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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很正確的選擇。
但他既然已經(jīng)愧疚,她可不會替他解開心結(jié),輕笑道:“我當然不會生氣。一邊只是相識未有多久的友人,一邊是搜尋多年能救命的寶物”
鐘以岫微微啟唇,剔透雙眸看著她雙眼,露出一絲慌亂:“不、怎么能說只是剛相識的友人……”
羨澤又笑:“更何況,師尊恢復修為,才能救下更多人,這份取舍我懂得。”
她就是欺負老實人,故意說成鐘以岫為了大義舍棄她,并且表示理解,鐘以岫百口莫辯,卻又心頭愧疚更深。
他想說并非只是“友人”,可二人相識不算太久,他這時候才察覺到自己心思唐突又難以說出口……
鐘以岫咬了咬嘴唇,攥緊她的手指,牽著她往高閣上走。
經(jīng)樓越往上走,越是書籍厚重,罕有人來。
因為許多卷軸被日曬后容易脆硬,所以上層的經(jīng)樓都紙窗合攏,日光昏暗。
羨澤和他走到蒙塵的最上層,推開一扇紙隔門,里頭才是一間屋頂如斜坡的閣樓小屋,里頭堆著許多書籍,還有小小竹榻靠在能支開的小窗邊。
榻上有些軟枕,似乎常有人偷偷躲藏在此處,歪在榻上閑懶看書。
這里顯然是他樂得悠閑的藏身處。
羨澤看見那窄窄竹榻,心里一跳。
不會吧。
這么直接。為了證明不是友人,牽著她跑到竹榻上白日宣淫?
鐘以岫真的牽著她往竹榻那邊去了,按著她坐在竹榻上,他也在她旁邊坐下,轉(zhuǎn)過頭來道:“你想不想一同看看妙箴峰現(xiàn)在的情形?我雖然沒去,但其實還挺好奇。”
啊?
這么好的地方,他就打算在這兒跟她看遠程會議?!
……這跟開了房只是為了一起加班有什么區(qū)別!
羨澤卻按住他手腕:“師尊想見我,說的就是這個嗎?”
鐘以岫一愣,目光躲閃。
羨澤直球道:“當時在陵城你沒有看錯,我確實是會《悲問仙抄》,你說你搜尋這門功法的時候,我沒敢開口,我怕是別有目的,會惹上殺身之禍。”
鐘以岫轉(zhuǎn)過臉來看向她,這才意識到倆人想的不是一件事,她說的是《悲問仙抄》的事情。
“但現(xiàn)在,我也知道你天性正直誠懇,而我自知力量薄弱,便有一事想要求你。”她轉(zhuǎn)過臉來:“我愿意將我所掌握的悲問仙抄都告訴你,能否也請你將會的部分,教授與我。我也想要像垂云君一般有擊退那些伽薩教狂徒的能力,而不至于、而不至于……”
她肩膀微微發(fā)抖,咬牙道:“也不至于讓人輕薄!”
現(xiàn)在她就是受了欺辱之后想要變強的堅強小白花。
這還是她看出鐘以岫的愧疚后,緊急調(diào)整的策略。
果然,鐘以岫更覺得自己連她也保護不好,神情一黯,半晌后點頭道:“好。我們便相互教授,你入門不過幾個月便已結(jié)晶期,以這般天資,三五年內(nèi)就能入成丹境界,再有個十余年,說不定天下難逢敵手。只不過,你是如何習得悲問仙抄?這可是上古的功法。”
羨澤早已準備好說辭:“我……過往的事雖然不便多說,但與江連星確實是被人追殺,孤兒寡母逃難之際,墜入深淵,好不容易潛入水下洞府才勉強茍活。我們在水下洞府中發(fā)現(xiàn)一卷典籍殘篇,得以學習。只不過悲問仙抄對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厲害的功法,所以你提出來要找這門功法時,我都有些不可置信……”
鐘以岫聽到她說“水下洞府”才得來的,就已經(jīng)信了大半。
羨澤又道:“我記得是在射南淵,只不過我記不清楚方位了,當時也是依稀看了半卷,沒能帶出水,若是師尊覺得功法要緊,可以再去讓人尋找,應該還在原處。”
她說法都是通過江連星的口述加工而來,鐘以岫想了想射南淵的方位,離東海不算遙遠,確實有可能,便點點頭,笑道:“竟然還有這樣的緣分。不過怎么會有人追殺?”
羨澤句句話都給自己留后路,垂眸苦笑了一下:“遇人不淑。如今修仙者不問男女,皆是獨立自由身,可我是凡夫俗子時卻只是尋常女子,一旦婚姻選錯了人便萬劫不復……罷了,舊事就那么過去吧……”
所以等你發(fā)現(xiàn)千鴻宮少宮主是我前夫的時候,一定要想起來我說的“遇人不淑”“慘遭追殺”啊!
鐘以岫聽她也有不提的往事,忍不住握了她手背一下,道:“入了仙門,前緣便是斬斷了,舊事不要再想了。至于悲問仙抄,我們相互學習便是。”
羨澤大喜,立刻作勢要拜師,鐘以岫連忙拽住她胳膊,面上薄紅:“別,要真成了師徒,便、便不能……”
羨澤故意裝傻:“不能什么?”
不能搞感情戲了嗎?
誰說的?
這年頭師父師尊這稱呼一叫,反而很容易失去貞操啊。
而且她直接拜輩分最高的人,在明心宗超級加輩,說不定別人都要管她叫師叔,四舍五入就是上了戶口有了編制!
如果宣衡敢來找她,那鐘以岫甭管對她有幾分情,肯定都會插手的。
鐘以岫急的臉都漲紅了:“總之就是不能拜,你若是拜我、那我也要拜你為師了”
羨澤膝蓋剛落地,鐘以岫竟然急了,也要跪下來,她剛要叩首,鐘以岫就跟夫妻對拜似的也躬身下來,倆人沒能給對方嗑個響頭,反而是腦袋撞在了一處!
砰!
二人四眼冒金星。
羨澤嘶了一聲,鐘以岫也捂住了額頭,嘴里還嘟囔道:“不許、不許拜我為師。”
倆人大眼瞪小眼,羨澤有些崩潰。
她想攻略鐘以岫怎么就這么難啊啊啊,她才結(jié)晶期,拜化神期大人物為師這不是很正常嗎?!然后以師徒相稱,出入內(nèi)室,什么手兒相執(zhí)雙目對視,一不小心擦槍走火,這不都是經(jīng)典套路了嗎?
為什么到她這里這么難?
他還想給她磕頭!
要不是撞了腦袋,這會兒就要在這哐哐給對方上墳了!
她有多崩潰也覺得這場面有多可笑,看著鐘以岫捂腦袋的傻樣,羨澤斜靠在榻邊坐在地上忍不住笑起來。
鐘以岫愣愣的看著她笑容。
羨澤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我就不應該低頭,就讓你給我磕一個,我當咱們明心宗的師尊尊。天,我腦袋撞得都要散了黃。”
鐘以岫按住她的手背,替她揉了揉腦袋:“可別拜我,拜了你便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與我說話了,我喜歡現(xiàn)在這樣”他越說聲音越低
羨澤也用另一只手,揉了揉他泛紅的額頭,笑得眼睛彎起:“也好,否則我腦子里都是你在陵城對上伽薩教時,那副不可親近的上仙模樣了,實在是令人膽寒敬仰。”
鐘以岫完全意識不到自己當時的氣度,驚訝道:“什么上仙,我只是氣他們的所作所為罷了。”
羨澤笑著:“現(xiàn)在感覺又熟悉了。那我和師尊是忘年交。”
她枕著胳膊,閣樓內(nèi)日光透過紙窗而繾綣昏暗,卻絲毫不影響她笑時眼里的點點金光,鐘以岫看著她便容易結(jié)舌:“……你是覺得我老了嗎?”
羨澤看他額頭上的紅印,忍不住又用手掌按了按,愈發(fā)想笑:“不老不老,比我顯得年輕。不過,師尊用了金鱗”
“師尊這稱呼似乎有些顯老。”他道。
她換了個稱呼:“垂云君用了金鱗之后就會”
“我也不是沒有名字。”
羨澤終于笑了出來:“鐘以岫,你用了金鱗之后,再加上悲問仙抄,是不是就能痊愈了?”
鐘以岫反而愣了:“什么叫痊愈……?”
羨澤沒想那么多:“就是長長久久的當師尊啊,你不是化神期嘛,少說還能再活個一兩百年吧!”
鐘以岫片刻后才輕輕道:“我不知道。”
他竟然時隔這么多年第一次撒謊了。
他知道。不太可能。
他早就是半個死人了,只是因為體內(nèi)的金核需要他養(yǎng)著,才沒殺他罷了。只不過,鐘以岫多年以來一直認為,金核是他獨一份的,卻沒想到那個伽薩教的戈左,竟然也有金核。
這意味著,其他人跟“她”也有牽扯。
這難道證明,這些年她不但沒有死,而且讓更多人有了她的金核?
羨澤看他發(fā)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還要不要看妙箴峰的會晤了,說不定已經(jīng)要結(jié)束了。”
鐘以岫回過神來,他揮揮手,眼前出現(xiàn)一片景象,是妙箴峰廳堂內(nèi),兩側(cè)坐滿了弟子,高處坐著鐘霄和千鴻宮少宮主。
很顯然,明心宗幾乎所有人都來了,但不少弟子都沒好好穿弟子服,一些長老首徒更是衣著打扮不像樣,甚至連坐席凳椅都是各個峰湊出來,男女老少坐的跟村里開會一樣,高低不同形態(tài)各異,勉強湊出半壁江山。
而另一邊,千鴻宮弟子們自帶座位,所有人坐的橫平豎直,像是整齊排列的琉璃瓦片,恨不得連冠帽豎起的角度都是一致的。而且很明顯,越靠近主座的弟子,衣裝上的青色越是濃重。
羨澤忽然想到,剛剛向她搭訕的千鴻宮弟子,似乎衣裝的青色頗為濃重,說不定地位頗高。
如此自律嚴苛的千鴻宮,怎么會有那么輕佻的人?
視野掃過鐘霄那邊,她正在講話。大意是說千鴻宮將開啟一處洞天結(jié)界,兩方弟子入內(nèi)相互比試,她講述著比試的規(guī)則,也提到如今伽薩教多次深入中原腹地,魔域也有不安動向,需要新一代弟子們盡快成長起來。
鐘以岫明顯對他妹妹說官話一點也不上心,把視野一直推向千鴻宮,對這些弟子們的打扮做派十分好奇。
自然而然,也看向了主座上的千鴻宮少宮主宣衡。
羨澤終于看清了宣衡。
他頭戴玉冠,冠纓在下巴處系起,沒有一絲發(fā)落在肩上,鼻梁挺立,雙眉卻總是微微蹙在一處,不怒自威。
他大約是很俊的,但羨澤卻覺得誰也夸不出來。眼眸幽深,睫毛濃密,可能有些多情滋味,但偏偏被那擰在一處的劍眉襯得像是挑剔不悅;鼻翼上有一枚小痣,略帶風流,可偏偏嘴唇緊抿,嘴角壓低,訓斥的話語像是隨時脫口而出。
他坐在高處,雙膝分立撐開衣擺,兩肩平直如同鐘磬筍業(yè),深青色衣袖下,雙手戴著一副黑色皮質(zhì)薄手套,手套做的非常貼合,幾乎能看出他分明的骨節(jié)。
他雙手交握搭在身前,坐得筆直,紋絲不動,像是廟里千百年來沒動過的無量天尊。
羨澤真不知道怎么有人生來長了一張“婚姻不幸”的臉。
第40章
病痛蝕骨、情熱纏繞,她偏偏喜歡在這時候伏身去壓他下唇。
鐘以岫評價道:“他看起來比當年顯得成熟多了。”
羨澤驚訝:“你見過他?”
鐘以岫思忖道:“最早是在五十年前東海屠魔的時候見過,
他與他父親同行。那時候他看起來也就比你家江連星大一些。二十年前的仙門大比上,我也遠遠看到過他,著實才情斐然。”
等等。
鼻翼上這枚小痣,
實在是眼熟。
不正是她入定入夢時,
見到的涉水而來的小少年嗎?
可如果五十年前,
宣衡看外貌是跟江連星差不多大的外貌,那豈不是在夢中江畔見面的時候,
就更早了?
羨澤嚇了一跳。
她如此長壽嗎?
羨澤也看到了他深青色外袍上,
在手臂處別了一圈黑紗。那黑紗似乎是每日都會摘下來疊起來,
上頭還有齊整的褶痕。
鐘以岫卻湊過來,
他一向愛好八卦,
小聲問:“你猜他為何戴著黑紗?”
羨澤轉(zhuǎn)臉看他。
鐘以岫笑起來:“我在墨經(jīng)壇上看到好多人都在討論呢,說是為他已故發(fā)妻服喪十余年了。真是深情。”
羨澤卻笑:“人人都看得見的深情,大概率只是做做樣子,
我瞧著他便是不討人喜歡的模樣。”
鐘以岫將視野逼近又逼近,
幾乎要瞧見宣衡嘴唇上細膩的皺褶了,她可沒辦法跟別的男人如此近距離看前夫臉上細節(jié),扶額轉(zhuǎn)過臉去:“鐘以岫,
你在做什么?看這么細致啊?”
鐘以岫滿臉好奇:“你瞧,他耳朵上有個耳洞。瞧著是個如此古板的人,竟然會扎耳洞嗎?”
羨澤定睛去看,
果然瞧見他一側(cè)耳垂上有個耳洞,
但什么耳飾也沒帶,或許已經(jīng)長死了,只剩下一個小窩。
正此時,
宣衡皺起眉頭來側(cè)過臉去,她嚇了一跳,
拽住鐘以岫:“不會是咱們偷看讓人發(fā)現(xiàn)了吧?”
鐘以岫搖頭:“不會。”
他再將視野拉遠,就瞧見在寂靜無聲的千鴻宮弟子的隊列后,有個人影姍姍來遲,背著手一直走上主座高臺,遙遙對著鐘霄和明心宗諸多脈主門略一頷首,笑盈盈坐在了宣衡身后。
羨澤一驚。
正是剛剛跟她搭訕的輕佻男子。
鐘以岫也驚訝:“是他?”
能坐在僅次于宣衡的主座上,究竟是
宣衡怒視他一眼,在鐘霄語畢后,起身向明心宗這半邊雙手作揖賠了不是,也介紹了姍姍來遲的年輕男子的身份:
“舍弟,宣琮。千鴻宮青鳥使。”
……他弟弟?!
羨澤眼前一黑。
若說千鴻宮弟子不認識宣衡的亡妻也就罷了,可他弟弟會不認識嗎?難不成剛剛與她搭訕,都是故意的試探?
她一口咬死自己只是長得像,還來不來得及?
不行,這根本藏不住啊啊啊!
然后這邊鐘以岫還攻略不下來!
她已經(jīng)沒法想象后續(xù)事情會變成什么樣了!
煩死了,羨澤的心情已經(jīng)在一天內(nèi)從“我要運籌帷幄”到“要死大家都一起死”!
真要是東窗事發(fā),她大不了就發(fā)癲把所有人創(chuàng)死算了,說江連星是她難產(chǎn)七天親生的,說自己吃兄弟蓋飯倆人都睡過,說鐘以岫已經(jīng)懷了她的種!
她就做修仙界八卦圈攪屎棍!
……
“成何體統(tǒng)!”宣衡坐在側(cè)殿,垂著眼睛,聲音隱含慍怒:“你當明心宗是自己家嗎?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出去到處閑逛!”
宣琮混不在意的靠著桌子,把玩著明心宗為他們準備的果碟,這里都吃不上仙果,而是擺放尋常百姓家的橘桃石榴,他笑道:“我哪有這么有意思的家。要真是生在明心宗,我說不定夜里都會笑出聲。”
他心情大好,垂著眼睛把玩那桃子也覺得毛茸茸可愛,只是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咬了一口桃子道:“兄長要再掌我的嘴嗎?反正這十來年我也沒人心疼,自己在外頭行宮過得寂寞,反倒懷念起您那時候罰我的日子了,讓我算算,感覺我跟嫂嫂說句話,就要被打一次,說不定還不止”
他提起不該提的人,宣衡再也不想多話,垂眸拿起桌上的信,就簡簡單單一個字:“滾。”
宣琮挑眉,擰身要走,回頭又道:“我想不明白,為什么要來明心宗。你是早知道這里埋有龍骨?”
宣衡翻過一頁,并不說話。
宣琮早已習慣,自說自話:“明心宗如此大張旗鼓地讓龍骨傀儡面世,恐怕也是想以威名立足,不愿意再做落魄小門派了。今日一看,那些弟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放養(yǎng)傻樂的半大孩子,明心宗的底牌說到底不過三張:龍骨、宗主以及那位隱世多年的垂云他知道宣衡厭惡他,卻也信任他的能力,果然在這一番話后,宣衡翻過書頁,坐如青松,啟唇道:“陵城出事那日,垂云君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