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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琮終于意識到了,這女人遠比他想象中更強大更冷情,他不知道該憐憫兄長,還是該憐憫連她一個目光都沒有的自己。
羨澤舔了一下嘴角,看向不遠處已經被火龍卷連燒起來的云車,還有陰兵們與千鴻宮亂斗糾纏的身影。
她轉頭看向宣琮,笑起來:“你兄長已經廢了,你不撐起來一片天?”
宣琮望著她,半晌搖搖頭:“我從來志不在此。”
羨澤歪了一下頭:“千鴻宮再這么下去,只有湮滅進故紙堆里這一條死路,或許你該比你兄長會變通些,畢竟真龍也不討厭有人奏樂伴游。”
宣琮意識到她背后的意思……
她恐怕有意重回龍神之位,千鴻宮最好的選擇,就是像伽薩教這般,以她為尊。
但這太難了,宣衡花了幾十年時間都未必能完全壓制住舊宗親在千鴻宮的勢力,她卻要的是千鴻宮調轉風向,與修仙界決裂成為她的附庸
這話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兄長聽?
只是兄長被她一而再再而三這樣玩弄于股掌之間,還能有心力去為了她口頭一點虛幻的承諾,走上與諸多仙門為敵的道路嗎?
宣琮目光閃動,也有些興奮,嘴上卻道:“你怕是希望千鴻宮死的更快更慘。”
羨澤目光落在半跪在地的宣衡頭頂,笑了笑:“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她云淡風輕,壓根不在乎遠處的玉鑾云車已經在陰兵的圍攻中爆炸,目的達成,準備轉身離去,扯了扯被拽住的手腕,這才發現不言不語、死死看向地面的宣衡一點也沒有松開手的意思。
她低頭怒瞪向宣衡,這才想起他已經接收不到她的眼神。
羨澤攥住他手臂,威脅說要捏斷他手臂,宣衡就像是聽不見似的絲毫沒有反應。羨澤氣得咬牙切齒,用力壓在他麻筋上,拿出了自己的手,本想將他一腳踹開,但腦中涌出許多亂七八糟的回憶,她一瞬間有些皺眉,也不想跟他糾纏,轉身離去。
她腳尖踏在圍欄上,披著頭紗朝向陰兵所在的石窟飛去,羨澤內觀著自己的內丹,系統響起聲音:
“內丹成型度42%,請再接再厲!”
除了她這些日子對叔侄二人大吸特吸,宣衡一個人就增加了將近13%!
她能感覺到自己分給宣衡的金核并不多。
雖說宣衡沒有受過傷,正是修仙的全盛時期,但能有如此驚人的靈力,恐怕他十幾年來也在玩命修煉吧……
修煉等什么?等今天嗎?
那為什么不乖乖交出來?
她搞不懂,也懶得細想。
羨澤只知道,這個水平,她也敢于去魔域闖一闖,完成那個“殺了江連星”的任務了。
她內觀靈海,依稀能看到內丹周圍只有兩枚金核,光芒略顯黯淡,顯然是被她這段時間竭澤而漁的叔侄二人。
不對,如果只剩這倆人,怎么會還不到一半?
羨澤卻注意到,在那兩枚金核背后,有幾片陰影一閃而過,就像是有黯淡的星星、無光的黑洞也藏在遠方
比如說奪走她內丹核心的魔主。
羨澤腳尖剛剛落在石窟之上,正要從洞窟之中的暗淵去往魔域,卻瞧見爆炸的玉鑾云車在空中飛移,連著撞上另幾輛云車,其中一架竟然朝著石窟的方向撞擊而來!
這要是撞上了,陰兵他們的老家就毀了,這處通往魔域的暗淵也要塌陷了!
羨澤沒有多想,靈力匯聚如掌心般在半空中推了一下,緩沖云車摔落的架勢。
她才剛剛出手,云車也就堪堪停住了,看來是有人運轉了云車內部藏匿的平衡法器。
羨澤松了口氣,頭也不回地躍入暗淵之中。
而宣琮在急速墜落的云車上,剛向前沖幾步拽住宣衡的手臂,就感受到云車在幾乎撞到石窟的一瞬間,幾乎是擦著皮停了下來。
宣衡面色晦暗,半跪在地上,單手按在地板之上,靈力匯入云車核心處的平衡法器,在最后關頭停下了云車。
宣衡哪怕被奪走了金核,卻不是靈力全失,宣琮感嘆道:“我以為你瘋了,看來你還知道周邊發生了什么,還能操控云車。”
宣衡不言不語,只是他心知肚明,自己的靈力還是慢了幾分,按理來說云車應當直直撞上石窟,但恰有一道強大的靈力反向輕輕托了一下,才能停住。
是羨澤。
是她回首輕輕地托了一下云車。
是她不愿意讓他死嗎?
還是說她一切都只是漫不經心的順手,而過去的他總是將這些舉止當成她的心軟,當成自己進一步沉淪的理由……
這些讓他夜不能寐的解讀,給他感情的火里添了濕柴,火不滅卻又只會冒出滾滾濃煙,在他心里悶悶燃燒十余年。
宣琮看著他的兄長。
變成灰色的雙瞳,似乎進不了一絲光去,他平日很重視外表,此刻卻鬢發散亂,衣襟濺血,渾然不知,只是木木地站著。
云車懸停在石窟上方,他伸出手去摸索著欄桿,幾處欄桿都已經被石頭撞爛,只剩下天臺般的邊緣,宣衡灰色的雙瞳俯瞰著漆黑色暗淵。
他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已經能夠化作原型,她要重新拿回那些金核,必然是她的重回龍神之路終于走上了正軌。
他如果還想要見她,就只有像伽薩教這樣,成為她的助力。
如果千鴻宮要調轉巨船,走上另一條道路,他最該殺死的就是如今在玉鑾云車上的那幾位受傷的長老
宣衡雙目一片黑暗,他暗暗握住手中的劍柄,正要傳音入密給宣琮,二人配合。
宣琮卻先看到了剛剛數位受傷逃離的長老,彼此間交換了目光,提劍飛身朝著宣衡而去。
宣琮意識到不對,劍出鞘,纏繞在劍鞘上的絲線絨花碎裂開來,他開口道:“哥!”
宣衡意識到了朝他門面而來的劍氣,立刻施術抵擋,但剛剛被龍爪洞穿的靈海劇痛,他體內余毒反噬,宣衡幾乎無法匯聚靈力!
下一秒,他只聽到了幾位長老的怒罵,胸膛劇痛,整個人朝后騰飛出去,急速朝下墜落,掉向暗淵的方向
第91章
宣衡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羨澤戴上頭紗,
她小心翼翼避免與周圍人發生肢體碰撞,在“人”滿為患的城中接踵前行。
羨澤可不是隨隨便便跳下來的,她落地的位置,
甚至有陰兵為她埋藏了簡易地圖、貨幣以及幾身在魔域穿行不會令人起疑的衣衫。
甚至還有能跟魔域中生活的陰兵們相認的護符。
她很快就辨認了方向,
根據陰兵給她的簡易地圖,
朝著周邊最近的魔域城鎮而去。
只不過簡易地圖真的簡易得像是有人在布上踩了幾腳,而且魔域沒有太陽,
沒有白日黑夜,
天空上只有紫紅色的烏云壓頂,
很難辨認方向,
只能靠著地圖上標出的標志點摸索著前行。
她所進入的城,
破敗已如廢墟,卻在斷壁殘垣上掛滿各色燈串,照出一片熱鬧又詭異的紅藍彩光,
光下是用油布、皮毛鋪設的各個攤販,
各類半妖、魔修、鬼怪也都有種世俗奔波的疲憊感,正強裝著熱情叫賣。
羨澤探頭探腦看了幾眼,有販賣各類妖獸或人類的臟器肢體,
也有許多冤魂武器和肉塊符文。
這些東西雖然看起來可怖,但就像是凡間的可再生資源是作物與陽光一般,魔域的可再生資源就是鬼魂與妖獸,
很多日常物件都以魂魄與血肉制成也很正常。
這就好比什么植物王國的樹妖王子到了凡間人間,
看人戴著竹笠、身披蓑衣,拿著竹筷坐在木凳上吃清炒茼蒿,然后尖叫一聲活活嚇暈過去似的。
生活環境不同,
在彼此眼中自然恐怖。
紫瑪的地圖上標注,此處名為“六壬鄉”,
看起來就像魔域小型的“閑豐集”一般,時隔幾日就有人在聚集。
泥濘地面上鋪著石板做路,她仔細看去才發現似乎是薄薄的墓碑,隨著她走過去,墓碑之間會有在地面積蓄的冥油漫溢上來,弄臟了她的靴子。
但想要更復雜詳細的地圖,她恐怕就要在這個市集中搜尋了,她也翻看了下手中的貨幣。
是的,魔域可比凡間接地氣多了,因為種族眾多,語言也未必相通,魔域的主要硬通貨就是金銀,其次才是一些魔礦。
要她說,修仙界就是不夠懂經濟學知識,找幾個暗淵把大塊黃金扔下去,擾亂魔域市場秩序、造成魔域通貨膨脹,然后鬼不聊生,趁機發動革命
說到這一點,羨澤發現魔域最多的“老百姓”是各類精怪和小妖,其實就是物件或生物化成了妖,比如說石像妖、樹妖和犬妖,它們很多修為低下,勉強能有智慧,常作為勞動力被奴役。
另一類簡直像是資源的,就是鬼魂。
魔域郊外經常有大批游蕩的黑色鬼魂,如濃霧或凝膠一般;這些鬼魂有些還清晰,不但能區分是人還是動物,還能看出來五官性別,但一般都會在幾個月或數年內逸散。
一部分妖魔以這些鬼魂為食,但這些鬼魂似乎有毒,妖魔吃下去之后,常常會嘔吐出冥油。
還有一部分鬼魂,似乎因為執念太深或生前修為強大,還帶著上輩子的記憶,有些還能保持生前的姿態甚至能力。有些則徹底變形恐怖,這類往往被稱作鬼怪,一般魔修或妖也不敢招惹。
而且羨澤發現,這里行走的人類魔修與各類半妖數量遠比她想象中多。
魔域簡直像是凡間的下水溝,仿佛是有很多人適應不了凡間而來到此處。而因為凡間對魔的態度愈發激烈,也對魔修斬盡殺絕,許多人在魔域待久了,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很多人類魔修也因為在魔域待久了,肢體上會發生一些變異,后背長須,面上生角,脖子長嘴,胸膛內凹,什么都有。
羨澤遮著面目,因為氣息同化,并未引起周圍妖魔的側目。
甚至有些高大的渾身長眼的魔修,撞到她之后,還會用帶了些齊魯口音的話語罵罵咧咧。
……山東散修沒入宗門反而墮入魔域,聽起來多么悲傷的上岸失敗故事。
羨澤本來想找攤位上有卷軸或紙張,應該就是賣地圖的,走了半圈卻只看到了一個角落攤位上,坐著個葵花盤般扁圓腦袋的樹精。
樹精叼著煙桿,四舍五入等于燒自己同類的尸體抽著玩,也算是狠人。它身穿麻衣,身邊跪趴著十幾個半化人形的無毛犬妖,那犬妖脊背上,此刻正以疹子般的紅點,顯示著周邊方位。
她這才知道,魔域竟是如此賣地圖的。
羨澤上去問價,那樹精說話不利索,直接指了指旁邊的牌子,寫著從十三金到三十金不等,說著便解開那犬妖脖子上的鎖鏈。
羨澤這才知道,賣地圖其實是賣犬妖,她就能牽著邊走邊看。
到哪兒都養狗嗎?那她才懶得呢。
“我只要一張能去往照澤的地圖。”
樹妖大概聽懂了,站起來連拍犬妖腦袋好一陣子,看著那地圖似乎縮小了一些,能看到更多周邊城鎮,然后樹妖拿起旁邊的刀
在犬妖的嗚咽中,將手背部的皮扒了下來,比了個三的手勢,將熱乎乎的地圖扔到了她手中。
羨澤暈乎乎的付了三金,拿著那血淋淋的地圖,往六壬鄉外頭走去。
入鄉隨俗、挺好的、這地圖很有彈性……
她也掏出手中的水晶鏡,打算搜索江連星的位置,卻發現自己的搜索次數是[0次]!
啊啊啊她忘記水貼刷次數了啊!
而這會兒進入魔域,跟凡間隔絕,已然打不開墨經壇了
這就是天天視奸論壇連帖子都不水的代價嗎?
那怎么辦?再爬回凡間,先水個三百條帖子再跳下來找人嗎?
卻沒料到,搜索頁面,還停留在她上次的搜索記錄上。就是她之前搜索的宣衡的方位。
這本應該無法顯示還在凡間的宣衡的位置,卻沒料到水晶鏡上,就在距離她不遠處,亮著另一個點。
顯示宣衡就在她不遠處。
……不可能。
不可能?!
哦天他不會是被掏了內核之后殉情跳下來的吧,那能不能死自己家門口啊!
還是說千鴻宮內斗,看他已經雙目失明成為廢人,干脆把他扔入暗淵了?
羨澤拎著那塊皮,快步往水晶鏡的方向而去,剛行至鄉外,果然就聽到一處斷壁下的騷亂,緊接著便是幾聲刀劍相撞聲,以及在魔域而言幾乎有些突兀的靈力。
人還沒到,先聽到幾個明顯魔修的說話聲。
“老休,你去過凡間多幾回,我這沒認錯吧,是千鴻宮的衣裳吧!”
“雖然是……但我見過的都是淺青色,這個不大一樣,而且看修為,恐怕少說在元嬰,很可能是個人物,帶到照澤去啊!照澤那邊現在都封鎖半年了,拿個什么千鴻宮的大人物,說不定能當敲門磚!”
“確實,咱們就編唄,說他是千鴻宮的什么大人物,而且我能聞得出來,他的修為可不是一般人!就靠他,一路上都好通關過路,尊主身邊人肯定會把我們迎進去的。而且還是個瞎子……哈,他都已經站不穩了!”
那些魔修大笑起來,羨澤能從他們氣息感覺出來,他們恐怕不是鄉里隨處可見的垃圾魔修,也算得上個中高手,只是恰好路過此處,發現了宣衡靈力的痕跡。
羨澤側身,飛身立在廢墟高處,腳尖點在斜塔頂端,俯瞰著下方。被幾個姿態各異的魔修圍住的身影,果然是……
他面色灰暗,曾經規整的衣襟有些散亂,衣擺上也全都是似乎在冥油中摔倒又爬起來的大片臟污。宣衡一個字都沒有說,左手扶著柱子起身,右手沉默的立起劍來。
或許是余毒傷害了他的身體,或許是他進入魔域后受了重傷,宣衡的劍尖不穩的輕晃著。
這是曾經他不可能允許自己有的姿態。
最近的一個魔修,下半身已然化作多足蜈蚣,他一側成排的蟲肢踏地,廢墟地面上陡然出現連串的荊棘,朝宣衡腳面而去。
他雖然失去視覺,但耳朵還算好使,閃身躲避,將劍尖一挑一壓,朝對面刺去。
他這一招“池邊調鶴”沒有以前那般利落決然了,而且還用上了靈力。
不用靈力敵不過,用了靈力只會更加速他的死亡,果不其然魔氣攪動卷入靈海,他痛苦的額頭青筋凸起,牙關咬緊,最前頭那位后背生羊角魔修沒能躲開,被他刺入肩膀。
招式帶了靈力,對魔修而言,就像是修仙者被魔氣襲擊一般難以痊愈,羊角魔修慘叫,傷口如同灼燒,他扭動著身體瘋狂掙扎起來。
其他魔修卻并不在乎他的慘叫,反而怕宣衡把自己玩死了:“哎,聽得懂人話吧,別用你那劍法吧操他大爺的,再用他那些招式,他真要活不到照澤了!掰斷他胳膊!快!”
“直接扎爛他靈海吧,照澤也有不少艷鬼愛養這群裝逼的仙人當玩具,只要別弄壞了臉,總能賣上價!”
“別,爛了靈海更活不久,麻煩死了,怪不得這些‘仙人’價值不菲!讓我來”
很快,后頭另一個衣著上滿是鐵刺的魔修發出尖嘯聲,完全依靠耳朵聽聲辨位的宣衡果然沒有防備,被震的后退幾步,雙耳涌出血來,他被動的將劍橫在身前格擋。
他不可能敵得過,越打就越調用靈力,也就離死越近。
果不其然,蜈蚣魔修使出荊棘鞭,打掉他手中長劍,千鴻宮鑲嵌著寶玉的劍柄連同如鏡的劍身,掉在爛泥地里。
而鐵刺魔修快步掠去,下一秒,幾道鐵刺穿透宣衡肩膀鎖骨,宣衡竟然咬牙沒有叫出聲。
荊棘也緊隨其上,想要緊緊束縛住他的雙手和脖頸,宣衡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他灰色的瞳孔眨也不眨,忽然口中微動。
一道荊棘忽然刺入他口舌中,扎破他的唇舌,那魔修驚訝道:“好大的氣性,他想咬舌自盡!”
他們大不理解,嘻嘻哈哈拍手笑起來,也隨之松懈。
宣衡掙扎起來,但荊棘越捆越緊,他面上浮現一絲快要被崩斷的自尊,隨著那探入口舌的荊棘將他雙唇刺得血肉模糊,他繃到極致的弦也斷了,仿佛完全失去了斗志和反抗的意識,如同木偶般倒在原地。
羨澤皺起眉頭來。
這里離暗淵墜落的地方有些距離,他靈海受傷又很難原路回去,雙目失明又找不到方向,也不知道怎么跌跌撞撞到此處來的。
說不定剛掉下來的時候,他還抱著一絲能找到她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