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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竟然來過,他來過。
那昨夜莫非不是她的幻覺,而是真的?
葉秋水心里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想,會不會江泠對她也是同樣的心意?
想到這兒,她又否定了,也許,他抱她,只是因為他是她哥哥,就像在儋州的時候,她得了疫病,吐得昏天黑地,江泠怕她躺著會嗆到,一整夜都將她抱在懷里。
可是,又有些不一樣,兩次的擁抱,是完全不一樣的。
葉秋水心里說不清,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徐微說:“江大人不在白鹿寺,你有什么要問的,等他回來再說吧。”
葉秋水有些詫異,抬起頭,徐微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溫和,寧靜。
她翻身下榻,穿上衣服出門。
過了半日,江泠才終于回來。
葉秋水一直在等他。
江泠看到她,步伐停頓一瞬,下一刻又恢復如常,他面色平靜地走上前,問:“燒退了?”
葉秋水點點頭。
她看著他,跟在他身邊,看著他處理事務。
江泠一直很忙,看不完的公文,見不完的人。
到了晚上,她才有機會問江泠,“哥哥,你是不是照顧了我一夜?”
江泠神色平靜,臉上毫無情緒,淡淡道:“沒有,喂你喝完藥我就走了。”
“真的?”
江泠抬起眼眸,“不然?”
他說:“我去看你的時候,你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為什么問起這個?是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他的臉上適時露出幾分擔憂。
葉秋水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她扯了扯嘴角,低聲道:“我沒事……”
葉秋水心里很亂,壓下一團思緒,僵硬地笑了笑,“哥哥你忙吧,我回去了。”
江泠嗯一聲,什么也沒說。
葉秋水落寞地離開。
她走后,屋里恢復寂靜,江泠坐著,如同一尊石像,眸光漆黑。
*
白鹿寺的事情安頓好了,葉秋水回到家中,忙活許久,本來還在想今年新年該怎么過,沒成想年關時出了那些事,她忙著治病救人,新年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過了,從白鹿寺離開時,已是正月。
聽人說,西邊的戰事打得如火如荼,朝中派了許多人過去,如今帶兵的是蘇敘真,她這兩年軍功很盛,統領數十萬大兵,已經與敵軍周旋大半年。
官家的病越來越嚴重,朝中的事務幾乎都被宰相接管,宮中唯二生了皇子的娘娘之一是宰相的女兒,乃曹貴妃,所有人都在猜,下一任皇帝,可能就是曹貴妃的孩子。
畢竟另一個皇子,因為早產,體弱多病,一年都頭沒幾日康健過,宰相把持朝政,皇后無子,官家沒有兄弟,未來這天下是誰的,似乎早就可以預料。
葉秋水去長公主府見宜陽,長公主進宮探望皇帝了,宜陽留在府中,她走進后院,聽到朗朗讀書聲,葉秋水不由驚訝,走上前,發現宜陽竟然端端正正坐在窗前背書。
她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厚厚的課業,宜陽神情認真,目光專注,沒有注意到有人來了。
葉秋水攔住侍女,讓她不必上去通傳。
宜陽背完書,提筆,開始寫字,肩背端正,落筆成書。
葉秋水看了會兒,轉身離開。
正月過得很快,轉眼就是上元節。
葉秋水很早就起來,問江泠想吃什么口味的湯圓。
江泠說:“按照你的喜好來就行。”
上元節時,御前街有燈會,葉秋水雖然來京師很久了,但是每次都錯過,京師繁華,燈會也比其他地方更為熱鬧。
葉秋水喜歡熱鬧,問:“哥哥,你今晚有空嗎,我和敏敏約好了晚上一起御前街看燈會,你來嗎?”
江泠默然,說:“我不愛看這些。”
葉秋水淡笑,“好,沒事。”
江泠還要去衙司,走出去幾步,又停住,輕聲道:“你和郡主去玩吧,玩得開心些。”
“好。”
他點點頭,拿上公文,卷宗,打算先去衙司一趟,再進宮同官家匯報事宜。
上元之夜,燈燭輝煌,街巷皆懸彩燈,女子盛妝出游,羅裙翩翩,市集喧鬧,燈謎懸垂,才子凝思猜解,舞獅隊行過,鑼鼓喧天,歡笑盈滿街巷。
看完燈,回到長公主府,侍女端上來酒釀圓子,還有屠蘇酒,宜陽拉著葉秋水,一邊吃喝,一邊說起近來的事。
宜陽看了很多書,以前總覺得看書是種折磨,如今沉浸其中,才發現自己忽略了許多事情,這世間,有太多在她認知之外的事情。
“我覺得自己以前過得太天真了,什么都不懂,爹娘將我保護得太好,我沒有能力,脫離了郡主的這個身份,沒有長輩的庇護,其實我什么都不是。”
離家出走,那些幼稚的事情,宜陽不會再做,她為了吃喝,為了玩得不夠盡興而煩惱時,這世上還有太多人連飯都吃不飽。
說完,她又笑了一下,“好啦,這么開心的日子,說這些干嘛,誒,你那邊怎么樣啦?”
葉秋水苦笑,“沒怎么樣,我覺得,兄長對我絲毫沒有男女之情,我其實……有些退縮,如果他真的已經有了喜歡的人,那我何必再糾纏。”
江泠喜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葉秋水心想,會是曲州的某個小娘子嗎?會不會對方已經嫁人了,越是沒有可能,才越是念念不忘,又或許,會是徐微嗎?葉秋水不得不承認,他和徐微很般配,徐娘子人很好,又飽讀詩書,與他很聊得來。
江泠很固執,他性格堅毅,認定某種事就絕不會輕易改變,所以,只要他喜歡上一個人,他的情意也不會輕易消失,或是轉移。
葉秋水想直截了地問,表明心意,但是又沒有這樣的勇氣,那畢竟是哥哥啊,如果他不同意,甚至因此疏遠她怎么辦?
宜陽拍拍她的手,“算啦算啦,其實我覺得,你也沒必要在這一個人身上一直下功夫嘛,世上男人多了去了!”
葉秋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覺得宜陽說得有道理,氣憤道:“是這樣!哼,江嘉玉這個睜眼瞎,我真是拋媚眼給瞎子看,姑奶奶我已經表達得很明顯啦,他怎么就是不明白!”
“就是就是。”
宜陽也喝了許多,和她一起憤憤不平地痛罵。
等長公主回來的時候,發現庭院里趴著兩個醉醺醺的小貓,哼唧哼唧,臉頰都酡紅了,同猴屁股似的,還在貪杯。
她無奈搖頭,吩咐侍女趕緊將酒撤下。
宜陽被扶著下去休息了,長公主讓侍女將葉秋水扶去偏房休息,侍女剛碰到她,葉秋水就嚷嚷道:“不要,我要回家……”
“葉娘子,你醉了,奴婢扶您下去休息。”
“不要!”
葉秋水身形搖晃,“我要回我自己家,我要回家,我要我哥。”
侍女為難地看了眼長公主,長公主說:“叫人去知會江泠一聲。”
“是。”
燈會結束了,葉秋水遲遲未曾回來,江泠有些擔憂,沒多久,長公主府的下人過來,告訴他,葉秋水喝醉了,鬧著要回家,要找兄長,長公主讓他過去接人。
江泠立刻站起,從架子上取下葉秋水的斗篷,往長公主府趕去。
進了門,由侍女引著,江泠先向長公主行完禮,再往她身旁一看,醉醺醺的葉秋水呆呆地坐著,眼神迷離。
他上前扶起她,葉秋水晃了晃,睜大眼睛看他是誰。
“哥哥……”
“嗯。”
江泠應一聲,向長公主示意,扶著她離開。
葉秋水喝多了,走路不穩,他抱著她上馬車。
一路上,葉秋水嘴里都在咕咕噥噥,聽不清再說什么,江泠看著她,拉住她,制止她往車窗外鉆。
好不容易到了巷子前,她又賴著不肯下來,江泠沒辦法,說:“我背你,成嗎?”
葉秋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安靜下來,乖乖點頭。
趴在他背上,葉秋水不再亂動,緊緊摟住江泠的脖子。
他背著她,慢慢地走進巷子。
低聲說:“為什么喝這么多酒?”
葉秋水安安靜靜的,下頜抵著他的肩頭,“就是想喝酒。”
“為什么?”
“不想告訴你。”
江泠沉默。
葉秋水也不說話了,她其實沒有那么醉,只是想發泄。
走過窄巷,葉秋水忽然開口,“江嘉玉。”
江泠心頭震了震。
“你可以換個人喜歡嗎?”葉秋水聲音很輕,喃喃道:“換個人喜歡,好不好?”
跨過家門,走進回廊下,庭院中雪花翻飛。
許久,江泠鬼使神差地問:“喜歡誰?”
第112章
“我與你只是兄妹,不要罔顧人倫。”
月色皎潔,
燈會的余暉越過小巷矮墻,重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短短的幾步路,江泠想到了許多舊事。
葉秋水從小到大,
如果她下定決心要做某件事,
那一定就回用盡全力,做到最好。
但同時,她又很多變,
喜好很多,會突發奇想想要學畫畫,想要學繡工,
但是做不了多久,等那股沖動、新奇勁用完了,她又會喜歡上其他的事物。
對物是如此,
對人是否長情,江泠不知道,
過了這么多日了,
他依舊沒有弄清,
葉秋水口中的那個秘密,
她喜歡的那個男子究竟是誰。
江泠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那夜,葉秋水燒得迷迷糊糊,
抱著他不肯松手,
江泠越界了,他緊緊摟住她,
心里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錯事,
可是手卻無法將她推開。
這樣趁人之危,實非君子所為,
或許他本來就是個小人。
聽到她問可不可以換個人喜歡,江泠一瞬間以為,他那些骯臟的心思,已經被她察覺到,她在提醒他,不可以再僭越,然而,背上的少女卻輕聲道:“喜歡……我。”
葉秋水摟著他的脖子,一鼓作氣地繼續說道:“江嘉玉,你喜歡我,好不好?”
她心跳得很快,知道這句話一旦說出,便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江泠愣住了,他背著她,讓葉秋水無法去查看他的神情,良久,江泠笑了一聲,說:“我是你哥哥,我本來就喜歡你。”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葉秋水有些著急,她聽得出來江泠在裝傻,可是她就要將事情說到底,她不要再和他迂回委婉。
“我說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江泠嘴角的笑容落下了。
葉秋水動了幾下,從他背上滑下,轉而走到他面前,正視江泠。
昏暗中,他的眼眸漆黑如墨,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葉秋水深深地呼吸一口氣,說:“哥哥,上次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你問我是誰,我當時告訴你,這是個秘密。”
“現在,我要將這個秘密告訴你。”
江泠垂在身側的手攥住了衣擺。
葉秋水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我喜歡的人就是你,江嘉玉,我喜歡你,不是妹妹對兄長的喜歡,是男女之情,是想要你,渴望你的那種喜歡。”
她聲音沉靜,眼眸中的迷蒙也退去,瞳孔清晰明亮,眼神堅定。
說完,還未等他有反應,她自己倒害羞得臉紅了,眼睫低垂,面頰透著微微的粉色,霞光照人。
江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臉上一瞬間劃過迷茫,慌亂,不可置信,無數種情緒在他眸中掙扎著涌現,他嘴唇輕顫,許久才發出聲音,“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
葉秋水神情認真,抬頭看著他。
她知道,要想讓江泠理解接受這件事很難,他對她一直很包容,說不定葉秋水話說到這個份上,他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同他說笑話。
葉秋水走上前一步,心里如打鼓一般,可能是因為喝過酒,壯大了她的膽子,她想著不如直接做到底,告訴江泠,她不是在開玩笑,她說的全是真心話
葉秋水心一橫,閉上眼,抬手一把抓住江泠胸口的衣服,拉著他低下頭,唇瓣重重碾了上去,堵住他的嘴。
江泠呆住,瞳孔放大。
葉秋水心口直跳,手都有些抖,她緊閉雙目,睫羽輕顫,小扇子一般掃動著江泠的臉頰,溫熱的氣息拂在鼻尖
這是在江泠清醒的時候,真切地與她唇齒相依,他的心臟似乎被什么攥住了,額角突突地跳,眼眸中,像是有座雪山在崩塌,劇烈地顫抖。
她的唇瓣濕潤,含著他,江泠冰涼的嘴唇逐漸被捂熱了,他齒關繃緊,如一尊石像般佇立著,雙手緊握成拳,忽然一把將她推開。
“葉明渟!”
葉秋水猝不及防被推開,踉蹌了一下,江泠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扶她,又攥緊收了回去。
葉秋水呆呆地站著,扶著欄桿站穩,酒完全醒了,她抬眸,發現江泠神情嚴峻憤怒,氣到手都在發抖。
“江……”
她剛開口,他就厲聲打斷,喝道:“我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