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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的字和他的人一樣,
剛硬,規矩,但這封血書上,
字跡混亂,
有幾句甚至辨認不出是什么,手帕被血浸透,葉秋水是大夫,
認得出,角落里的一團,是嘔血濺出來的痕跡,
什么樣的狀況,才會讓一個人傷成這副模樣。
“絕筆……”
葉秋水口中喃喃,不可置信,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徐微,“到底發生什么事了?為什么……”
徐微輕輕嘆息,
淡聲道:“去年,
曹氏一黨聲稱玉璽失蹤,
如今的丞相嚴大人被構陷說竊國謀權,
偷盜玉璽,嚴氏上下悉數落獄,為嚴尚書求情的人,
也都被以同黨之罪關進天牢,
其中,就包括你的兄長,
江嘉玉。”
葉秋水嘴唇微張。
“曹家想要拉攏他,
希望江大人可以親口指認他的恩師確實懷有不軌之心,但是江大人不愿,
他曾經屢次上書,斥責曹貴妃草菅人命,越權謀事,這一遭,就是將曹家的人徹底得罪了,曹氏權傾朝野,江大人不過區區工部郎中,沒有顯赫的家世出身,想要無聲無息地處死他,就和捏死螞蟻一樣簡單。”
“我家中有一名堂兄因為誤會被抓進天牢,那個時候,曹氏也有意拉攏我父親,所以并未阻止我進去探望兄長,我過去的時候,聽到刑訊室里面正在動刑,差役說,被關在里面的是工部的人,我一想,那不就是江大人嗎?”
徐微回憶起舊事,“等他們走了,我偷偷地繞過去,我、我看到……”
話音突然頓住,徐微咬了咬唇,臉上流露出不忍。
葉秋水盯著她,眼眶泛紅。
徐微一字一頓,“江大人……渾身都是傷,腳下血流成河,他們、他們對他,用了許多酷刑,折磨他,要他松口,那個時候,嚴尚書都已經撐不住了,要他認,但是江大人他就是死咬著牙,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只剩一口氣,我實在愛莫能助,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帶句話。”
葉秋水手里團著那封血書,心里宛若被人鑿開了一道口子。
“他和我說,等他死了,就將這個交給你,萬幸的是沒多久,新帝登基,曹氏一黨氣數已盡,天牢里的人都被放出來了,江大人傷得太重,連吳院判都束手無策,只能用人參吊著他的命,可是他居然活過來了,你知道為什么,他傷成那樣還能活下來嗎?”
葉秋水顫聲,“我……”
“因為,他有心愿未了,放不下你。”
徐微看著她,“之后,江大人養了半年的傷病,我隨父親去看他的時候,告訴他,有些事情不做就來不及了,他應該聽進去了,所以年底,他同官家自請,要護送軍餉去西北,但是……”
徐微笑了笑,“后來的事情,葉女使也知道的。”
葉秋水垂下眼睫,潸然淚下。
江泠沒有說,他是自請前往西北的,他僥幸從鬼門關回來,想要見她,葉秋水還說了那么多難聽的,傷人的話。
怪不得他變得那么瘦,形銷骨立,根本不是他口中簡單的風寒所致,是生了病,傷勢嚴重,還差一點死掉。
在西北的時候,他的傷還沒有好全,葉秋水竟然還抬手推他,打他,但江泠一聲不吭,那個時候,他是不是痛極了。
眼淚不受控制地砸落,葉秋水咬緊唇,一開口,泣不成聲,“我……不知道,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件事。”
“是江大人不讓我們告訴你,怕你擔心。”
“其實,他活下來了,這封絕筆信已經不做數,但我一直留著。”徐微頓了頓,繼續道:“我想,還是應該交給你看,讓你知道,這封信的存在。”
葉秋水眼睫輕顫,淚水順著臉頰滾落。
許久,她冷靜下來,抬手,抹去眼角的痕跡,雙眸清亮,泛著堅定的光,“我知道了,多謝徐娘子,謝謝你將這件事告訴我。”
徐微抿唇一笑,“不必言謝,我只盼此行不虛。”
葉秋水心中情緒翻滾,她緊緊攥著那封血書,送她離開。
傍晚,江泠從東山下回來,安濟院里的人都安排妥當了,他一邊巡查,一邊與同僚說起接下來的安排。
“每逢梅雨,水位上漲,總不能年年都要來這一遭,只是單純地防汛沒有用,堤壩要加固,加寬,還要興建水庫,靠蓄水來調節水量,明日你們隨我一起上山勘探,將水庫修建在何處。”
江泠沉聲說道,身后的官吏們紛紛點頭,一名工部屬官抬頭,擔憂地問:“明日就上山?大人身體還很虛弱,怕是吃不消啊。”
其他人一聽,也跟著附和,“是啊,還是過段時間吧,大人要休息。”
“無事。”
江泠說:“早日將這些事情解決了,百姓才能安心。”
“是……那我們就不繼續打擾大人了,大人快些回去休息吧。”
江泠點點頭,與眾人拜別,他暫住在安濟院后面的弄堂里,穿過角門,江泠將斗笠與蓑衣脫下,掛在門前的屋檐下。
他走進屋中,步伐沉重,衣衫下擺濕了一大半,鞋襪都濕透了,江泠扶著桌子,將外袍脫下,卷起褲腳,摸了摸腫脹的腳踝,眉心微蹙。
門忽然從外拉開,江泠抬起頭,看到來人,神情怔愣。
葉秋水站在門前,望著他。
看到廊下地面一連串的痕跡,以及墻角正滴著水的斗笠,葉秋水就知道他回來了。
他明明昨日才醒,今早又天不亮就出門,東山下道路泥濘,河岸邊又都是水,他的腿在水里泡了一天,肯定很難受。
江泠顯然沒有想到她會過來,他彎腰,將卷起的褲腳松開,衣襟合得嚴嚴實實。
葉秋水看到他,心頭萬千情緒涌動。
她有許多話要問他,但不知該如何開口,徐微同她說了那些話后,一個荒唐的念頭在葉秋水心中浮現,又被葉秋水否定了,她不敢去想象這樣的可能性,葉秋水已經錯過一次,害怕再賭。
她就是很想見他,在那分別的一年里,江泠吃了很多苦,差一點死去,葉秋水每每想到這件事,她便心如刀割,她無法想象江泠會離她而去。
如果他真的死了,葉秋水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那封血書上,在他瀕死之際,竟然還念著她,一點也沒有提到自己。
葉秋水眼睛酸澀,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再一次流出淚。
江泠靜靜地坐著,看著她,臉上劃過困惑。
這么久以來,她看到他的時候,總是低著頭,不愿與他目光交接,她有了心上人,為了那個男子奮不顧身,只是到了他面前,卻只剩下避嫌,恨不得趕緊逃離,突然的靠近,讓江泠覺得陌生,又隱隱地欣喜,除了貪婪地注視著她外,連開口詢問都忘了。
葉秋水慢慢走近了,點上燈,輕聲問:“兄長今日是不是在河道旁呆了許久?”
江泠猶豫了一會兒,“是。”
葉秋水蹲下身,“讓我看看你的腿。”
她抬手,伸向他的衣擺。
江泠隔著衣袖,按住她的手,阻攔道:“不用。”
“我看一看。”葉秋水一動不動,手死死地抓著布料。
“我就是看看,我想看看你的傷怎么樣了。”
她掀起眸子,目光涌動,誠摯,乞求,讓江泠啞口無言,說不出拒絕的話,他掙扎了片刻,緩緩松開手。
葉秋水撩開衣擺,將褲腳卷起。
江泠的腿被水泡得發脹,有一些流石劃開的細小傷口上還沾著泥沙,殘疾的腿弧度有些扭曲,疤痕猙獰。
葉秋水的手頓住。
見狀,江泠眸光一暗,垂下眼睛,想要將衣擺放下,試圖遮住那只丑陋的腿。
他不該讓她看的,疤痕那樣可怖,斷裂過的骨頭就算再生也還是崎嶇畸形,她見了,會害怕。
但葉秋水卻阻攔住他的手,搖搖頭,“沒事,哥哥,我不怕的。”
葉秋水溫聲寬慰,眼眶生熱,抿著唇,盡量平靜地說:“你不要總是站著,吃力太久,膝蓋會撐不住的,一會兒我讓他們打一盆熱水來,巾帕沾濕了敷一敷腳,你看,這里都有些發紫了。”
聲音輕柔,緩慢,讓人眷戀,江泠低低地“嗯”一聲。
“我幫你將這些傷口處理下。”
葉秋水站起,將自己的小藥箱搬過來,先用干凈的手帕將那些細碎的泥沙擦去了,問道:“這些是今日剛剛劃傷的嗎?”
江泠點點頭。
她了然于心,將褲腳往上卷了卷,露出膝蓋時,葉秋水的目光忽然顫了顫,死死地盯著他的腿看。
她突然不動了,江泠頭低下去,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他垂首默然不語,手動了動,又想將衣擺放下。
葉秋水按住他,呼吸一滯,手都有些發抖。
江泠的膝蓋上圍著一雙護膝,很丑,針腳不夠細致,圖案也滑稽,看得出制作的人手藝很差,但是卻挑了一對極好的料子,柔軟,溫暖,只是護膝已經使用很久了,邊角都有些破破爛爛的,縫補過很多次,但是江泠依舊沒有丟掉,還穿在身上。
如果說,徐微將那封血書送到葉秋水面前的時候,她還不敢確定那個荒唐的猜想,如今卻不得不認清,他的心意。
這雙護膝,是江泠剛登科不久,被先帝外派到儋州任知縣的時候,葉秋水無法隨他一同前去,又擔憂他會吃不飽穿不暖,她熬了幾個晚上,親手制作送給他的。
很丑,葉秋水的女工不精,做出來的東西任誰見了都會笑掉大牙,第二日江泠要走的時候,她都不好意思送出去。
可是就是這樣一對丑得送不出手的護膝,江泠卻戴了三年,他公務繁忙,常在外奔波,護膝早就磨爛了,他也舍不得丟,自己縫縫補補完繼續穿著。
太傻了,傻得葉秋水想要落淚。
江嘉玉,葉秋水在心里問,你是不是個傻子啊。
看著她怔愣的模樣,江泠嘴角緊繃著,他道:“我自己來吧。”
“沒事。”
葉秋水回過神,突然勾了勾嘴角,眸中光芒瀲滟,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她低下頭,什么也沒說,繼續用手帕擦干凈傷口的泥沙,再抹上藥膏。
過一會兒,她叫人打來一桶熱水,布巾浸泡過后冒著熱氣,葉秋水將其擰干,敷在江泠腿上,熱氣蒸騰,暖意涌過四肢百骸,熏得眼睛都有些酸了。
江泠無言地看著她,總覺得今夜的葉秋水好像哪里變了,可是他說不上來。
等敷完腿,葉秋水站起,“兄長,現在有沒有感覺好一些,沒那么脹了?”
江泠說:“嗯,好很多了,多謝。”
葉秋水笑了笑,起身將東西收拾好,“那兄長早些休息。”
“好。”
江泠目送她離開。
葉秋水剛出門,強忍許久的眼淚便啪嗒落下,倘若再多呆一刻,她都會控制不住地在江泠面前流淚。
她忍住心頭的酸澀,無聲的淚水劃過臉頰,笑容下暗藏著太多無奈。
如今,她已經清楚地明白江泠的心意。
他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她,只是不愿說出口。
這個想法剛確認的時候,葉秋水除了喜悅外,還不可避免地對江泠多了幾分埋怨。
埋怨他為什么將一切情緒都掩埋在心底,為什么不早日告訴她。
可是,當他在她面前漏出舊傷,眼底劃過慌亂,自卑,無措地想要扯過衣擺以掩蓋時,葉秋水突然就不怨他了。
他的心事,就像是雨后的青苔,潮濕,暗不見日,獨自在角落蔓延生長著。
如果她不推開那扇門,就永遠也發現不了墻角的青苔。
他還像是一只蚌,將自己藏在冷硬的殼里,從來不肯袒露自己的內心,從小到大一直被拋棄,那些痛苦,挫折,就像是細小的沙礫,蚌的一生,忍受凌遲之痛,血肉模糊中才能誕生出一粒珍珠。
葉秋水仰起頭,望著天。
她想讓江泠親自開口。
……
東山的事情處理完了,葉秋水回到城中,而江泠寫了厚厚的折子,上書,請示皇帝關于興建水庫,開鑿溝渠,引水分流,避免來年雪融春夏汛,又發生水位上漲,淹沒農田的災情。
皇帝考慮一番,與幾位大臣商討過后,同意了他的請示,讓江泠放手去辦。
這項大工程要耗費的錢很多,大梁不久前才剛剛經歷過戰亂,政變,新帝登基后,戰事雖然緩和不少,但仍舊關系緊張。
葉秋水聽聞,主動請示,愿意用自己的私產幫忙填補這一塊的缺漏。
此言一出,半個朝野都驚呆了。
誰也不知道葉秋水究竟有多少私產,但西市的半條街,幾乎都姓葉。
檀韻香榭里賣的香就是宗室的人都愛用,葉秋水后來不僅僅只做香料生意,她還在儋州買了幾座山種植瓜果。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她在夏天的時候從關外大批進購毛皮,又在寒冬臘月時倒賣給富人,用茶葉從樓蘭商人手里換取異域香料,再高價賣進名門世家,葉秋水在生意場上很敏銳,早就賺得盆滿缽滿。
她出了錢,修建水庫一事順利開始動工,新的太醫派去了西北,葉秋水則在京師留下。
夏時,薛瑯又要啟程回西北,在走之前,他問葉秋水,“上次我讓人幫忙找了幾處院子,你看看,挑哪個,我買下送你,就當做那個……聘禮。”
葉秋水搖頭,“我不要,院子我自己會買,不需要你送我。”
她說:“侯爺,我心里有喜歡的人,除了他我誰都不要,我不會嫁給你的,侯爺是個很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
薛瑯愣住,“你……”
女子目光堅定,聲音沉沉,薛瑯的心被戳了個大窟窿,“你怎的說得這么直白,一點余地都不給我留。”
葉秋水認真道:“我要是說得含糊不清,給你留下念想,那不更是對你不尊重,傷害你嗎?我說清楚些,侯爺也好早日收心,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薛瑯一聽,無奈地笑了。
真是讓他說什么好,她一直這么牙尖嘴利,不解風情,每次說的話都直戳人心窩子,一點情分也不講的。
葉秋水繼續道:“對了,先前侯爺送我的狐裘我一直沒有穿過,第二天就疊好打算還給你了,不過后來殿下成婚,我著急收拾東西回京,將這件事情忘了,走之前我放在了蘇姐姐那兒,侯爺記得取走。”
“你……我,哎……”
薛瑯眼睛越睜越大,欲言又止數次,最后也只是沉沉嘆了一聲氣。
“算了……”
他看上去很是受傷,垂著腦袋,蔫吧蔫吧的,半晌才抬起頭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喜歡的人是誰啊?”
第129章
做客
葉秋水不想告訴他,
只是,想要讓江泠這個悶葫蘆開口,根本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葉秋水還沒有想好該怎么辦,
她想直接沖上去,摟住江泠說她就喜歡他,但是怕他又會退縮,
他的心里總是裝著太多事,好像永遠在下著雨,泛著潮濕的味道。
薛瑯一直盯著她瞧,
等待她回答,葉秋水猶豫許久,忽然,
前面傳來動靜。
江泠跨過門檻,手里還捧著幾卷公文,
他剛從外面回來,
風塵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