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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現身,便大張旗鼓地宣揚伽薩教的信仰,將古老傳說中真龍的殘暴匯集于她一身;如果她不現身,
那便是塑造她對伽薩毫不關心,讓此刻在烏葉卡的眾多伽薩教眾寒心。
真陰啊。
若是五十年前,滿腦子逍遙自在快快樂樂的羨澤,
怕是一時不會想這么多,
但現在的她太明白這些人的套路和想法了。
隨著檄文念誦,那凌空出現的文字也隨之迸發星星般的白光,朝著烏葉卡的方向流淌,
看似絢爛,實則是殺機暗藏的靈力。
忽然烏葉卡周圍的陣法亮起淡淡的血紅色,
就像是礁石阻攔了拍岸的巨浪,白光與法陣交匯處,炸開一團白色的炫光,沖擊至數丈?*?
高空,照亮了周圍的草葉。
忽然間,羨澤見到云層上空,一列翼虎在空中振翅翱翔,翼虎戴著金鞍,脖頸處懸掛的火燈照亮它們可怖的虎齒,為首的正是戈左。
他身邊繞飛著幾雙圓锏,旋轉打圈,手指捏起在口中一吹,隨著靈力,吹響出山谷間回蕩般的呼哨聲,好似草野上的圍獵。
一行翼虎猛地張開雙翼,加快速度,飛掠過元山書院上空,與此同時,幾十上百枚紅色彈丸帶著滾滾煙塵,落在飛舟的甲板上與裝著西狄人的牢籠之中。
這彈丸似乎有些眼熟……
甲板上靠外側而立的,幾乎都是年資與修為最淺的弟子,就如同在閑豐集時那般,數名弟子匍匐在地,尖嘯哀嚎,瞬間皮膚綻裂擠開,血肉碎裂如漿!
無數形態各異憤怒驚恐的異獸,從那些肉身中擠出、復活,踏足在“蛻皮”之上,昂首而起!
元山書院的飛舟甲板上,瞬間多了十幾個修為不淺的異獸,它們不知誰是敵人,但瀕死復生的巨大刺|激,讓它們應激似地撲向其他元山書院弟子。
但比甲板上更慘無人道的,是那些擠滿了西狄人的牢籠,也被這血色彈丸擊中。
其中突然幾十人慘叫血崩,皮開肉綻,變作大型異獸,讓本就狹窄的牢籠更是幾乎轉不開身,甚至有尖羽黑隼龐大的身軀直接將周圍數人擠成肉泥;金刺豪豬將沒有變成異獸的西狄人徹底穿透。
這幾十只異獸極其沉重,整個飛舟都被拽得晃了晃,隨著它們彼此在牢籠中瘋狂掙扎,相互傷害吃痛尖嘯,甚至用力晃動了牢籠,整個飛舟更是在半空中不穩地蕩起云波。
還有些異獸,頂開了牢籠頂部的門閂,朝著元山書院的飛舟甲板上攀爬而上,一時間飛舟側面,蜥蜴巨蟒,鷹狼蜥蜴都從牢籠中鉆出
甲板上長老立刻下令:“將這些牢籠扔下去!”
“什么?”還有些弟子反應不過來,他們只是收到命令抓住這些西狄人用來威脅真龍現身,以獲得道義上的制高點。
他們是抓人的執行者,要知道這些西狄人都是沒法跑的老弱,甚至連煉氣期都抓不出幾個。
就這么貿然將牢籠扔下去……
這些人全得死。
不僅如此,他們就是劊子手了!
但長老更知道,元山書院這次西征雖有幾位大能坐鎮,但帶的更多的是前來歷練與長見識的中下層弟子。他們更想做到的是跟伽薩教用華麗的靈力大炮對轟,用辭藻單方面辱罵,而不是被如此數量眾多的異獸爬到甲板上,對著修為不精的弟子亂打亂殺!
過不了多久之后就是仙門大比,他們此次西征如果死了太多弟子,那要怎么回去交代。
其實元山書院的眾多長老、掌印與執筆監,背后都有一套他們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邏輯:
他們認為,以前這段時間,伽薩教對中原的突襲與屠戮,一定都是取巧。
他們認為,伽薩教不可能在三大仙門集結的無敵架勢下,還真的跟他們同時開戰。
元山書院所謂西征,也沒有想剿滅伽薩教,他們只想構造一個正邪對立大舞臺,你方唱罷我登場,把檄文唱的響亮,拿回去一些能坐實伽薩教邪惡、真龍罪孽的證據,然后就開始長久的對立。
畢竟完全剿滅了就失去了敵人,誰還以后要聽元山書院一呼百應?
他們以為,伽薩教也不敢跟他們開戰。
他們以為,自己只要雷聲大雨點小的表演完,伽薩教或有損失,但發現自己受傷害沒有想象中那么重,就會暗自慶幸正道沒對他們斬盡殺絕。
可他們已經忘記了,伽薩教的圣主與圣使,永遠死在了朝拜真龍的終點;他們也無法想象,見過真龍的伽薩教眾,會如何看待東海屠魔的仇恨。
更何況伽薩教雖然修行粗糙,功法亂搞,但他們可是眾多部族中殺勝出來的佼佼者。
西狄易守難攻,他們絲毫不介意拼死一把,大不了再重歸數百年前,無人知曉的部族時代!
三艘懸掛著牢籠的飛舟上,已經亂作一團,最終還是各個飛舟上的長老最終下令,十幾個牢籠下方的擋板瞬間打開。
牢籠中的血肉、衣服碎片與沒有變成異獸的西狄人,稀里嘩啦從半空中墜落。
還有些龐大的異獸,也跟著從數百丈的高空墜下。
羨澤第一次知道人肉砸在地上的聲音,是這么響。
砰然落地的聲音簡直讓周圍都靜了靜,更別提那觸目驚心的糊在草葉山坡上的肉泥,還有些沒有被摔死的異獸,正在掙扎抽搐哀叫著。
真是地獄繪圖。
戈左在空中咧嘴笑了起來,以靈力震聲道:“你們元山書院抓捕數百位無辜人質,而后又將他們從高空扔下,活生生摔死,到底誰是道義?誰是入侵者?!”
這樣惡心對方,確實是以其人之道狠狠治了元山書院,把強加的罪惡甩回給對方頭上。
只是數百人就這么化作血泥。
眼下兩方的鏖戰,修仙界此刻就像是數千年前的草原。
哪里有道心有禪思,有的只是一群強大后與野獸沒有區別的凡人在弱肉強食。
他們就像是在精致優雅的洪荒之中,以詩曲劍文在磨牙吮血罷了!
她回頭看向弓筵月,他面紗下勾起笑意,對這手段毫不心虛,反而有種狠狠打了元山書院虛偽假面的爽快得意。
羨澤甚至懷疑,連這些幾百人都可能是不信真龍的其他教派,是伽薩教的敵人,弓筵月故意引誘對西狄不熟悉的元山書院去捉住他們,借元山書院的手排除異己。
羨澤在閑豐集就見過伽薩教的手段,聽說他們對待眾多仙門的分舵時,手段比這更殘忍,戈左會像是對待西狄俘虜一樣,割下那些年輕弟子的頭顱,穿在長|槍上,以暗火點燃作燈,眼窩發光,扎在山門兩側。
伽薩教的問題也出在這里。
羨澤不評價他們的殘忍,因為在這個環境下他們不殘忍就活不下去。
但如果,她真的認同伽薩教作為自己的附庸,那么伽薩教一切的所作所為,也都會算在真龍頭上。
繼續與伽薩教強綁定的最好結果,就是她與伽薩教一同出征,親身上陣成為中原信仰,把那些不從的宗門都屠個遍,最后坐鎮九洲十八川,伽薩教成為最大宗門,她成神而弓筵月稱王。
到時候,說不定與她有關的“教義”與“神性”,都會由真正實施統治的“王”來定義。
如果只有伽薩教這一把刀,論選哪條路,都是被動,最終只有萬人屠戮或高高在上這兩個結局。
就像是她拿回第一枚金核時候就想明白的
她必須要得到非常廣泛的支持。
羨澤不愿意再多停留,特別是不愿意在此刻力量未滿、危機四伏之時,卷入最會互害的凡人之爭。
她轉過頭去不再看弓筵月,她將頭紗放下來遮住頭頂,腳踏艮山巨劍,如一個在龐大戰場上最不起眼的小蟲般,朝著西方御劍飛去。
弓筵月沒想到她如此快速轉身離去,手扶著神廟的浮雕,望向她向月飛行的身影,但終究沒有喊她的名字。
羨澤即將飛出烏葉卡之際,卻沒料想到,數百人摔死后的寂靜中,那慷慨激昂的聲音繼續頌念,那虛浮于空中的白光靈筆再次移動,提筆在空中寫下一行字,來指責戈左等人的行徑:
“白骨丘山,蒼生何罪有!”
“天地不仁,正道為菹醢!”
這兩句看似悲痛豪邁的詩句,像是元山書院的發號令,無數修仙者從甲板上飛身而下,各色法術亮起,刀尖映射白字的光芒。
操。
羨澤氣笑了。什么叫會擺弄筆墨,這就是文人的本事啊。
明明是王八咬鱉,相互拿捏,卻硬生生說成是什么天地蒼生不仁義,正道反被酷刑折磨!
就你們元山書院會搬弄文字是嗎?
這也惹惱了羨澤,既然高呼天地不仁,那就讓你們聲聲必應!
她這顆在云層之下,星月之間無人注意到的小塵埃,跨立在了寬刀之上,羨澤冷笑著抬起手來。
忽然間,天地之間雷光滾動,就在混戰兩方交手、法術與獸吼相撞之際,那道只聽聞現世還未見過的紫色天雷,忽然染色了云層,像是上界的隕石正夾雜著火光與巨響,準備砸落地面!
突然,藍紫色雷光驟然出現,縱貫天地,灼傷眼球,留下一道劈開視野的燒痕,將那一行詩句,從正中劈開來!也擊中了最近的一艘飛舟
大地震顫,周圍轟轟作響,竟是那十幾根從地底鉆出的石柱,經不住地震與轟鳴,斷裂倒塌!
甲板上剛剛還昂首廝殺的異獸,竟齊齊伏身下去瑟瑟發抖,而數位御劍空中的弟子,明明沒有被雷擊中,卻因為過度的驚駭而摔下。有些距離太近的,甚至尖叫著捂住幾乎要被閃花的雙眼,御劍不穩,相撞滾落在地,身上裹滿了剛剛他們親手造成的滿地血泥。
無數元山書院的長老心里后怕驚駭:真龍活著不是傳聞,是真的!
它必定就在這天上看著,連同他們的每一句詰問,每一點曲解,都看在眼里。
五十年前東海屠魔,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只記得事成的結局,那是因為當年對它最恐懼的人大多都已經死了!
更讓眾人意料不到的,靈力在落雷處匯聚,忽然像是凌空有咬破的指、蘸飽的筆,在空中交錯,金色的狂草字跡陡然在空中出現,直接蓋在元山書院本來的白字之上: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人發殺機,天地反覆!②”
你們如今自己的樣子,就是自己作的,天地再不仁,也比不過你們的不仁!
元山書院個個通讀經史,如何不明白這金筆中的怒意,但更有許多弟子驚恐于……他們只覺得真龍是半神,是萬獸之首,卻沒想過她可能也飽讀詩書,也生活在人世間,也見到過他們的種種。
天雷還好似在他們雙瞳眼底留下一道白色的傷痕,他們眨眨眼卻也消不掉那道雷光,像是在他們靈魂上的詰問和烙印。
他們有些不敢想了,天雷作為修仙者此生最大的劫重新現世,而手握天雷的龍神正隱匿在人世間,見證著他們每一點的罪孽與不義,那他們又有誰人能渡過雷劫成仙?!
第89章
千鴻宮幾位長老看著眼前出現的羨澤,驚呼道:“少夫人!”
羨澤飛在空中回首看著金字漸漸淡去,
她多想說:
“龍游天地,與世無患。”
真龍遨游天地,與人世間從來沒有過仇怨。
“奈何飛未能起,
便有歹人相干。”
可那控訴太自憐,
她絕不愿意對這些人說出口。
她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恐懼與敬畏。
只是裝了個大的也是要付出代價,
她胸膛處本來被弓筵月縫好的地方隱隱作痛,自己的內丹成型度果然也因此降了些,
看來引天雷對她來說是極為耗費修為的行為啊。
這種特效大招,
也不能說用就用。
她撫了撫胸膛,
朝著曠野中高懸在西側的月亮飛去。
……
“已經開始了嗎?”
宣衡背著手立在玉鑾云車的懸臺之上,
他們先是依稀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動從上百里之外傳來,
緊接著遠方的飛舟破開云層,檄文的白光如同星群在草原上點亮。
除了元山書院出現的時間提前了,一切都和計劃差不多。
宣衡也接到了信報,
說是梁塵塔并沒有露面,
只有元山書院跟伽薩教正面對上。
看來梁塵塔跟千鴻宮一樣,既是被元山書院支開,不去跟他們爭搶這個舞臺;也可能有意縮居二線,
畢竟他們也不清楚伽薩教的水平,也不確認真龍的目的,不如就先看著元山書院打頭陣。
千鴻宮來討伐伽薩教,
宣衡倒是一點也不覺得心虛,
與當年的真龍現世的無辜不同,伽薩教這些年所作所為,在他眼中看來就是野蠻可怖。
雖說伽薩教內部一直說是在為了“東海屠魔”的仇,
可千鴻宮之前的行宮中有多少尋常人家出身的弟子,生齡都不可能有五十年,
真的跟“東海屠魔”有關嗎?
為什么他們從不攻擊任何宗門的主體?是復仇還是擴張?
在他與羨澤作夫妻的那些年,宣衡就已經聽過不少伽薩教的動向,甚至伽薩教襲擊千鴻宮的行宮,他還在她面前斥責過伽薩教的濫殺,她那時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忽然間,宣衡感覺視野余光中迸射一道紫光,天都被照亮一瞬,紫云翻涌,他驚愕的轉過頭去。
是天雷!
她為了伽薩教出手了嗎?
她當真糊涂的現出真龍之姿,和伽薩教綁在一起了嗎?
宣琮與眾多長老也被雷光驚動,走到懸臺上,而這時雷鳴才像罩子般從天而降,震得每個人雙耳嗡鳴,靈力不穩。
而當宣衡看到了天空中出現的金字,像是被釘在原地,心口微微發麻。
這句詩文,還是他們一同在千鴻宮的書樓看到的,他細細講來,她只是垂首靜靜聽著,手指在紙頁上微微蜷起。
看來她牢牢記住了。
她曾經并不是讀過很多詩書,他將教她詩書這件事,當做新婚夫妻最矜持也最美好的趣事,誰又能想到,她身為龍,念誦著這些凡人詩文,卻似乎在試探他們心中所思所想,妄圖窺見惡與善的來源。
“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出手了。”宣衡身邊的宗親長老道:“此刻襲擊陰兵,也能防止陰兵援護烏葉卡。更能趁他們都注意著遠方時,攻其不備。”
宣衡點頭,撫了撫衣袖:“云車以三面包圍陰兵,將聲蝠探子繪制的石窟構造,以尺笛告知襲擊的弟子。另一批人將陰兵引出后,立刻施術封鎖這處暗淵。還是要謹慎,或許這些陰兵有備而來。”
幾位長老笑起來:“從白日開始,少宮主就這樣惴惴不安,能有什么事?這些陰兵都是魔修,他們的動向氣息一眼便能察覺,而且我們監視多日已經了解他們的實力”
宣衡就覺得只要有她,事情就不會簡單。
一切按計劃行事,云車依舊隱匿著行蹤前進,在距離陰兵石窟約有十里左右的時候形成包圍之勢,停了下來。
這等大范圍且能完全隱匿大型靈舟和上百人的隱匿法術,是以宣衡為核心構筑的,雖有其他長老的配合,有法陣與符文的相助,但如若沒有在法訣方面登峰造極的宣衡,也難以實現。
隨著宣衡下令,第一批打頭陣的十幾名弟子御劍飛入空中。
他關注著陰兵所在的石窟,也展開虛景,對遠處烏葉卡的戰況觀望
雖然看不真切,依舊能望見元山書院手持筆墨的弟子,腳踏從飛舟上蔓延下來的卷軸長路上,凌空寫字,字化真型,呼風喚雨而下,在白紙上的足跡化作墨跡。
而烏葉卡似乎也化作繭與搖籃,血絲從帳篷下的陣法噴射而出,在空中如蛛網般交織,好似倒懸的絲線編織的云肩與頸鏈。
那些血絲伸出觸角,不斷擊潰吸收著凌空襲擊來的靈力與法術,而不論是伽薩教還是元山書院哪一方的人,一旦重傷半死,血絲竟會主動伸去,將他們牢牢縛住,活活吸干,而后血絲陣法光芒更勝!
就找宣衡想要用目光搜尋真龍的身影時,忽然他靈海劇痛,整個人仿佛成了被抽線拉扯的皺褶。
他張口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雙耳蜂鳴,瞳孔失色,金核幾乎是要從他體內迸發出無數尖刺穿透他!
金核、金核為什么會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