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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并不在意他的腿疾……”
葉秋水低聲道:“我也不在乎別人對我的看法,我不是個喜歡顧慮那么多的人,如果做任何事情都要去考慮那虛無定數的可能,那豈不是會一直畏手畏腳。”
“而且……”
葉秋水頓了頓,說:“殿下,我只要一想到,我曾經可能會永遠失去他,我的心里就好難過。”
她不止一次的想過,倘若曹氏謀逆,江泠沒有活著從牢獄里出來怎么辦?他們的最后一面是歇斯底里,毫不留情的爭吵,葉秋水留給他的是一句“后悔翻過那堵墻,成為他的妹妹。”
想到這兒,眼前便開始酸澀,她慶幸自己察覺到江泠的心意,毫不猶豫地奔向他。
宜陽話語停住,緊繃的神情也漸漸松開。
“我先前和你說過,讓你去嘗試著……”
葉秋水知道她要說什么,宜陽勸她,天涯何處無芳草,葉秋水嘗試了,發現自己辦不到。
她想象不了自己會喜歡除江泠之外的其他人。
宜陽沉默許久,嘆了一聲氣。
“之前,薛瑯一直希望我幫忙撮合你們,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他一直吊兒郎當的,只有這件事很上心,我想,他是我堂兄呀,你若嫁給他,我可以保護你,他不敢欺負你,你還可以經常進宮見我。”
葉秋水說:“我現在也可以經常進宮見你呀,而且我也不喜歡薛侯爺。”
宜陽一點也不想理她。
可是宜陽不會苛責她。
“我知道了,他以后不會纏著你的。”宜陽說:“宮里的藥材都是最好的,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話,同我直言。”
葉秋水愣了愣,接著眼前一亮,挨上前,緊緊靠著宜陽,“殿下,您最好了。”
宜陽冷笑。
說了會兒話,禮官過來了,天黑后,宮中設宴,宜陽身為太子,要早早準備,穿合適的冠服前去。
侍女們進來為她打點,葉秋水拎著藥箱離開。
中秋夜,皇宮華燈璀璨,朱紅宮墻在月色燈光下顯得越發莊嚴肅穆。
宮門甬道兩側,侍女持燈而過,仿若仙娥。殿內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梁柱龍鳳圖案栩栩如生。
宴席上珍饈羅列,美饌紛陳,入宮領宴的官員穿過宮門,這些官員以不同顏色的官服區分品級,五品以上可以入大殿,其余的只能坐在殿外的東西回廊上。
等帝后及太子御臨升座,眾人齊聲拜頌后,佳宴才開始。
樂師奏樂,絲竹婉轉,舞姬盛裝起舞,長袖飄飄。
王公貴族盛裝談笑,命婦珠翠爭艷。皇帝高坐龍椅,俯瞰歡樂景象。
宮墻外明月高懸,清輝與宮內燈火交相輝映,節前,西北傳來捷報,官家大喜,席上其樂融融,一片祥和之氣。
葉秋水傍晚就回家了,并沒有去參加中秋宮宴,她從太醫署帶回來幾本醫書,坐在庭院里一邊翻看,一邊吃婆子做的糕點。
葉秋水神情認真,庭院涼風陣陣,她握著筆,看完書,在紙上寫下自己的見解。
仆婦看一眼黑漆漆的大門,問道:“姑娘,大人今日還回來嗎?”
“回的,但是不知道要到什么時候。”
葉秋水提筆沾了沾墨,繼續寫字,江泠是朝中新貴,受皇帝看重,這樣的宮宴他肯定不能缺席,今年中秋算是官家登基后的第一個中秋,無比重要,宮宴還不知道要持續到什么時候。
御前街上有燈會,喧囂的動靜隱隱從巷子外傳進來。
葉秋水給家中仆人發了賞錢,“今日中秋,你們都早些回家同家人團聚吧,家中暫時不需要人伺候。”
仆人們拿了錢,喜笑顏開,連聲感激。
家中冷清下來,葉秋水繼續寫字,天漸漸黑透,她知道江泠經常操勞,想幫他將身體重新調養好,她翻看好幾本醫書,寫下厚厚的批注,從白天寫到天黑。
家中沒有仆人,宮宴大概會持續許久,葉秋水專注于翻書,直到門前響起叮叮當當的聲音,她擱下筆,循聲望去,愣住。
“你怎么回來了?宮宴結束了嗎?”
江泠身著絳紫官服,那一抹鮮艷的顏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腰間束著白玉革帶,一身瓊琚隨著走動輕輕搖晃,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進庭院,摘了官帽,說:“還沒有。”
葉秋水問道:“那你怎么不在宮里?”
“想著你一個人在家,就先回來了。”
“官家準許么?”
江泠說:“我裝醉酒回來的。”
葉秋水懵然,“是有什么急事嗎?”
要不然他好端端的在宮中赴宴,怎么非得現在回家。
江泠頷首,“嗯,我想和你一起過節。”
這就是急事。
葉秋水呆了呆,須臾,笑了一下。
中秋是團圓的日子,他不想待在宮里看歌舞。
江泠將公袍換下了,穿著常服,和葉秋水一起,將供桌搬到庭院里,在月色下擺上蠟燭,貢品,祭奉明月。
他在她身邊坐下,長袖卷起,手伸到她面前,葉秋水低頭一看,發現江泠手中攤著兩塊點心,用手帕包著。
“宮宴上的,想著你應當喜歡吃。”
宮中的點心很是精致,像是工匠雕琢的美玉。
他揣了一路,竟也沒碎。
葉秋水無奈一笑,說:“你還當我是幾歲小孩。”
小的時候,他每每隨父母出去赴宴,看見席上有好吃的點心,總會偷偷揣兩枚帶回來給她,怎么現在當官了還沒改掉這個習慣。
葉秋水接過,咬一口,細嚼慢咽,“也不怕被官家知道,治你的罪。”
江泠笑了笑,“沒想那么多。”
只想到她應當喜歡,就帶回來了。
方才從宮里出來的時候,瞧見御前街人山人海,張燈結彩,江泠問道:“出去么?”
他記得葉秋水很喜歡熱鬧。
葉秋水一聽,連連點點,說:“去!”
她一個人總覺得沒意思,原本今夜以為江泠很晚回來,葉秋水便沒有打算出去。
江泠從廊下拿過來竹杖,葉秋水換了雙適合出門的鞋子,同他一起走到御前街。
集市上,游人如織,花燈絢爛耀眼,巧奪天工,形態各異,江泠買了一個玉兔式樣的花燈遞給葉秋水,她輕笑,提在手上,燈中燭火搖曳,光芒透過彩紙,朦朧柔和,煞是迷人。
游人熙熙攘攘,接踵摩肩,商販高聲叫賣,兜售玩物。賣藝之人于街頭展奇技,噴火之術引得觀者驚呼連連,聲浪迭起。稚童手持花燈,歡鬧奔走于人群之間,笑聲清脆如銀鈴。
二人并肩而行,街上穿梭的游人很多,稍有不慎就會被擠開,葉秋水抬起手下意識揪住江泠的衣袖,另一只手還要護住她的兔子燈,她觀賞著四周的景致,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停下,拉著江泠上前,“快來。”
街邊有一個賣首飾發帶的攤子,葉秋水停下,拿起一條紅色發帶,上面繡著金魚紋,樣式精美,末尾還墜著玉珠,與家中那條別無二致。
許多年前,江泠曾經用抄書賺來的錢,買了一條葉秋水心心念念的發帶,用了多年,已經陳舊破損,但葉秋水都沒舍得丟。
江泠見了,掏錢買下,拉她在街邊站著,他垂手,挽起葉秋水秀長的頭發,用這條紅色發帶重新給她編了辮子。
葉秋水抬手摸一摸,搖搖頭,玉珠叮鈴響,她回頭笑著問:“好看嗎?”
面前亭亭玉立,明艷清貴的少女,與記憶里古靈精怪的小女孩重疊。
江泠癡癡看著,低聲道:“好看。”
一旁,有才子佳人并肩漫步,低語淺笑,目光流轉間盡是柔情蜜意,江泠心頭意動,手伸了伸,行走間,肩膀緊貼,袖中的手偶爾碰撞在一起。
有孩童沖撞著從身側穿過,葉秋水趔趄了一下,江泠伸手拉她,兩個人的手終于牽在一起,他握緊了,掌心生熱,說:“我牽著你,就不會被沖散了。”
葉秋水仰起頭,朝他笑了笑。
面若桃花含春喜,眸似繁星耀秋波。
江泠手握得更緊了些,周圍聲音漸消,唯有和她牽著的手觸感越發強烈。
城門下,有人搭了座燈樓,人群簇擁著往前,都想一睹風采。
葉秋水也想去,但是前方人太多,江泠警惕起來,神情有些嚴肅。
他不想擠到人群里,燈樓下人潮翻涌,比肩接踵,大家都爭相往前,希望能在燈樓點亮前占到個觀賞的好位子。
葉秋水對傳說中足有城門那么高的燈樓很是好奇,一路探頭探腦。
江泠緊緊拉住她。
前方人頭攢動,他說道:“我們就在這兒吧,不能再往前了。”
葉秋水踮著腳,跳一跳,看不到燈樓的全貌,她嘗試著想再往前一些。
江泠拉著她,“等……”
“啊,我的兔子燈!”
葉秋水忽然驚叫一聲,身畔有人撞了過來,將她手里的燈擠落了,葉秋水下意識去撿,剛伸手就被旁邊的人撞開。
人群密集,手被迫松開,江泠立刻去拉,“芃芃!”
葉秋水艱難地將燈扯了過來,只是竹條做的骨架已經被擠壓壞了,胖胖的兔子燈成了個扁扁的兔子餅。
葉秋水心疼地揣在懷里,抬頭,發現面前已經沒有江泠的身影。
“哥……嘉玉?江嘉玉!”
葉秋水茫然張望,大聲呼喚。
眼前是一個又一個涌動的人頭,根本看不見江泠在哪兒,遠處“滋啦”一聲,燈樓被點亮,人群歡呼驚嘆,葉秋水的呼喚被這聲音蓋住了。
江泠撥開人群,心中驚慌無措,混亂中不知踩到誰的腳。
“你有病啊,長不長眼!”
他根本顧不得道歉,推開面前的人,大喊葉秋水的名字。
人聲鼎沸嘈雜,一開口聲音就被淹沒了。
心一下子被提起,江泠慌亂不已,他想起多年前,也是在熱鬧的集市上,因為人太多,他和葉秋水分散,就那一會兒的功夫,葉秋水就被人牙子帶走了,吃了很多苦。
“芃芃!”
江泠近乎撕心裂肺地大喊,身體顫抖,目光環視,他逆著人群走,撞了人也顧不上,茫然,混亂,方才還有些熱的身體霎時被冷汗浸透。
手中的竹杖被撞落在地,路過的人踢踩中滾到遠處,他費力地往前,心神不寧,如夢魘一般,呼吸急促,隱隱有發病的跡象,江泠一手按著心口,一手撥開人群,步伐紊亂,不知被誰推了一把,腳下釀蹌跪倒在地。
江泠悶哼一聲,撐著膝蓋站起,忍著痛四處尋找。
燈樓的光輝漸漸隱去,許久,熱鬧的人群散開,城門下只剩零零散散的人影。
江泠從城頭走到巷尾,喘著氣,心口疼得他不得不停下來,額角附近突突地跳,他一身是汗,鬢角濕透,眼皮抖動。
“阿娘,那個大哥哥怎么了?”
路過的孩童好奇地指了指半蹲在地上,腿肚子都在打顫的江泠。
大人看一眼,趕緊拉過孩子,“瘋瘋癲癲的,怕是有瘋病,快走快走。”
江泠重新站起,打算去報官。
他就不該問葉秋水要不要出門,人那么多,他沒有能力護好她。
江泠慌不擇路地想往衙門去,只剛走了幾步,身后突然有人急道:“江嘉玉!”
他心神一顫,猛地回頭,街角燈火闌珊,葉秋水抱著一個破爛的花燈,看著他。
她剛剛被人群擠開,回頭想找江泠的時候發現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葉秋水想鉆出去,但是被推擠著往前走,她站在燈樓下,只能等燈會結束了,看熱鬧的人都散開,才好出去找人,從城門走到巷尾,終于看到江泠。
他很狼狽,衣擺也臟了,手心蹭破,流著血,聽到聲音看向她,目光黑沉沉的,那眼神很嚇人。
江泠跌跌撞撞地沖過來,一把摟住她,力氣大到葉秋水的肩膀都有些痛,她吃力地開口,“江……”
緊抱著她的男子吸了一口氣,牙齒磕碰打顫,又急又怒地說:“你去哪兒了!”
第137章
“我想抱抱你,好嗎?”
他語氣責備,
聲音卻在顫抖,葉秋水被箍得有些難受,江泠做慣粗話的手臂力氣很大,
死死將她摟緊,
像是要按進身體里那樣,他焦躁,不安,
雙手發抖。
葉秋水有些訝異,被他焦怒的語氣震懾住,訥訥說道:“兔子燈掉在地上了,
我過去撿……”
江泠看上去很生氣,急道:“它掉了就掉了,街上那么多的人,
要是被沖散,要是遇到壞人怎么辦,
如果你不小心摔倒了,
會被踩踏,
會受傷。”
行人63*00
擁擠,
互相推搡,個頭小的很容易被淹沒再人群里,甚至窒息,
誰知道這樣繁鬧的集市中,
會不會有壞人守株待兔。
葉秋水呆呆地看著他,江泠臉上寫滿了怒意,
著急,
葉秋水手里握著折壞的兔子燈,呆站著,
瞳光流動,江泠的反應大得她出乎意料,手臂被捏得發痛,還掙脫不開,葉秋水有些委屈地說:“可是……燈是你送我的。”
因為是他買給她的,因為是他們第一次牽著手逛燈會,所以她才很珍惜。
他好兇,比那時推開她,警告她不要動歪心思時還要兇。
江泠胸口起伏,緊握著她胳膊的手青筋凸起,聽到葉秋水回答,瞥見她低垂的眼眸,江泠才猛然回過神,臉上的憤怒如潮水般褪去,心慌了慌,“芃芃……”
想到自己的語氣不太好,江泠很懊惱,手上的力氣收了不少,臉上閃過慌亂,笨拙解釋,“我……我不是有意兇你的。”
葉秋水的胳膊被他捏得很痛,察覺到自己太用力后,江泠松開手,退后,目光垂下,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葉秋水搖了搖頭。
“對不起……”
江泠低聲道歉,葉秋水看著他,他的袖口擦破了,好像還摔了一跤,衣擺有些臟,一直握在手里的竹杖也不見了,葉秋水想,方才不小心走散后,江泠一定很著急,焦急忙慌地尋找她,竹杖丟了,被推推擠擠的,衣服也變得皺巴巴,鬢發微亂,怎么看怎么狼狽。
因為擔憂,所以語氣也難免著急,江泠惶恐極了,他的掌心還有蹭傷,方才抱著葉秋水時,血跡蹭到她的衣服上,江泠見了,又手忙腳亂地去擦拭血痕,可是手心又是泥又是血,反而越擦越臟,江泠神色慌亂,下頜緊繃著,胸口積氳起一股沉悶的情緒,像是被棉花塞著,很是挫敗。
葉秋水看著他的樣子,心里就不委屈了,知道江泠是因為著急害怕,她走上前,握住江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