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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眼彎彎,柔情似水。
天黑前,
葉秋水逛累了,胳膊上挎著好幾樣吃的,嘴里嚼著昨日漁民說的糖貢,
還買了紅魚干、東坡荷香肘,
油紙包著,擋不住的香氣。
她今日看了幾個地方,記下來,
打算回去和江泠商量一下,再決定將院子買在哪兒。
一旁的江暉,更是雙手都拎不住,
恨不得脖子上也掛一個,他喜滋滋的,一點也不覺得累,
跟著葉秋水跑前跑后,給她介紹儋州的美食,
若是她品嘗后喜歡,
他更是得意,
眉開眼笑,
手也不酸了。
回到衙門,兩個人還在喋喋不休地夸贊東市張老二家的蛤蜊餅簡直人間美味,葉秋水連吃了三個,
還帶了些回來分給大家。
遠遠的,
就聽到堂口傳來說笑聲,林伯抬起頭張望,
說:“姑娘和五郎回來了。”
江泠手指按在書頁上,
下一刻,女子清甜的嗓音響起,
“林伯,我給你帶了蛤蜊餅。”
林伯搓了搓衣擺,“是張老二家的吧?”
“對!”
葉秋水將吃食分給仆人們,大家都笑著道謝,“姑娘出去玩還想著咱們。”
林伯咬一口,神情享受,“張老二家的蛤蜊餅確實不賴。”
“誒,屋里怎么點著燈啊。”
葉秋水適才注意到臥房里竟然有光亮,她疑道:“哥哥回來了?”
林伯說:“大人很早就回來了。”
門外響起迅疾的腳步聲,葉秋水一把推開門,欣喜道:“哥哥!”
江泠從書上抬起目光,她跑上前,“你什么時候回來的,我都不知道,不是說很忙嗎?”
江泠說:“今日結束得早。”
他指了指桌案,上面放著一個小碟子,正是昨日葉秋水念叨過的糖貢。
江泠回來的時候特地繞過去買了一份回來。
葉秋水笑了笑,“真巧,我和五哥也買了,還是同一家的呢。”
江泠沒說什么,“嗯”一聲,繼續低頭看書。
葉秋水江買回來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拆開,推到他面前,“哥哥,你嘗嘗這個肘子,特別香,還有蛤蜊餅,我方才給大家分了許多。”
江泠拿起一塊嘗嘗,目色平靜。
外面響起仆人的叫喚,“姑娘,您來瞧瞧,這花盆擺在這兒行不行?”
葉秋水在這里,儼然像是一家之主,招呼仆人裝飾庭院,窗臺上擺上花草,屋檐下也掛了新燈籠,大家都以她為主心骨,有任何事情都要先請示一下,姑娘說了才算。
葉秋水揚聲道:“來了。”
她轉身出了屋子,站在庭院中,指揮仆人將她新買回來的花盆擺放到合適的地方,還請來工人,將已經被蟲蟻咬了幾個洞的木門修繕一下,刷上新的漆。
江泠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到她立在廊下,背影纖瘦高挑,仆人按照她的要求布置庭院,掛上燈籠,搬來新家具,庭院中一下子就熱鬧喜慶起來了。
期間,有一名官員的夫人過來拜訪,給葉秋水送了些花茶,她與婦人交談許久,姿態端莊高雅,話語也是滴水不漏,官員夫人很是驚奇,感嘆葉小娘子不愧是進士郎的妹妹,儀態端方,處事不驚,姿容禮儀都是沒得挑的。
官員夫人心底暗自盤算,回去后派人打聽葉小娘子定親了沒有。
衙門后堂煥然一新,等忙完,天已經黑了,葉秋水口有些渴,進了屋子,拿起桌上的茶壺咕嘟咕嘟灌了大半。
江泠抬頭看向她。
她在外面是很端莊的,禮儀翩翩,但在他面前改不掉這樣大大咧咧的習慣,一點也不在意形象,渴急了,茶壺端起來直接對著嘴喝,啪嗒蹬掉繡鞋,在席子上盤腿坐下,姿勢散漫地依靠著,開始算賬。
因為他是她兄長,所以她不需要在他面前守規矩。
江泠垂下目光。
葉秋水休息完了,轉而對他道:“哥哥,我想在儋州買個院子。”
她說道:“我帶了好幾個仆人來,可是衙門后堂只有三間屋子,大家昨夜都是擠著睡的,總不能次次都打地鋪吧,現在夏天還好,入冬了可就受不了了。”
三間屋子根本不夠睡,葉秋水同粗使婆子住在一起,她現在大了,江泠是萬萬不可能和她單獨一室的,他昨夜同江暉擠在一屋,可林伯那間卻睡了四五個人。
江泠說:“好,我幫你問問,哪里的地段合適。”
“不用不用。”
葉秋水擺擺手,“五哥什么都知道,今天他已經帶我去看過好幾個地方了。”
說完又站起來,穿上繡鞋,出門喊江暉過來一起談,“五哥,我們今日看的院子是哪幾個地方來著的?”
江暉走過來,“就在這附近,東市有兩家,都不遠,隔著兩三條街,三哥來衙門上值也方便。”
葉秋水笑著道:“我瞧著都挺不錯的,哥哥,你什么時候有空去看看,挑一個,我們早日定下,免得好地段被人搶去了。”
江暉說道:“三哥可忙了,又要看案子,又要去河道督工的,他哪有空去看院子,過幾日夏汛,更是有的忙呢。”
葉秋水“啊”了一聲,“那怎么辦?”
江泠說:“你看著辦,挑你喜歡的就好。”
“那就我來選了,書房要大,屋子也得多,這樣大家才住得下來,庭院也大一些,種些花花草草,有個小花園最好了。”葉秋水笑了笑,“沒事哥哥,你忙你的吧,我自己看看就行。”
“我倒沒什么公務,一日到頭清閑得很。”江暉撓了撓頭,“要不,我陪葉妹妹繼續看看,你剛來,三哥肯定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還有很多地方呢,要挑幾天,慢慢來,不著急。”
江泠坐在一旁,聽著他們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商討,江暉熱情熟絡,對儋州城每一條巷子都很熟悉,反之,他在這里任職一年多了,對這些皆一概不知,竟也沒處插話。
葉秋水轉過來問他的意思,江暉也看著他,五郎畢竟在衙門也是掛了職的,不敢說出去就出去,要問過知縣的意思才行。
江泠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葉秋水笑道:“那就辛苦五哥了。”
“不辛苦不辛苦。”江暉忙擺手。
他喜上眉梢,說起儋州的景致,什么龍門激浪,白馬泉,葉秋水聽得入神,她一臉笑意,眼睛里亮晶晶的,約好了明天先去逛哪兒,然后再去看院子。
入夜,仆從打掃完庭院,主家沒有吩咐了,他們便各自下去休息。
婆子將新的被褥換上,知縣大人叮囑她們,姑娘臥房里的褥子要鋪得厚一些、軟一些,每日都要拿到太陽下暴曬。
葉秋水洗漱完,脫了鞋,踩過墊子,在江泠身邊坐下。
他在這兒看公文,一會兒再去江暉屋里。
葉秋水手撐著下巴,看江泠看書。
他側臉專注,按在頁角的手指骨節修長,像他的人一樣,透著冷硬的氣息。
早在她坐過來的時候江泠就沒再看書了,她目光如炬,坐在一旁,讓人心神難以寧靜。
江泠突然開口,“這次過來要待多久?”
葉秋水說:“半個月吧”
她不能離開太久,鋪子還要她來管,葉秋水不可能只顧著出來玩,這樣真成撒手掌柜了。
“嗯。”
他繼續看書,不再說話。
半個月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一晃就過去了。
她大老遠地過來,卻只能待十幾天。
第二日,葉秋水換好衣服,吃了早飯后和江暉一起出門,沿著衙門附近的街市走一走,看一看,江暉還叫了個差役來帶路,對方是土生土長的儋州人,了解地形,街坊哪條巷子通往何方他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張人形地圖。
差役領著他們看院子,葉秋水挑了好些地方,最后看中東市一間兩進的院子,除主臥外還有東西廂房以及仆人住的地方,庭院寬敞,坐北朝南,采光極好,適合讀書人居住。
葉秋水當天就掏錢買下,簽了契約,置辦起家具了。
仆人先將各個居室打掃一番,新的臥榻與桌子搬進去,葉秋水將西廂房充作書房,請匠人打了架子與桌椅。
葉秋水想要一個妝奩,放胭脂首飾,她去外面的鋪子挑,但沒有她想要的,葉秋水先前在齊家見到過一只,富貴人家使用的柜子很是精巧,抽屜一層一層,同魯班鎖似的,刷上紅木漆,很是精美。
外面買不到,她就請江泠幫自己畫一張圖紙。
哥哥會造水車、農具,會畫河道圖,應該也會畫柜子吧。
葉秋水按照自己腦海中想象的物件口頭描述,說得很含糊,她又拿起筆,涂涂畫畫,越畫越急,“我不會畫畫,哥哥,反正它就是長那個樣子,但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給你聽。”
“沒事。”
江泠將紙拿過來,低頭端詳片刻,說:“我能看懂。”
她畫了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面胡亂地添了幾筆,歪歪扭扭,線條凌亂,葉秋水很懷疑,他真的看得懂嗎?
江泠又取來一張紙,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勾畫。
片刻后,他示意葉秋水,“是這樣嗎?”
葉秋水低頭一看,江泠畫的圖紙,線條筆直凌厲,同尺子畫的一樣。
她驚喜道:“是這樣,不過這里有個小抽屜,里面可以放幾層東西。”
“嗯。”江泠頷首,“我知道了,我給你做。”
葉秋水笑起來,攬住他的手臂,蹭了蹭,“哥哥,你最好了,我先前看到三娘房里有一只,我很喜歡,但是外面都買不到,很多工人也不會做。
小娘子靠著他,像以前那樣撒嬌。
江泠穩穩地坐著,不動如山,低頭將圖紙繼續拆分細化。
院子終于修繕完,搬進去的時候,葉秋水特地叫仆人買了許多喜炮回來放,巷子里噼里啪啦,好不熱鬧,她還給附近的鄰居送了禮物,請大家以后多多關照,江大人喬遷之喜,儋州城的官紳們都來祝賀了。
葉秋水如魚得水一般,熟練地待人接物,平日里,官紳們沒法巴結知縣,但他的妹妹人卻很親和,官員夫人時常送帖子邀約,請葉秋水一起吃茶賞花。
葉秋水知道,江泠這個悶葫蘆,在儋州肯定從來不參加宴會,獨來獨往,一心只撲在公務上,下屬們看到他就害怕,這樣怎么行呢,葉秋水想幫他多籠絡一下地方官員,能和大家處好關系。
她來儋州半個月,先是操心買院子的事,皆著日日要出門赴宴,今日不是言家夫人請她喝茶,明日就是徐家娘子邀她一起泛舟。
無論是誰家,皆對她夸贊不斷,姚縣丞的夫人只和她一起喝了兩盞茶,就連著說了幾天,“葉小娘子當真是大家閨秀啊,這一言一行皆端方雅正,挑不出一點錯的,真是怎么看怎么可人伶俐,我聽說,她還沒有許人家。”
姚縣丞有個兒子,今年十七,在縣學讀書。
姚夫人攛掇他趕緊去說媒,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況,葉小娘子在京師開鋪子,家財萬貫,一來儋州就給江大人那個窮知縣買了院子,闊綽得很,想來嫁妝也很豐厚。
姚大人心動了,與夫人商量,要多邀葉小娘子來家中玩。
姚夫人記下。
葉秋水還去逛了市集,觀察儋州什么生意最興盛,地方沿海,氣候炎熱,水果卻很香甜,葉秋水一開始每天都要吃三個瓜,甚至萌生了要包下幾畝田,做瓜果生意的想法。
有一次吃到腹痛,江泠回來看到她疼得臉上都是冷汗,照顧了她一晚上,白天還要照常去督工,熬得眼睛通紅,之后只準她一日吃一個瓜。
夏汛來了,儋州連日下雨,河道水面升高,船只被禁止出海。
萬幸的是,知縣提前讓人加高堤壩,今年大雨,沒有漁村被風浪沖垮,也沒有莊稼被淹。
夏汛的時候沒法出門游玩,葉秋水便只能坐在家中看書,江暉職務閑,不像江泠那么忙,經常有空余時間陪她玩,聊天。
有時江泠從外面回家,能聽到書房里傳來兩人的說笑聲。
他將買回來的消食拿給林伯,讓他送進去,自己則轉身回房了。
江泠忙于公務,早出晚歸,葉秋水很少能見到他,有時早上起來,江泠已經出門,夜晚他忙完一天的事,眉眼間透著疲倦,葉秋水見了,又不忍心再拉著他說今日的趣事,只能輕聲叮囑,“哥哥,灶臺上給你留了飯,你早些休息,別看書太晚。”
剛才他回來的時候,在門前看到她和五郎站在檐下說話,五郎不知說了什么,將她逗笑,少女眉眼彎彎,柔情似水。
轉頭看見他,話就變少了。
江泠看了她一眼,葉秋水察覺到視線,回望過來。
他已經收回目光,聲音低沉,“嗯。”
回到臥房,吃了飯,看一會兒書,江泠從柜子里拿出做了一半的木工,坐在燈下,認真修刻。
連續幾日,雨下得很大,江泠擔心堤壩會坍塌,冒著雨出去查看。
葉秋水很擔心,但她勸阻不了,江泠看重民生,怕大雨會漫上岸,有農田果園遭殃,有百姓會受難。
他腿不好,穿著蓑衣,戴上斗笠,一個地方接一個地方地查看,受過傷的腿一整日都泡在水里。
葉秋水擔憂他腿傷會復發,連飯都吃不下了,江泠一日都沒有回來,到了晚上,葉秋水等著急了,想帶人去河道上找,剛要出門,大門被推開,一身雨水的江泠一瘸一拐地走進。
腿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經麻得沒有知覺。
一進門,看到堂中還點著燈,葉秋水看見他,顧不得還在下雨,沖過來扶他。
她眼底隱含責備,張了張口,又什么都沒說。
江泠將傘移到她頭頂。
雨水稀里嘩啦,很快就將衣衫淋濕。
兩人沖進檐下,林伯趕緊去煎姜茶,江泠進了屋子,換下濕衣服,喝一碗姜茶,發了發汗,穿上干凈衣服。
他問林伯,“芃芃喝姜茶了嗎?給她也送一碗。”
林伯點頭應是,一推開門,發現葉秋水就站在門外。
下過雨,檐下潮濕,容易受寒,江泠走上前,拉她進來。
林伯將姜茶端過來,放在案上,隨后便出去了,屋里只剩二人。
“哥哥,你腿難受嗎?”
葉秋水仰起頭,擔憂地問。
“還好。”
江泠輕聲道,剛剛泡過腳了,那種讓人難以忍受的鈍痛舒緩了一些。
葉秋水眼底的擔憂并沒有消散,以前每逢雨雪時,江泠都會腿痛,今日雨這么大,不知道得多難受。
她按著他坐下,有些生氣,可是又知道江泠是為了民生,他是一方知縣,要以百姓為重,他做不到視若無睹,葉秋水不能責備他,怪他不注意保重身體。
心里氣悶,又無法言說。
“哥哥,你能不能不當官了,我養你。”葉秋水突然開口:“我有許多錢,可以養你。”
江泠愣了一下,而后淡淡地笑,輕聲道:“傻姑娘。”
她嘴巴撇了撇,覺得當官一點都不好,俸祿那么少,還那么辛苦,可是這是江泠想要做的,她嘴上說著叫她別當了,可心里知道,江泠肯定不會真的辭官。
他心里記掛著儋州的百姓,早出晚歸,一日都沒有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