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你仿的是趙子昂的字?”
江泠抬頭,看見男人正站在身后,點頭,“是。”
他看著少年面前的冊子,讀幾行,發現他算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賬,諸如收了幾畝田,雞生了幾只蛋之類,那樣好的字,寫這種事情,實在有些大材小用,屈才了。
“小郎君可是這些鄉民的田主?”
少年穿得不算富奢,但勝在氣質清正,看著不像普通人。
男人以為他是田主,坐在這里督促鄉民收糧。
江泠搖頭,“不是,我住在這附近,幫忙算賬、記錄,秋收后要收糧,田主要看收成算工錢,將這些記清楚,年底拿錢時能省事些?!?
“原來如此。”男人點頭,又問:“你是縣學里的學生嗎?”
“不是,只是讀過幾年書?!?
男人笑,只是讀過幾年書,寫不出這樣好的字。
“今年老鄉們的收成怎么樣?”
江泠道:“不算好,田主收去大半,家中還要留一些作為存糧,扣去賦稅,不剩多少。”
男人若有所思。
“小江,我的水車怎么不動了?!”
田頭傳來一聲驚呼,江泠立刻擱下筆,拿起一邊的斗笠戴上,“來了!”
他起身走出茶棚,循聲過去。
男人轉頭看去。
少年卷起衣袖,踩在田間,他搗鼓兩下,水車重新運轉。
動作利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男人喝一口麥茶,目光落回他留下的賬本上。
下面還墊著幾本書,男人好奇地翻開。
“《農政全書》、《水經注》……”
書上有關于引水渠道,農業灌溉的部分,記有許多批注,字跡清晰認真,一筆一劃留下自己的思考與總結。
男人隨意翻看幾頁,頻頻點頭。
他問茶棚的店家道:“方才那個小官人叫什么名字?!?
店家說:“他叫江泠。”
男人記住,喝完茶,叫隨從付了錢,轉身跨上馬車,一行人揚長離開。
走了沒多久,他掀起簾子,說:“進城后去打聽打聽,誰家的孩子叫江泠?!?
第56章
三哥的腿,居然是大伯叫人弄壞的!
秋日過了一半,
江家傳來老夫人病逝的消息,族中子弟,旁支,
姻親都來了,
江家的大宅院中快要坐不下人。
老夫人年過七十,最后的幾年一直病重,常年神志不清,
偶爾夢囈的時候會念叨著孫兒的名字,屋里伺候的人聽了,也只當聽不見。
因為她喊的是“泠哥兒”,
是早就被趕出家門的三郎。
快兩年前,二房的江泠自族譜除名,被趕離江家,
產業被族中叔伯爭相瓜分,這件事在老夫人面前不可能長久地瞞下去,
孫兒一年半載不到身邊盡孝,
老夫人就是傻了,
也察覺些不對勁,
一番逼問才得知了當初發生了什么,聽到下人說,江泠和叔伯們鬧僵后,
江公宅的地契也被搶走,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
老夫人鬧過幾次,但她年老體弱,
這個江家早就由不得她做主了,
病了多年,終于合了眼。
江暉將這件事告訴江泠,
問他要不要回去見祖母最后一面,停靈數日后,棺槨就要遷到祖墳下葬了。
江泠沉默不語。
老夫人是個極度偏心的人,偏心會讀書的老二,兄弟鬩墻,有一半父母一碗水端不平的原因,以至于病前無人盡孝,好不容易死了,兒子們站在靈前,商量的竟也只是分家。
葉秋水問道:“哥哥,你要回去嗎?”
她對江家的人實在沒什么好印象,若無必要,一點也不想和他們打交道。
不過,去世的畢竟是江泠親祖母,他若想回去吊唁,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江泠搖了搖頭,“我已不是江氏一族的人,不必登門,只是祖母于我畢竟有養育之恩,我在門外吊唁,為她守孝一年足矣。”
況且就算他想要見一見祖母,叔伯們也不可能讓他進門,何必白費功夫。
“我陪哥哥去。”
葉秋水走上前,牽住他的手。
“嗯。”
江泠應一聲,江暉見了,詫異于他的決定,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更周全的法子了。
時隔一年多,江泠再次站到江家祖宅門前。門口掛著白幡,喪音自院內傳來,來來往往有許多前來吊唁之人,江泠沒有久待,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還不等旁人發現他是誰,轉身就走了。
葉秋水一直站在旁邊,警惕地看著四周,等江泠磕完頭站起身,牽住他,兩個人一起離去。
門前,有人注意到兄妹倆,腳下頓住,瞇眼打量,不敢確定猜想,“那是誰?”
“像……像是三郎!”
那個孩子,自從被趕走后,族中人都已經一兩年沒見過他了。
“他不進來嗎?”
“當然不了,他又不是江家的人,哪來的資格進門吊唁,走走走,大家別杵在門口了?!?
江暉走進靈堂時,叔伯們已經在了,一波一波地迎進賓客,孝子賢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嬸娘們互相攙扶著,他上前,跪在靈前盡孝。
長輩去世后,兒孫要守靈七日,堂前必須一直有人在,江暉跪了兩日,實在有些受不了,四夫人心疼他,讓他先去偏房休息一會兒。
“這樣不合禮數,我怕叔伯們會不樂意?!?
“你管他們做什么。”四夫人低聲道:“人都已經去世了,還裝什么派頭,沒見著生前他們有多孝順,總不能叫你一個孩子一直跪著,這樣身體哪能吃得消,況且……”
她冷笑,眼神輕蔑,“這種時候,沒有人會有空注意到你,我們四房,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四夫人推了一把江暉,讓他去偏房休息。
靈堂內擠滿了人,后半夜的時候,大家都陸陸續續地離開,棺槨前,檀香縈繞,江暉睡得正熟,一墻之隔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嘭的一聲,江暉霎時驚醒。
靈堂內,本在守靈的幾個兄弟不知為何爭吵起來,江四爺站起,橫眉怒目,“你什么意思,母親剛死,你就惦記起兄弟們的產業?”
“分家難道不是你一直求的?”
江大爺的聲音響起。
“我原本按照的就是母親生前的意思,將族中產業劃分,幾個兄弟我從來沒有虧待任何一個?!?
“我去你的?!?
江四爺吼道:“你能耐了,把持家業幾年,無聲無息搶去那么多鋪子,你還敢舔著臉說沒有虧待誰,這些年,你們大房做了多少腌臜事,我都不屑得說!”
“好了好了,大哥,四弟,都是一家人,再怎么也不能在這吵啊……”
“滾開?!?
江三爺上前勸和,但他是庶出,也沒什么能耐,在族中說不上話,江四爺根本不將他放在眼里,伸手一推,“我怕什么,我今日就是要在母親靈前將我們家的賬算清楚,以前老二在,我忍氣吞聲,現在老二沒了,你覺得我還會繼續受你的氣?”
“這些年家中鋪子的虧空,全都記在公賬上,我們四房吃了多少虧,你們一個個鵪鶉似的不敢說,我敢。”
江四爺環視四周的兄弟,“被老大劃走的鋪子,你們真認了?”
幾人面色各異。
老二死后的這兩年,長子翻身成了家中名副其實的老大,老夫人病重,無力調解兄弟之間越來越劍拔弩張的氣氛,若非顧及著全族的臉面,絕不會拖到她病逝才正式分家。
前幾日,大爺將族中的賬目清算完,許多鋪子被劃到大房名下,四房多了許多虧空,嫡親的兄弟尚且如此,更何況幾個庶出的老爺,更是有苦難言。
江四爺不是個喜歡忍耐的脾氣,撕了賬本,直接沖過來對峙。
江大爺臉色陰沉,“老四,母親還在這里,你要鬧得她泉下不寧嗎?”
“是你逼我的。”
“如果你不滿,你就滾出去,少在這里撒潑打滾,今日的事情傳出去,我們江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難不成你還要趕我出宗族?”
江四爺氣笑了,瞪著對面的江大爺,見他面色冷漠,架勢十足。
堂中其他人倒是被震懾住,拉了拉江四爺的衣袖。
“老四,大房的親家是許大人,我們惹不起,你別鬧了,其實你們四房也沒吃虧多少?!?
去年大房的長子娶妻,聘禮足有兩條街的鋪子,原本新婦娘家是看不上江家的,但奈何大房出手闊綽,實在富奢,那名官員才最終將女兒下嫁過來。
從此大房有了靠山,比之從前的二房更加趾高氣揚,族里其他人都不敢惹江大爺。
聽到有人如是勸解,江大爺很是受用,理了理衣袖,目光沉靜倨傲。
然而,江四爺聽了這么一句話,突然冷笑,“好啊,既然提到這件事,那我也有話要說。”
“大哥,你別忘了,環哥兒娶妻的聘禮是怎么來的。”
話音剛出,江大爺面色一變,“你閉嘴!”
“老二死后,他婆娘離開前,將嫁妝全都留給了三郎。”
他一開口,江大爺就站了起來,嘴唇抖動,目眥欲裂,上前要捂住他的嘴,“閉嘴!”
江四爺甩開拉他的人,高聲喊:“許家門第高,你怕巴結不上,為了湊聘禮,毀了三郎的名聲,弄斷了他的腿,霸占了人家娘親留下的家產!”
江大爺終于忍無可忍,一拳頭砸過去,氣得心口都在劇烈起伏,“你以為你干凈?難道二房的產業你沒搶?”
爭吵聲愈來愈大,幾個人扭打在一起,庶出的三爺、五爺嚇呆了,撲上前要將他們拉開。
“快去請族長!”
江三爺扭頭朝門外喊道。
老夫人病逝后,族中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也來了,就在客房,很快就趕到,見到靈堂里這一幕,兩眼一黑,捶胸頓足,“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快將他們拉開,親兄弟在靈堂打架,這像什么話!”
一墻之隔外,江暉臉色蒼白。
三哥的腿,居然是大伯叫人弄壞的!
而這件事,他們四房竟然也知曉,甚至,二伯娘走前留下的嫁妝,四房也搶去不少。
江暉呆怔,背靠著墻,緩緩滑坐在地。
霜降的這幾天,江家幾房徹底分家,鬧得很難看,老大老四在靈前撕破臉,打得鼻青臉腫,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江暉不知道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江泠,猶豫許久,一直到縣學又開始授課,他也沒有作出決定。
……
城外有個叫祁陽臺的地方,名字聽著挺貴氣,其實是個打谷場,就在農田后面,這里常有乞兒出沒,拿著破碗或是布兜,沿著打谷場的邊緣縫隙里拾取散落的谷物。
打谷場再往后,是曲州邊際的群山,連綿起伏,山上有一大片荒地未曾開采,破敗地立在那里。
江泠站在田頭,戴著斗笠,仰頭打量荒山。
今年的收成還不錯,鄉親們原本很開心,以為可以多拿工錢,但田主比以往更加變本加厲,還有許多田地被官府征去,租金翻倍,若想來年還有地可種要花上更多的錢,還有人走投無路,將田地以低于市場的價格賣給田主,或是官員,而這些田,又被以更高的價格賣給需要田地的鄉民,循環往復,許多人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最后的結果也只是不欠債而已。
江泠想,若是后山那一大片的荒地可以開墾,大家的日子會不會好過一些。
然而,荒地并不是想開墾就能開墾的,要建造溝渠,引水灌溉,而山林地勢高,水從低處引到高處,所用到的工具與普通的水車不一樣,江泠已經在附近觀察許多日了,帶著圖紙,伴隨著身后打谷子時的噼啪聲,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一側的道旁傳來車輪碾過的聲音,飛沙揚起,江泠壓下帽檐,待塵土平靜后抬起頭。
上次在茶棚里見過的男人自車上下來,對上江泠的視線,笑道:“小官人,又見面了。”
江泠垂首示禮。
男人笑容慈祥,從他的衣著談吐上,江泠看出他身份不一般,但不知為何經常跑到這附近。
這里都是田地,遠處是山,不似城中繁華,歇腳的地方也只有那間茶棚。
今天打谷場上沒有人打糧食,道旁有幾個衣著破爛的乞兒,端著豁了口的碗,蹲在地上撿谷子。
男人見了,問道:“他們在做什么?”
“打谷的時候有些谷子會散落在磚頭縫隙里,或是草叢中,附近的孩子會來這兒撿遺落的谷物豆子帶回家吃?!?
“原來如此?!?
男人點點頭,眺望遠處的荒山,“這后面山可真多啊,若是能開墾成田地,種上瓜果之類的東西就好了?!?
江泠正在低頭寫字,聞言,說:“曲州炎熱,白晝長,確實適合種植瓜果,但引水上山是個問題,目前山下的鄉民用的水車大多是平地式的,無法建造在高處?!?
“那翻車怎么樣?”
江泠看了一眼山頭,說道:“可以,但只適用于較小水量提升,后山地面積太大,要想每個地方都關照到就太消耗人力了?!?
男人點點頭,覺得少年說得很有道理,他一扭頭,看到少年正在看圖紙,不由湊近,“你在看水車的圖紙?”
“是,各式水車都有優缺點,要想引水上山,灌溉到每一個地方,是一個很大的工程,普通的水車是沒法做到的,只能改進?!?
江泠這兩個月快把百川書局的書翻遍了,研究水利,開荒,他腿腳不便,雖然想嘗試自己上山勘探地形,土壤,但一直礙于有腿疾,只能在這附近查看。
男人恰好對水利也很感興趣,研究過許多年,見江泠對這方面也頗有見解,兩個人又坐到路邊的茶棚下,對著書說了許久。
江泠平日話很少,只有談論起這些的時候話才會很多,男人聽得很認真,他見解獨到,富有經驗,說起自己的看法時也有理有據,江泠認識到自己的不足,仔細聆聽,而后在紙上記下。
少年雖然性子有些冷淡,但謙遜有禮,對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與他交談,比在酒宴上聽遍恭維聲要舒坦得多,男人眼底滿是欣賞。
兩個人快把一壺麥茶當酒飲遍。
臨走時,江泠問道:“還不知該如何稱呼您。”
男人抬手,捋了捋胡須,笑道:“敝姓嚴,在這附近做生意?!?
江泠記下,腦海中盤旋,印象里家中沒有與哪個嚴姓商人做過生意,不過長輩一向不允許他插手生意上的事,也許有,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他行了個禮,男人笑了笑,與他擺擺手,轉身上車離開,“下次再與小友閑談?!?
江泠站在道邊,目送馬車揚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