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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以岫說著,從袖中慢吞吞掏出了窄鏡:“倒是可以在墨經壇里說一聲,讓大家都來食堂看看笑話。”
陸熾邑眼神仿佛能把師尊給嚼了。
鐘以岫不過是嚇唬嚇唬他,攏著袖子笑道:“我在冰池中躺了數日,出來就遇見妙事。這毒雖然烈性,但應該不至于毒倒你。是因為近些日子,你煉化龍骨傀儡,耗費了太多修為?”
陸熾邑憋屈,轉過眼珠不理他。
鐘以岫輕飄飄的在他眉心一點,如霜花飄落融化在額頭,陸熾邑漸漸眨開眼睛,嘴唇翕動,緩緩從地上爬起來,不可置信的抓著自己狗啃頭發:“啊啊啊我要殺了她!”
鐘以岫撐膝起身,他也知道陸熾邑不過隨口說說:“怕是要殺人不成反被殺。”
陸熾邑頭發不成樣子,他所在的脈峰沒有長老弟子,純屬孤家寡人,便飛身去找匣翡,讓她手底下弟子幫忙修整頭發。
他御劍途中,發現鐘以岫也跟朵云似的,飄飄搖搖跟在后頭,似乎很想看熱鬧。
到了匣翡所居的翠燃峰上,大部分弟子都在閉關或歇息,只有主殿有幾盞燈火,陸熾邑闖進去,結果殿中不止是匣翡一人,棋桌前還有披著月色寬袍的鐘霄。
陸熾邑沒想到最怕的人也在,呆住:“……宗主。”
鐘霄捏著棋子,看了他一眼便轉回頭去,落子對匣翡道:“他總是這樣踹門而入?”
匣翡獨眼閉上,扶額頭疼:“各大脈主的門,哪個沒被他踹過。他哪里知道禮貌二字如何寫!闖進來了也不跟我這個屋主打招呼,只知道叫‘宗主’。”
陸熾邑想要退步出去,鐘以岫就已經踱步入門,道:“他欺負那筑基弟子,今日便吃了虧,讓人毒倒之后剪掉了頭發眉毛。”
鐘霄笑道:“我以為是他自己煉偶,把眉毛頭發燒著了。”
鐘霄年少時還是很愛笑的,但撐起明心宗的這些年似乎吃了太多苦,她的笑容總是轉瞬即逝,又恢復了深思不動的嚴肅。
但她內里并沒有那么死氣沉沉,吃了匣翡兩枚黑子后,道:“你若是再不專心授課,去騷擾那女弟子,下次便是我將你擊倒,剃的一根頭發也不留。”
鐘以岫扶袖看著棋盤,過了半晌,忽然聽陸熾邑自暴自棄般道:“……我覺得我快要入魔了。”
執子的兩個女人動作都停住了。
匣翡皺眉道:“我看不出來。跟你上次說的幻聽有關?”
鐘霄落子之后,朝他伸出手來,陸熾邑面上有些懼色,似乎怕自己真的被坐實,但仍然是將手腕遞上去。
鐘霄垂眸以靈力探查,半晌道:“沒有。你為何認為自己要入魔?與最近煉化龍骨傀儡有關?”
陸熾邑別扭的抓了抓頭發,道:“我一見那個寡婦,我就心煩意亂。她那眼神就跟罵我似的,然后我就能聽到她的聲音,像是在我腦袋里跟我說話。”
這倒沒什么,匣翡上次也聽他說過。
陸熾邑又氣餒道:“看她生氣,我就高興,她跟別人都不生氣的,都永遠笑臉相迎,就對我冷眼冷臉的。你沒瞧過,她笑起來好看是好看,可太假了。可她生氣的時候,特神氣,感覺天都能讓她抓下來咬一口。”
鐘霄和匣翡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里看到:“完蛋,這小子真開竅了?”
但鐘以岫卻思忖道:“莫不是你對她有仇,心里就覺得她也恨你。你仇視她,自然她越生氣你越高興了。”
……得了,這年紀更大的還沒開竅呢。
陸熾邑卻搖頭:“但是吧,今日又不一樣。我好像又聽見她跟我說話了,說的話云里霧里的我聽不太明白,但心里感覺卻……怪怪的,感覺很平靜,感覺生活很美好。”
他自顧自的說著話,鐘霄跟匣翡眼神交流,匣翡完全理解:這絕對是那個啊,那個,就那個!
鐘以岫卻背著手,一頓分析:“那會不會是她給你施展了什么幻術,讓你心境變化?只不過你的靈海真氣并未受太多影響,對方應該沒有害你的意思。你這個現象,很值得研究。”
大哥,你這輩子說過話的人,加起來不超過兩只手,就別研究別人的感情問題了吧!
第23章
羨澤:“江連星,聽話,先幫忙把師尊抬到我床上去”
鐘霄忍不住道:“在我看來你并未入魔。對面孤兒寡母……并不是問題,
但她看起來對你無意,甚至深受困擾,莫要再上門找她了,
否則鬧出丑事,
我真的要狠狠罰你。”
鐘以岫雖然完全沒對上思路,
但這個天也能繼續聊,贊同道:“修仙者雖不在意凡塵風俗,
但民間有句話叫‘餓死不踹寡婦門’,
你做事已經招致許多弟子反感了。”
陸熾邑左看右看,
匣翡無奈又隱秘的關心,
師尊在自顧自的替他分析,
而宗主則在好生勸慰,他忽然理解了剛剛心中那幾句詩:
晨暮陰晴無定色,千秋難遇此時鄉。
他此刻便在“家鄉”,
便在千秋難遇的溫馨中,
為何要想那些多的事?
或許羨澤不是他入魔的緣由,而是他的貴人,是在關鍵時刻點撥他的人。
陸熾邑吸了吸鼻子,
對著鐘霄的諄諄勸誡垂下了頭:“好。”
匣翡被他這轉性嚇得扔了棋子:“宗主,他肯定入魔了!我拽住他了,您快給他驅邪。算了,
沒救了,
直接下死手拍他百會死穴吧!”
陸熾邑:“滾啊!”
……
匣翡手底下的大弟子曲秀嵐,過來給陸熾邑當了一回理發師之后,對他顯然沒什么好臉色,
有意把兩邊鬢角給剃了剃,讓他看起來很不像好人了。
以陸熾邑的性格,
自然又想發脾氣,但宗主師尊都在,他不敢亂說,只能嘴巴動了動把話都咽下去了。
反而是師尊跟那個曲秀嵐多說了幾句話。
鐘以岫與陸熾邑二人走了之后,鐘霄跟匣翡依舊是下棋,匣翡落子道:“陸熾邑算是不那么傻了,就可惜你那位兄長,還沒有鐵樹開花的跡象。難不成你們兄妹都是一樣的石頭?”
鐘霄眼下細紋微微褶起來,這是她露出幾不可見笑容的痕跡:“我可不是石頭,年少的時候也不是沒喜歡過哪位師兄,只可惜他們做事太讓人失望,現在我心里是宗門為重。”
匣翡不可置否:“你是說,垂云君失蹤那數年內,他們紛紛離開的事罷。不過師尊到這個境界,何必在意凡夫情感,他早應該跳出七情六欲之外了。”
鐘霄卻緊了緊身上披著的衣衫,輕聲道:“我希望有個人能沖掉他身上一些……舊的陰霾。實話與你說,兄長狀況很不好,別說提升境界,恐怕已經沒有多少年壽元了。他此生似乎為除魔而生,又因除魔而折,最大的理想早已夭折,人生又簡單到單薄,一想到他還沒有體會過世間種種便要……我心里難受。”
仿佛一張白紙,沒有書寫下詩篇,便被揉皺弄折,只剩下滿身傷痕。
匣翡懂她的意思:“這……可他自己不懂情,又有什么辦法?”
鐘霄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辦法:“你不是寫了很多話本子,要不回頭讓他看看?”
匣翡縮了縮脖子:“我寫的那些,污了我這一只眼睛便罷,何必污了垂云君一雙凈眸。”
鐘霄只是大概知道匣翡在墨經壇上寫的文帖,大受修仙界年輕男女的歡迎,滿懷期待道:“萬一開竅了呢?”
匣翡:“……那可能不止是開竅,說不定會走上亂|倫奪妻、人神共憤的道路。”
……
羨澤今日沒有早課,她晨起梳頭的時候,問來送早飯的江連星:“食堂那邊沒聽說過什么事?”
江連星為她擺飯,搖搖頭:“沒聽過什么事。”
羨澤:“也沒人圍在食堂門口?”
江連星想來想去也沒見到過。
難不成是陸熾邑到天亮之前就跑了?那他竟然沒來報復她。不過昨夜,她憋了半天才憋出那幾句詩,就看能不能把陸熾邑繞迷糊吧。
羨澤夾了一只晶瑩剔透的小籠包送入口中,她吃飯一向是很香,江連星倒著玄米茶,忍不住偶爾抬眼看她吃飯。
修仙之人常說凡人為了一日三餐庸庸碌碌,絕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做飯覓食之上,仙人便可脫離五谷之累。但江連星看得出師母喜歡餐飯,她會給他買夜宵,她會早起安靜吃飯,她喜歡喝著茶看外面的山。
不過羨澤今日吃的不多,她剩下兩個籠包的時候,表情有些為難,江連星嘆了口氣,拿了一副新的筷子,給吃掉了。
二人用過飯之后,就打算各做各的,羨澤要將在墨經壇中賣掉的雜物都收拾好,下山的那日到閑豐集去寄賣;江連星則要去經樓借閱幾本典籍。
江連星卻在走出院子沒多久,又轉頭走回來,羨澤看他額頭微微冒汗的樣子,道:“怎么了?”
江連星怔愣片刻,才將眼睛挪在她臉上:“我以為我落下東西了。但看來沒有。”
他說罷,又匆匆往外走去。
羨澤從窗子往外看,看著他的身影匆匆忙忙的御劍離開了,仿佛有心事。
但龍傲天值沒有變化,她就沒有深究,只是……羨澤挪動幾步,看向窗外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瞇起眼睛。
江連星豈止是有心事,他御劍飛走,但很快他就折返回來,落在弟子院附近一處高高的樹梢上,攀著枝杈看向羨澤院落門口。
那里有個落滿青苔,十分不起眼的石燈,斜對著她院門口,立在樹蔭之下。
江連星記得,那里應該是沒有石燈的。正是因為無燈,他才會有時候提著燈籠在這里等師母下學。
他所在的樹梢上,能看到羨澤正坐在窗前,整理著屋中雜貨,將一堆被咬了一口似的的東珠,用油紙包起來,放入布囊中,全都塞進屋內竹簍中。
羨澤時不時抬起頭看向院中,江連以為她在看盛開的芍藥,過了片刻,卻看她提裙走出了院落,直直走向了那長滿青苔的石燈。
羨澤背著手,含笑左右觀察著那石燈,似乎啟唇感嘆了一句。
江連星眼尖的看到石燈微微顫抖起來,而后她用指節敲了敲石燈邊沿,那石燈嘭的一聲化作人形。
正是那位“岫師兄”!
江連星后頸冒出一層毛汗:他為何會蹲守在此處?難不成已經發現了他的秘密?!
師母會不會有危險?
卻沒想到岫師兄似乎站久了,有些腿麻,他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羨澤抬手扶住了他胳膊,笑靨溫柔,打趣了起來,岫師兄耳后騰地泛紅起來。
這實在不像是來埋伏他,反而像是來見師母的……
師母上次也說她已經試探過岫師兄,難不成他們已經成了朋友?
二人交談一陣子,羨澤往屋里走去。
她穿著窄袖春衫,輕薄裙擺從院子磚石邊的矮草上拂過去,江連星就看到那位師兄,不由自主跟上她腳步也走入了院中。
羨澤沒想到他會跟進來,在臺階上回首看他,但還是露出春光般的妍麗笑容,又說了幾句。
這師兄竟然跟著她走入了屋內。
……
羨澤確實沒打算請他進屋,卻沒想到他亦步亦趨的跟了上來,她只好回頭客氣的問他喝不喝茶。
這師兄像是常年不見光,蒼白色的臉色被日頭曬得泛紅,他點點頭,似乎很想躲避開室外,道:“喝,我口渴了。”
羨澤只好請他進了屋,房間地面被日光照的發白,南北兩側窗戶打開有微風穿過,房間雖然簡陋卻彌漫著前院的花香。羨澤拿出茶壺與紅瓣藺薇花茶,笑道:“都是自己摘花瓣做的茶,希望師兄不要嫌棄,等泡好后再去院中撣下一些花蜜,更好喝。”
鐘以岫有些局促的坐在桌邊,他忽然突兀道:“啊,對了我上次我的腰牌丟掉了,這次又找回來了。”
羨澤愣了愣,看向他腰間,正是一枚玉牌,寫有“曲秀嵐”三個字。
羨澤前些日子懷疑他不是師兄時,就去問了問其他人,有人聽說過曲秀嵐,是前幾天剛從山下回來的匣翡座下大弟子。
問題是,曲秀嵐是個女子。
那天在經樓,她問他是不是曲秀嵐,師兄并沒有承認或反駁,今日卻非常刻意地露出曲秀嵐的腰牌。
他不愿意表明自己的身份。
……而且他地位跟曲秀嵐差不多,或者比她更高,才能拿來曲秀嵐的腰牌。
她心下一沉。
鐘以岫太久沒跟人聊天了,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開場,看羨澤將花瓣放入茶壺中。
他實在是太過局促不安,羨澤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鐘以岫連忙繃緊,干巴巴的沒話找話:“剛才走出院落那位,是你的友人吧。總覺得幾日不見,又長高了。”
羨澤垂眸倒茶,泛粉的手指捏著茶壺竹柄,笑道:“年輕孩子,總是長高得快。”
鐘以岫想起了陸熾邑,答道:“也不都是。”
……瞧。這天就聊死了。
鐘以岫也意識到這點,不安的摸摸袖口,左看右看,搜腸刮肚:“你這屋里”
羨澤以為他要說格局不錯,但他忽然開口道:“有魔氣。”
羨澤手一頓,熱水灑出來幾滴。
……
江連星所在的角度,看不太清屋內的景象,只能瞥到師母似乎走到窗邊桌前,給對方斟茶。二人聊過片刻后,一只男人的手伸過來,正要拿起茶杯,師母卻似乎說了一句什么,端著茶杯走出了院中。
她臉上掛著笑容,走到了一株鈴蜜花前。
此花性狀似鈴鐺,花蕊上常會沁出蜜來,只要彎下花頭,花蜜就能滴落,只是花莖與花托處,都有尖刺。
羨澤笑容漸漸消失。
她面無表情,垂眼盯著花朵。
江連星只偶爾見過她那張臉上毫無笑意,每當這時候,她總會顯露出上位者的挑剔、審視與凜然。
她短暫思索片刻,手指捏住了花托,將花壓彎下去,幾滴花蜜從蕊中落下,與此同時滴落的,還有她被刺破的指尖流下的血滴。
血?
江連星知道她指尖是極其精煉的“慈悲”。
她……在給岫師兄下毒?!
為什么?
江連星忽然想起她那日練劍之后說的話:
“有些事,沒到無路可走,就不必擔心。”
難道這話的意思是,他不必覺得無路可走,因為她會替他走出路來
江連星腦子里炸開:師母果然是撒謊了。說什么這岫師兄并沒發現他入魔,這根本就是假話!
她要為了他,毒害這位師兄!
若是他做錯了事,要他一人承擔便是,他殺的人從來不少。可師母何須為了他殺人滅口?
羨澤已經端著那杯加了毒血的茶水,走回屋內。
江連星死死盯著窗臺,卻看不見里頭的動作,只瞧見卷軸攤開在桌子上,二人似乎在閑聊賞畫。
他實在無法按捺,飛身下來準備闖進去,想辦法將那杯茶撞倒也好。
江連星剛走到院門口,忽然聽到屋內哐當一聲響,接連幾聲男人的痛苦悶哼,江連星狂奔幾步,推開房門。
只瞧見岫師兄雙目緊閉,嘴角一絲鮮血涌出,從椅上跌落在地。
羨澤抱著他的上身,似乎要將他拽起來,往屏風后方拖去。
羨澤見到他,面露驚愕,道:“連星,你不是去經樓了嗎?”
江連星臉色蒼白,背后的春光繁花映不到他臉上,只有影子沉沉落在屋中:“師母……您不能為了我犯下大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