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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還是沒有說話。
葉秋水氣壞了,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一口。
她咬得很兇,牙尖嘴利,江泠悶哼了一聲,吃痛,微微皺眉,但他沒有躲,任由葉秋水在他手背上留下兩條牙印。
嬌蠻,霸道。
咬完,她又有些后悔,覺得自己下口太重了。
江泠垂著眼眸,對上她的視線,屋里靜默許久,他伸手,摟過她。
毫無預兆,葉秋水有些懵。
少年身軀冰涼,一開始只是握住她的肩膀,接著便收攏手臂,緊緊抱住她。
江泠埋首在她肩側,抱得很緊。
“別討厭我。”
他聲音沙啞,低沉。
別討厭我,別不要我。
葉秋水忽然察覺到他在抖,肩膀輕顫,滾燙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脖頸上。
葉秋水愣住了。
江泠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無聲地落淚。
這是葉秋水這么久來第一次看到他哭。
父親死時他沒有哭,平靜地收尸,母親頭也不回地離開,他一言不發,家中產業悉數被奪走,被罵不孝,他也沒有與他們爭辯。
江泠從爹娘將他拋棄后,他就做好了以后一個人的準備,其實他原本就沒有奢望葉秋水能陪他多久。
吳靖舒與他說起要認芃芃做女兒時,江泠除了片刻的驚詫外,之后都很平靜,芃芃那么好,自然值得那么多的人喜歡。
但是,她回來了。
葉秋水本來還有些生氣,現在是一點也沒有了。
她伸手,回抱住江泠。
“哥哥。”
“我們以后不分開,好不好?”
江泠點頭,下頜輕輕蹭在她的肩膀上。
“好。”
他說:“再也不分開。”
第51章
“兄妹兩的感情似乎更好了。”
元月最后幾日,
吳靖舒隨丈夫一同回京,曲州的雪停了,道旁春水融融,
一片新生之氣。
城門外站著許多人,
王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顫聲道:“阿舒,今日一別,
你我不知何時還能再相見。”
“好了好了。”吳靖舒眼中也含著淚,見她這模樣,哭笑不得,
拍拍好友的肩膀,“又不是生離死別,咱還活得好好的呢,
什么時候你也來京城,找我敘舊。”
王夫人捏著帕子,
掩面低泣。
安慰完王夫人,
吳靖舒目光移向另一邊,
葉秋水走上前,
“吳娘子。”
吳靖舒輕輕笑。
葉秋水仰頭呈給她許多東西,“這里面是我調的安神香,可以用許久。”
婆子上前接過。
吳靖舒深深看了她幾眼,
蹲下身,
伸手將葉秋水摟進懷里,她還是很遺憾,
遺憾不能與芃芃做母女。
“芃芃,
我真的很舍不得你,你真的不同我走嗎?”
吳靖舒看著她,
眼底滿是期待。
葉秋水鄭重地拒絕。
吳靖舒的期待落空,眸光暗淡幾分,片刻后,她重新笑了笑,抬手撫摸葉秋水的頭發,眼中淚光涌動,“芃芃,今生不知何時還能見面。”
葉秋水道:“娘子,總有一日,我會憑我自己的本事去京城,那個時候我們就能再相見了。”
她神情認真,堅定。
吳靖舒愣了愣,隨后笑開。
“好。”
她慈愛地看著葉秋水,“我等著你將來來見我。”
吳靖舒拍一拍她的頭,目光中滿是期許,欣賞,最后又看了葉秋水一眼,與眾人告別,轉身踏上馬車。
城門處,輕沙飛揚,馬車疾馳而去。
葉秋水目送吳靖舒夫婦走遠,心里的一塊大石頭落下,她緩緩吁出一口氣,轉身,甜甜地笑起來,去牽少年的手,“哥哥,我們回去吧。”
“嗯。”
江泠一直守在不遠處,見她轉身,伸手牽住她。
路過王夫人時,江泠頷首示意,兩個人就這么離開了。
王夫人捻著繡絹,看著兄妹二人的背影,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為什么,我怎么感覺他們兄妹兩感情變得更好了,其實這幾日見來,那江小官人,也并不像傳言中的那么不堪。”
傳言,他不敬長輩,挑唆外人欺負家中堂弟,逼死生父,母親也對他厭煩至極,和離再嫁,族中長輩忍無可忍,最終將他除名,趕出江家。
可幾次接觸,少年知書達理,端重沉穩,對妹妹也極好,這讓王夫人有些動搖。
也許,葉秋水當初告訴她們的,江家親族為霸占二房產業,將江泠逼走一事并非玩笑,而是事實。
……
吳靖舒走后,日子又平靜下來,葉秋水繼續跟著胡娘子做生意,來來往往,見識一日日增長,談吐也越來越不一般。
一日,臨縣一戶大戶人家找到葉秋水,穿著富貴,打扮不俗,一見到她,便仿佛見到什么大恩人似的,差點跪下。
葉秋水嚇了一跳,她還是個孩子,這樣的大禮萬萬承受不起。
來的是一個婦人,簪金戴銀,葉秋水不認識,覺得奇怪,下一刻,那婦人領來一個孩子,葉秋水才漸漸有些印象。
那個男孩五六歲的模樣,瘦削,孱弱,臉色比常人白,顯然有病在身。
葉秋水看了幾眼,想起來,去年被人牙子關在地窖時,有一個男孩子一直咳嗽,抽搐,甚至口吐白沫,略賣人為此吵架,說撿了個賠錢貨回來。
一個帶病的孩子,賣不了多少錢,大雪天,他們想把那個帶病的孩子丟出去,由他自生自滅。
葉秋水聽了氣憤,他們說話很難聽,所以她擋在男孩面前,安慰他不要害怕。
之后官兵找到地窖口,那個孩子的情況很不好,因驚嚇過度加上饑寒交迫而引發舊疾,被救走后立刻送去醫館,葉秋水也不知道他的情況怎么樣了,她還擔憂過好一陣子。
現在看來,男孩雖然仍然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樣,但面色比當時紅潤許多,他能站在這里,就代表身體沒什么大礙。
婦人握著葉秋水的手,千恩萬謝,謝謝她幫她兒子躲過此劫,孩子能找回來,多虧了她。
葉秋水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婦人臨走前,還留下一百兩銀子,作為答謝。
葉秋水眼睛放光,心里歡呼雀躍,面上靦腆地推拒,“哎呀,夫人使不得使不得,舉手之勞罷了,哪里勞您這般客氣。”
“你就收著吧!”
婦人怕她拒絕,讓人強行將銀子塞給她,滿滿當當一袋子,葉秋水張開手快要兜不住,她笑得合不攏嘴,控制不了表情。
一百兩!那可是一百兩!
但是還是要矜持一下的,葉秋水作出拒絕不了,不得不收下的為難模樣。
送走母子倆后,葉秋水拿著銀子回家,江泠從書肆回來之后看到這么多錢頓時呆住。
葉秋水將緣由告訴他,江泠問道:“這些錢你打算做什么?”
葉秋水被問住了。
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一百兩其實夠普通人家十幾二十年不愁吃穿,至少近十年不用再為錢煩憂,甚至可以買幾畝田收租,養些雞鴨鵝,日子過得不算特別富足,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么拮據。
如果換做從前的葉秋水,她一定會這么做。
不過,如今見識許多,游走在生意場上,葉秋水漸漸不想將目光放在眼前的柴米油鹽上了。
她沉思片刻,說:“我想將這些錢拿去給胡娘子。”
葉秋水抬起頭,沉聲道:“我要入股。”
江泠微愣。
“一百兩算什么,我要賺一千兩,一萬兩,一萬萬兩。”
葉秋水拿出算盤,一邊說一邊撥動算珠,“再厲害再大的鋪子,只給東家打工是賺不了什么大錢的,我要自己做東家,我現在本金還不夠,所以我要先入股,分紅是十分之二三,一百兩入股,再加上我平日做工的工錢……”
葉秋水算得很認真,手指靈活,屋子里回蕩著算珠碰撞的聲音,她的目光不止局限在小小的幾十兩,幾百兩上,而是更廣闊的天地。
她算完賬,做下決定,抬頭,看向江泠,“哥哥,你覺得怎么樣?”
江泠不懂生意上的事情,他只覺得葉秋水很厲害。
江泠溫聲道:“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顧慮。”
葉秋水揚起唇,笑得很明媚。
她將錢拿給胡娘子,作為入股的份額,二人當即簽下契約,白底黑字,自今日起,葉秋水不再只是小小的香鋪伙計,她成為鋪子的東家之一。
雖然份額不多,分紅也不多,但至少每一步都是向上走的。
這是她當下跨出的一大步,未來還有許多步。
……
入春后,草長鶯飛。
過完年,各個書院又開始招生,城東來來往往皆是送家中子弟過來上學的車馬,浩浩蕩蕩,堵滿了一條街。
城東遍地書齋,街道兩邊一排店面都是賣文房四寶的,其中,江泠所在的百川書局中人滿為患,遠比其他幾家店要熱鬧,同樣的書,百川書局的刻板就是要比別家好一些,有的版本甚至是古人使用的,別的地方淘不到,但百川書局還完好無損地保存著板子。
自前任知州被抄斬后,曲州知州的職務空缺了好幾個月,去年冬,說是有一個京師的官員要被調派到此地,如今正在來的路上,只是舟車勞頓,路上走了兩三個月還沒到。
百川書局出的新書,刊印的正是即將上任的新知州的文集,這位大官人據說十分廉潔奉公,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為了琢磨他的喜好,書肆里出售的文集幾乎剛擺出來就被一掃而空。
外面人聲鼎沸,江泠坐在簾子后巍然不動,他垂首寫字,肩身如剪如裁,手臂端穩,字跡工整莊重,掌柜見了直點頭。
江泠自己買不起書,借著為掌柜抄書的機會,將一本書從頭到尾通讀,他記性好,又全神貫注,一本書抄一遍能背下大半。
有時東家來店里看生意,江泠也從不上前討好,旁人簇擁著東家來來回回,他只坐在角落,一支筆從早抄到晚,肩背沒有一絲佝僂,抄完書也不多言,收拾好東西就走。
鋪子里有伙計排擠他,不讓他在光線充足的地方抄書,往往想辦法將他擠到角落,江泠從不理會,不在乎旁人的嘲笑,背書,抄寫,賺錢填補家用,才是他每日必須要做的事情。
東家來了幾次,每次都能看見墻角的小矮桌邊坐著一個高挑清秀的少年,眉骨深刻,氣質嚴肅,只專心做自己的事。
東家以前是個讀書人,少年的名姓他早有耳聞,不管傳言真假,但這孩子一心撲在書上,東家不禁起了憐才之心。
“這是你這幾日要抄的,認真些,出了問題一分工錢也沒有。”
掌柜辭嚴厲色,捧來一堆書丟在江泠面前。
厚厚幾本,抄下來手都酸了。
那些不待見江泠的伙計嘻嘻笑,站在遠處偷偷看熱鬧。
江泠一言不發,將案上的書規整,看一眼扉頁,目光微頓。
這幾本書都是百川書局的藏本,十分貴重,罕有,是名人所寫。
江泠眼中流露出驚喜,廢寢忘食地抄書,一天看完一本,一開始以為是巧合,后來隔幾日掌柜就要捧一堆過來,每次都兇巴巴的,但送來命令江泠抄的都是一些名作。
一些賣不出去的紙墨,有瑕疵的筆也會像丟垃圾一樣扔給江泠。
他得了這些,抄書時開始抄兩份,一本給掌柜,拿工錢,一本帶回家再細讀,做批注,緊記于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雨水過后,有人傳言,說新知州已到曲州附近,即日便要進城。
第52章
芃芃不在,很不習慣。
書局的生意不忙的時候,
江泠回家可以早些,工錢多了后,日子不像從前那么拮據,
隔幾日就能吃上肉,
江泠從書局回來,要先做飯,再去接葉秋水。
去年人牙子被斬立決,
官府徹查了許多案子,嚴查狠打之下,曲州現在可以說得上是很安全,
但江泠還是習慣去接送她。
快要十五歲了,江泠的個子竄得很高,舊衣服完全穿不下,
他攢了許久的工錢,準備過幾日去隨便買件合身的衣服穿。
鋪子里的生意很忙,
葉秋水要去許多地方,
進了貨,
要算成本與利潤,
她連睡覺都抱著算盤,既然要做東家,便不能只學皮毛,
只學習如何調配,
而不學經營,每當胡娘子與掌柜在雅間與人談生意時,
葉秋水都會借端茶送水的名義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