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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轉(zhuǎn)過身，繼續(xù)巡視營地。

他不會騎馬射箭，秋狩時，臣子們圍聚在一起，難得盡興，或狩獵，或一起打馬球，踢蹴鞠，江泠只能坐在一旁，處理自己的事情，閑暇的時候，他基本就坐在看臺上，看旁人游玩。

嚴(yán)琮騎著馬，路過他們，提了提聲，說：“嘉玉，葉妹妹也在啊，一會兒我獵個兔子回來烤著吃。”

他們都知道江泠不會騎射，沒法一起玩。

江泠微微頷首，看著嚴(yán)琮揚塵而去。

葉秋水坐在一旁，覺得江泠孤零零的，想陪他。

遠(yuǎn)處，宜陽喚道：“芃芃，快來看射箭。”

葉秋水有些猶豫，宜陽便過來拉她，“走嘛走嘛？干嘛不動？”

葉秋水看向江泠，他恰巧也望過來，低聲道：“去玩吧。”

難得出來一次，看得出她很激動，對秋狩的許多事情都感興趣。

宜陽已經(jīng)到身邊，拉住葉秋水，“走走走。”

江泠站在原地，目送她和宜陽離開了，兩人手挽手，說說笑笑。

葉秋水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江泠仍然站在那兒，形單影只。

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夜里，行宮內(nèi)舉行宴會，分食白天得來的獵物。

結(jié)束后，文武百官各自回到營帳休息。

葉秋水突然出現(xiàn)，江泠正伏在案前寫字，聽到她笑瞇瞇地道：“哥哥，我教你騎馬吧。”

江泠詫異，“什么？”

好幾年前，葉秋水剛從王聿章那里學(xué)會怎么騎馬，接著就想賣弄給江泠看，還自告奮勇要教他，不過一直耽擱下來了。

如今好不容易閑下來，她突發(fā)奇想，要教江泠騎馬。

江泠有腿疾，學(xué)騎馬有點麻煩，不過她可以耐心教，大家都說她騎術(shù)可厲害了！

江泠下意識要拒絕，“我、我不行……”

“行的！”

“哪里不行啦！”葉秋水不由分說，拉住他，“我教你哥哥。”

“我不會。”

“不會才要教！”

她從馬場里牽出馬，拉著江泠去到營地外的空地上。

“哥哥，我先教你怎么上來。”

她伸手拉江泠，他站著不動，抿著唇，神情很是猶豫。

他羨慕別人可以騎馬疾馳，但是他有腿疾，又怕學(xué)不好。

葉秋水才不管這些，學(xué)不好，慢慢教就是了。

她演示幾遍，跳下來，拉江泠走近，“哥哥，你試一下。”

少女杏眼圓潤明亮，目光中滿是期許與鼓舞。

江泠不想讓她失望，抓住韁繩，嘗試著上馬。

只是動作有些不協(xié)調(diào)，他那條受過傷的腿難以借力，葉秋水伸手扶他，手按在腰間，江泠睫毛顫了顫，沒說什么，跨上馬背。

葉秋水笑，“哥哥，你怎么同手同腳！”

江泠臉色有些難堪，耳朵發(fā)紅。

她又改口，立刻拍手鼓勵，“厲害呀哥哥，我學(xué)上馬可是學(xué)了好久，你一次就會了！”

葉秋水瞪著眼睛，語氣夸張。

江泠無奈一笑，“你別哄我了。”

她點頭如搗蒜泥，“真的真的。”

江泠個高腿長，上馬很容易，他握著韁繩，馬打了個鼾，江泠臉繃起來，一動不敢動。

葉秋水掩唇輕笑，目含笑意，溫聲說接下來騎馬要掌握的技巧。

“馬喜歡群居，陌生的氣味和聲音都會讓它們不安，所以最開始要做的，是讓它認(rèn)識你，熟知你，韁繩不要握得太緊，對……哥哥你坐上去，別太緊張，稍微伏下一點身子，對！”

她站在一旁，扶著江泠，溫聲細(xì)語，有時候江泠坐姿不對，葉秋水就會上手幫他糾正，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或是不自然，而江泠嘴唇抿成一線，垂眸不語，葉秋水只顧著說話，沒注意到他的臉色。

他學(xué)東西很快，漸漸地，已經(jīng)自己會驅(qū)馬改變方向了。

葉秋水站在一旁看，“哥哥，你學(xué)得好快！不過今日只能慢慢走，你初學(xué)，不能快跑。”

江泠嗯一聲，將她的叮囑與教導(dǎo)記在心里。

遠(yuǎn)處營地的篝火漸漸熄了，草地有些黑，葉秋水牽著馬停下，說今日就到這里。

江泠側(cè)身下來，同她一起往營地走去。

她喋喋不休地夸贊，給江泠增強信心。

江泠嘴角淡笑，等靠近營地時，他忽然問道：“芃芃。”

“嗯？”

“你的騎術(shù)，是誰教的？”

其實他知道是誰。

葉秋水以為他忘了，說：“是王家公子。”

王聿章教會她騎馬，怎么教的，也是像他們剛才那樣，手扶著腰？低聲細(xì)語？

江泠皺緊了眉。

去年，江暉說，王聿章已經(jīng)成婚了，娶的是縣學(xué)秦學(xué)究的女兒，江暉還去參加了婚宴。

王聿章對葉秋水念念不忘，幾次求娶未果，他來國子監(jiān)讀書，還在檀韻香榭門前徘徊許久。

葉秋水進宮去了，并不知道這件事。

江泠知曉后，找到王聿章，警告他，既然已經(jīng)娶妻，就不要再來糾纏。

以前江泠還是貢士時，王聿章便有些怕他，如今當(dāng)了官，眉眼更加冷峻威嚴(yán)。

王聿章難堪不已，低聲應(yīng)是，而后狼狽離開。

他要是稍微要些臉面，就該和新婦好好過日子。

第106章

近到一低頭就能吻上她的唇。

秋狩的幾日，

葉秋水每天都會拉著江泠到無人的草地上學(xué)騎馬，他學(xué)得快，只幾天，

便能自己簡單地小跑兩圈，

不用葉秋水跟著牽繩子了。

大梁的秋狩一般是五日，帝后都在西山，朝中之事交由宰相代理，

時間久了，恐臣子生出異心，為避免生事，

春蒐秋狩的時間都不會太長，一般三五日，最后一日，

皇帝，還有各衙司的臣工聚在一起設(shè)宴慶祝一番，

休整一夜，

第二日就要拔營出發(fā)。

葉秋水陪宜陽一起下棋解悶，

無聊的時候探頭往外張望，

遠(yuǎn)遠(yuǎn)看到江泠與嚴(yán)琮并轡騎行，身姿挺拔端正，和平常很不一樣，

她忍不住看了許久，

輕笑。

江泠看到她，隔著很遠(yuǎn)的距離，

雖然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但知道她一定在笑。

說話的時候聲音雖然依舊平靜，但嘴角卻幾不可察地?fù)P了揚，

江泠看著她模糊的身影，同嚴(yán)琮低聲商談公務(wù)。

回來的時候，江泠提出一起騎馬走，嚴(yán)琮很是詫異。

“嘉玉，你會騎馬了？”

“嗯。”

“嘿，不聲不響地學(xué)會了，那正巧啊，你和我們一起騎馬伴駕，比坐在馬車?yán)锘位斡朴频挠腥ざ嗔恕！?

嚴(yán)琮輕笑，說道：“啥時候我教你射箭，明年春蒐，大家一起去山里打獵，那才叫刺激！”

隊伍浩浩蕩蕩，西山就在京畿，路途只有一日，抵達京師后，宰相領(lǐng)著其他駐京的官員站在城門處迎接，并向皇帝匯報近來的朝政。

官家年老，親緣福薄，兄弟姊妹只剩長公主一個，皇后又無子，宮中只有兩個年幼的皇子，還沒到獨當(dāng)一面的年紀(jì)。

回了京師，葉秋水進宮為上次半夜發(fā)病的皇子診治，開了些方子。

她一邊在太醫(yī)署任職，一邊也不忘做生意，因為在宮中做女官，常與貴人接觸，香鋪的生意反而更好了些。

后來，也不僅僅是賣香料，葉秋水又將檀韻香榭兩邊的鋪子全都買了下來，中間打通小門，能互相穿梭，買香的多是文人雅士，也愛品茶喝酒，貴婦人們愛逛布鋪，買香囊絹帕，所以旁邊的店鋪被葉秋水盤下后開成了茶館還有繡坊。

宜陽身份貴重，從小受皇室禮儀教導(dǎo)，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她題字寫下小箋，掛在香囊上裝飾，很受夫人們喜歡，長公主對女兒溺愛，由著宜陽入股，跟葉秋水一起搗鼓生意。

好不容易熬到休沐日，宜陽原本想和葉秋水一起去京郊看楓葉，但宜陽課業(yè)學(xué)得太差，長公主不讓她出去玩，勒令她在府中背書。

休沐日這日，恰巧是個晴天，京郊的苜蓿草成熟了，葉秋水一大早就將江泠從桌前拽了起來，要他一起去京郊騎馬。

這個時節(jié)，馬廄里喂養(yǎng)馬駒的草料大多是苜蓿草，葉秋水牽著小白出門，打算讓小白去京郊吃個夠。

江泠成日就是悶著，哪怕到了休沐日，他的桌上也擺滿了公文，旁人逢假總要玩?zhèn)€盡興，兩三好友把酒言歡，江泠倒好，一日到頭都在看書。

葉秋水不由分說將他的書合了起來，拉他一起出門，“哥哥，你再在家里待下去，就要長蘑菇了。”

說完，腦海中不禁浮現(xiàn)出江泠頭頂蘑菇的畫面，又被逗笑，站在原地笑彎了腰。

江泠無奈地看著她，等她笑夠了，葉秋水牽出一匹商隊的馬，領(lǐng)著江泠出城。

秋意漸濃的郊外，道路兩旁垂柳雖尚帶綠意，卻已有了幾分蕭瑟之感。遠(yuǎn)處青山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出城后，葉秋水抬手揚鞭，黑馬飛奔而出，江泠隨后跟上，城外官道上落葉紛紛，馬蹄踏過時沙沙作響，陽光透過枝葉間隙，灑下斑駁的碎金。

葉秋水穿著一身石榴紅箭袖上襦，下罩印花合襠白綢褲，她戴著護腕，穿著簡便，銀質(zhì)的護腕上纏著金線花紋，花樣精致，又不失英氣。

少女烏黑發(fā)亮的長發(fā)僅用一根紅絲絳隨意地束著，她騎術(shù)精湛，臉龐明艷嬌麗，騎著的馬似乎也沾染了她的靈動與活力，姿態(tài)矯健輕盈，飛速掠過紅楓遍野的山林，風(fēng)都來不及輕撫她翻飛的衣袂。

同行的男子與她截然相反，身姿修長玉立，雙眸深邃，一身藏青色圓領(lǐng)袍，如高山蒼松，端莊沉靜，他騎著一匹毛色如雪的駿馬，韁繩在手中不緊不慢地握著，馬前行的步調(diào)也沉穩(wěn)而有節(jié)律。

“哥哥，我們?nèi)デ懊妫矣浀糜衅胤椒N著苜蓿草，小白它們愛吃。”

“好。”

葉秋水一揚馬鞭，清脆的聲音中滿是急切與興奮，“哥哥，你快些！”

話落時烈馬已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出，江泠微微一怔，旋即驅(qū)馬跟上。

到了郊外的樹林間，葉秋水翻身下馬，苜蓿草漫山遍野，這附近有個馬場，平時常有人來京郊騎馬踏青，馬場旁還有個莊子，專門供游人休憩。

葉秋水剛下來，小白看到大片大片的苜蓿草，撅了撅蹄子，打了個鼾，很是興奮。

她松開韁繩，黑馬立刻沖了出去，先是撒潑似的跑了兩圈，接著便埋首吃起來。

葉秋水說：“哥哥，你也像我這樣，松開繩子，這是我們商隊養(yǎng)的馬，認(rèn)路，不會亂跑的。”

江泠點點頭，松手，另一匹白馬也疾馳出去，一黑一白立在田野間，兩匹馬互相蹭了蹭頭，打了個招呼，很是親昵。

葉秋水記得先前聽人說過，穿過草地便是湖泊，馬就丟在那兒讓它們自己吃草，她和江泠慢慢走到湖邊，坐下。

說起一些公務(wù)上的事，江泠問起她在宮里的近況，葉秋水回答，“還好，不是特別累，娘娘們都很好說話，我比較小心，沒事就裝啞巴。”

皇宮到底是這個世上最為威嚴(yán)神圣的地方，一步不慎，粉身碎骨，葉秋水在宮里很是小心翼翼，雖然她以前也算是一個八面玲瓏的商人，但在宮里，誰不是七竅心。

貴人面前做事，就得當(dāng)啞巴。

那些皇儲，權(quán)力一類的事情，離葉秋水太遙遠(yuǎn)了，就是在她面前說，她也不感興趣。

官家年紀(jì)大了，朝中一直在說著立儲的事，皇后無子，宮中唯二的兩名皇子，其中一個是宰相之女所生，官家忌憚宰相，這幾年才會全力提拔寒門。

所以他欣賞江泠，因為江泠在朝中是個有名的臭石頭，不結(jié)黨營私，軟硬不吃，官家將他丟到偏僻的儋州，等他攢下功績，再名正言順地將人調(diào)到中樞，雖然江泠有個尊敬的老師，但是嚴(yán)敬淵更是一個又臭又老的石頭，很少有人敢招惹嚴(yán)尚書。

葉秋水想到這兒，笑了笑，“如今不一樣了，哥哥，我先前聽干娘說，你如今是許多大人物想要招婿的對象。”

當(dāng)初江泠剛考上進士時，因為家世差，又同親族劃清界限，再加上腿疾，在朝中遭到排擠，也無人與他說親，可現(xiàn)在大家又都慶幸，新貴江大人還未娶妻。

江泠道：“不及跑到我面前，要求娶你的人多。”

葉秋水到了適婚的年紀(jì)，十六七歲的少女，像是一朵芳香馥郁的芍藥花，即將盛開到極致，明艷風(fēng)情，與純真爛漫在一個人身上融合到極致，一顰一笑都惹人注目，京中俱是風(fēng)流名仕，多的是為葉秋水傾倒的人。

江泠已經(jīng)回絕過許多人了。

世事變幻，人心無常，葉秋水扯起嘴角笑了笑，眼底諷刺，她見識過太多東西，這些人，要么是貪圖她的相貌，要么是圖她手握的豐厚家業(yè)，以及想要拉攏江泠的緣故，倘若告訴他們，葉秋水曾經(jīng)窮困潦倒，偷過錢，翻過泔水桶，他們還會喜歡她嗎？

一旁的江泠忽然問道：“那這么多人里，你……就沒有喜歡的人？”

“嗯？”

葉秋水轉(zhuǎn)過頭，看向他，眸中微微帶著疑惑，瞳光清亮。

江泠立刻別開頭去。

“我不知道。”葉秋水說：“沒考慮過這些。”

“我很忙的！”葉秋水托著下巴，“下個月還有批貨要處理，得同吳院判告?zhèn)€假，哪有心思想這些。”

她滿腦子只有賺錢、賺錢、賺錢，從來沒有往男女之事上想過。

江泠沉默，片刻后，淡淡地笑了笑，眼底有些無奈落寞。

葉秋水什么都不懂，對接觸的郎君們只有朋友之情，也將江泠當(dāng)做兄長一樣愛戴敬重，偶爾有些小脾氣，那也只是，小娘子對親近的兄長撒嬌而已。

在湖邊坐了一會兒，估摸著馬應(yīng)該吃飽了，葉秋水站起身，拍拍衣擺，“走吧，哥哥，我們回家。”

“嗯。”

江泠也起身，從湖邊離開。

今日天晴，又逢休沐日，同樣外出游玩的人很多，來時還遇到幾個相熟的夫人，葉秋水同她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早知道，出門前應(yīng)該將被褥都捧出來曬一曬。”葉秋水說道：“一想到要出來玩就太激動了，居然忘了，也不知王婆有沒有幫忙曬被子。”

王婆是他們家里的灑掃嬤嬤，很是慈祥溫和。

話音剛落，天際忽然轟隆一聲。

葉秋水腳下頓住，抬起頭，望了望天色，低聲道：“不會吧。”

剛說完，又是轟隆一聲，先是小雨點淅淅瀝瀝落下，葉秋水怔愣了一剎那，大雨就毫無預(yù)兆地砸了下來。

她臉色霎時一變，“怎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