邊的褚涯時(shí)，又驚喜地笑起來。

沈蜷蜷連忙去拍褚涯的肩，

急得在他背上一竄一竄：“快點(diǎn)呀，我們被超了，

快點(diǎn)呀，讓我來背你好不好？我背你爬得快點(diǎn)。”

“放心，超不了。”褚涯深吸一口氣，也抓住繩子迅速往上。

王成才見褚涯和柳貞都迅速超過自己，

側(cè)頭對林多指道：“抱住我脖子別松手，萬一捆住你的繩子松了。”

“好。”

“我們?nèi)プ匪麄儯闩虏慌拢俊?

林多指毫不猶豫地回道：“不怕。”

王成才沉默地往上爬出一段后，

才啞著嗓音回道：“別怕，哥會看著你的。”

三名少年人在黑暗的山壁上你追我趕，三個小孩也在加著油鼓勁。

“小一班，

加油呀，

小一班的柳四斤加油呀。”

“小一班，

加油呀，

小一班的沈蜷蜷加油呀。”

“你是小二班呀，你又錯了，小一班才是柳四斤。”

“哦，小二班，加油呀，小二班的柳四斤加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