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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澤衣袖鋪在簟席上,
發(fā)髻也有些散亂了,
她仰頭喝了一大口酒,笑道:“我哪里沒喝,你才是養(yǎng)魚呢!”
二人拼起酒來,
直到天色昏暗,戲子們也到了散場離去的時候,他們看著簟席上醉倒昏睡的二人,
不敢打擾,
偷偷離開。
四下無人,夜色如水,片刻后,
羨澤直直從地上起身,看了一眼青絲散亂,
手還壓在箏上的宣琮。
他酒量本就一般般還貪飲,更何況她還在酒中加了點東西。
而看起來沒少喝的羨澤,眼中哪里有一絲醉意。
羨澤可是跟蒼鷺喝過天下美酒,酒量好得很。
她在簟席邊找到了鞋子,根本不需要御劍,腳尖輕點溪水之上,飛身而起,只有尾巴很不起眼的在裙擺下輕輕搖擺,身影轉(zhuǎn)瞬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
羨澤非常滿意的觀察著自己的作品。
血漫溢開來,眼前的尸體胸膛大開,肋骨被掰斷,心臟的位置被塞了一面小鼓,尸體的脖子上掛著兩根他的臂骨,正隨著風(fēng)而晃動,如鼓錘般輕輕敲響他胸膛里嵌入的小鼓。
她挪動幾步,退出這處縉鳶殿,小心避免緞面鞋底被沾上長老的血跡。
羨澤雖然已經(jīng)沒有當(dāng)年的強(qiáng)大法力,可她也能夠有空閑做計劃,查清楚到底是哪些人參與了當(dāng)年的東海屠魔而未死。
眼前這人她甚至還有點印象,當(dāng)年在東海他就為卓鼎君擊鼓奏樂。
羨澤用著小海螺項鏈,在他臨死前拷問許久,對方也沒能說出什么有價值的情報
而當(dāng)她擰斷這個人的脖子時,這位長老甚至不認(rèn)識她這張臉,都不知道自己被誰人所殺。
當(dāng)今的修仙界,誰還會想到真龍還活著,會想到她不再高高在上、與世隔絕,而是正深入他們、了解他們。
不過當(dāng)她深入千鴻宮,當(dāng)年參與東海屠魔的人,也有可能識別出她的氣息她的真身的,不如趁著千鴻宮內(nèi)斗,早點解決這些茍延殘喘的狗東西。
羨澤身形隱匿在黑暗中退出去。
她其實心里清楚千鴻宮對她來說很危險。
他們?nèi)硕鄤荼姡蠈有逓椴坏汀H绻┞渡矸荩f不定卓鼎君會緊急出關(guān),帶著全宗門上下圍剿追殺她。
羨澤內(nèi)丹一直沒有恢復(fù),不可能是整個宗門的對手,到時候哪怕她逃走了,卓鼎君說不定還會再發(fā)起一次對真龍的搜尋和追殺
但她如果不深入危險,不徹查對方的底細(xì),她只會比當(dāng)年更被動更沒有還手的力量。
羨澤乘著風(fēng)回到丹洇坡去,但畢竟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血案,都是在她來到千鴻宮之后發(fā)生的,這三個人也都參與過東海屠魔。
宣衡也有一定的可能……會懷疑到她頭上。
如果宣衡真的追查過來,她就先讓抱著宣琮啃幾口,裝作剛剛都在這顛鸞倒鳳,保準(zhǔn)他再問不出口了。
如果宣衡再進(jìn)一步懷疑,她就先用金核控制他,控制不成就干脆直接殺了他,徹底攪亂千鴻宮,然后跑路吧。
羨澤回來的時候,宣琮還完全不知,枕臂而眠,只是箏琴被他睡夢中踢開了。
羨澤給他鼻前晃了晃醒藥,正打算再躺下,忽然摸了摸頭發(fā),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梢上居然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將幾縷發(fā)黏在一起
她之前招式都是大開大合,滿身是血也不在乎,從來沒干過這樣謀殺的事情,也有些煩躁,正要去水邊洗頭發(fā)。卻沒想到她剛剛起身,宣琮便似乎被驚醒,迷迷蒙蒙的轉(zhuǎn)過頭來。
羨澤瞇起眼睛,一腳踢向旁邊的酒壇,任憑酒漿撒了滿地,掩蓋她身上可能殘留的血腥氣。
宣琮嚇了一跳:“怎么了?唔、你站這兒是要干什么……啊……月亮都這么高了啊。”
羨澤也裝醉,迷糊道:“討厭,我頭發(fā)沾了好多甜酒,黏糊糊的,我要洗洗頭發(fā)。”
她說著便坐在廊邊,散開長發(fā),頭頸低垂,發(fā)梢落入回廊下清涼的溪水中,輕輕搓洗著頭發(fā)。
宣琮坐起來看向她,月色下她彎著白皙脖頸,像是一朵低垂的玉蘭花,目光時不時朝他看過來。羨澤口中話語都像是半醉般含混,呵著溫酒暖香,雙眸卻像是溪水底部的鵝卵石般澄澈清醒。
她撈起頭發(fā),柔軟的手指絞了絞濕透的發(fā)尾,卻似乎不知道該怎么梳發(fā)了。
宣琮踉蹌著起身,從自己發(fā)髻中亂插的幾枚簪子中取下一枚,笑道:“我來吧,別看我天天沒個正型,手可是很巧的。”
他坐在她身后,手指往廊下沾了沾溪水,攏了攏她鬢角,笑道:“看戲怎么還鬧得鬢發(fā)都亂了,你都有些出汗了。”
羨澤心里一跳。
她道:“喝酒本來就容易冒汗,我覺得這夜里也沒有很涼爽”她可是給他的酒里下了不少仙獸藥露,尋常人不可能抵御得了藥效,他不應(yīng)該醒。
宣琮也確實像是隨口一說:“是啊,再過半個月就入秋了,到時候就涼快了。”
忽然遠(yuǎn)處千鴻宮群峰輪廓處,響起了鐘鳴,驚起陣陣飛鳥,她抬起頭,心里大概有猜測,但還是要問:“怎么了?”
宣琮并不太在意,垂眼依舊為她梳發(fā):“宮內(nèi)有大事發(fā)生了吧,不必在意,與咱們這些閑散人又不相干。說來,你頭發(fā)真柔順,跟性子大不一樣。”
羨澤挑眉:“我的性子就不柔順了嗎?”
宣琮大笑:“是是是,你見了我兄長,連說話的腔調(diào)都變了,瞧你們那天在亂石灘上走,你恨不得兩條腿都不使勁的摔他懷里,他呢,全然不解風(fēng)情,就只拖拽著你,看得我笑了好半天。”
羨澤臉上立刻掛不住,她當(dāng)時確實是故意的,她哪里想得到宣衡就是個純木頭再說那亂石灘本來就很硌腳。若是在西狄,那倆人肯定不會像宣衡這么沒眼色,早就把她抱起來走過去了。
宣琮笑起來:“我當(dāng)然知道我是個工具,只要咱倆呆在一塊,我兄長保準(zhǔn)就該出現(xiàn)了。我從來都是這個定位鯰魚,專門放池子里,刺|激別的魚。小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只是拿來打壓他的工具,事事掐尖,真心實意的對他冷嘲熱諷,后來長大后就覺得挺可笑的。”
當(dāng)然不只是他可笑,宣衡也一樣可笑。
羨澤轉(zhuǎn)過眼來看他:“你生氣了?”
宣琮含笑:“那倒也沒有,只是不知道你為何接近他。”
羨澤早就學(xué)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當(dāng)然是有好感。他是少宮主,很多人都喜歡他吧。”
宣琮拍著圍欄大笑出聲:“羨澤姑娘在這方面恐怕還要修煉修煉,你眼里可一絲情意都沒有,只有那種‘怎么還不投降’的求勝欲。”
羨澤驚訝。她演技這么不到家嗎?
宣琮笑意在目光中流轉(zhuǎn):“更何況你一看便知身份高貴,他似乎也知道你身份,對你敬重有加,你心里也不覺得他配得上你。真奇妙,這樣的關(guān)系,你卻在這里違心的說什么對他有好感。你怕是連情一字都不懂啊。”
羨澤惱起來:“你說的像是我不知道如何喜歡他人一般,告訴你,我曾經(jīng)的情人各個都對我忠心!”
宣琮一愣,沒想到此刻能稍微窺探到一些她的本性,忍不住噗嗤笑了:“誰會對情人用忠心這種詞,再說是他們愛你,又未必是你會愛人”
羨澤羞惱起來,她不知道這個人為何如此敏銳,讓她破綻百出,最好殺了他才好!
她猛地起身,道:“我也用不著學(xué)會怎么愛人,我就是想接近他怎么了?”
他含笑不住點頭:“自然。”
羨澤已經(jīng)編好了瞎話,實在不行就向宣琮說出自己的鸞仙身份和金核的事,然后再編個什么跟宣衡搞在一起有助于恢復(fù)實力的話。
如果他表現(xiàn)出一絲不信,她就把他的頭按在溪水里溺死他,然后將他尸首扔下去,假裝醉酒不慎落水
啊真討厭,她就不是能搞什么潛入,什么暗殺的性子呀。
宣琮卻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目的,只是笑道:“可這世上最了解我兄長的人還是我,你要想贏,應(yīng)該讓我給你出謀劃策。”
羨澤這時候才注意到他已經(jīng)給她梳好了發(fā)髻,她摸了摸發(fā)頂,他果然手藝很好。
羨澤瞇眼:“你就不問我有什么目的?”
宣琮自嘲的輕笑偏過頭:“你要是目的太沒有危害,反而我要吝嗇的不愿幫你了。”
羨澤心里一轉(zhuǎn),她背過身去摸了摸小海螺項鏈,再度看他。
宣琮說的并不是假話。
他竟然恨著千鴻宮,恨著這里維持平靜的一切。
他樂意見到這里越亂越好。
這兄弟二人的關(guān)系真是奇妙,或許對兩邊來說,越多誤會越有意思。
宣琮凝眉,看到幾個人影御劍飛至丹洇坡,如大雁般落在回廊遠(yuǎn)端,一個形單影只的人讓其他隨從等待,獨(dú)自拎著燈籠,照亮著刺繡的衣擺底瀾,快步前來。
明明御劍,卻不是直接往這處四面大開的屋邸而來,顯然是對方心中深思熟慮過。
她怕直接撞見了什么不好的畫面,特意屏退其他人,獨(dú)自從回廊走過來
宣琮拽住她手腕,笑道:“要不要用用我這個工具?”
她果然是骨子里的貴氣與警惕,恰逢月色被拂過的烏云遮蔽,她在無光的夜色中微微瞇起眼睛,高高在上的垂眼看向坐在地上的宣琮,輕笑道:“你想占我便宜?”
宣琮心里漏了一拍,搖頭又點頭:“咱們互占,如果你瞧得上。”
羨澤臉上的表情顯然是不太能瞧得上,但她卻依然彎腰拿起酒壇,抱在懷里,人往簟席上一倒,一副醉的夠嗆的樣子。
宣琮輕笑幾聲,轉(zhuǎn)身坐在簟席上,也仰頭喝了一大口,相當(dāng)不要臉道:“沒事,看不上也可以以量取勝,我若是占了你一點便宜,你可以十倍占回來”
羨澤一抬手,似半睡半夢,手甩在他嘴巴上,給他手動閉麥了,他卻握住了她的手指,拿開了她的手,就在羨澤怒瞪向他時,他已然輕輕唱起歌來。
宣衡心提起來,一路往這邊來的路上,他怕在這里找到羨澤,也怕在這里找不到她。
第三起命案一出,他立刻就意識到了這幾個人之間的共同點參與過東海屠魔。
誰會跟這些人最有仇恨?再算算這些命案發(fā)生的時間,直接指向了羨澤。
如果她不在這里,那更是坐實了此事甚至說明,她可能根本就沒有失憶!
可若是她在這里,是否是她出手殺人雖然可以存疑,但夜已經(jīng)如此深了,他一路看到不少酒壇、折扇與戲子披帛,他不敢想象以宣琮的放浪形骸和神鳥的不忌凡俗,有可能發(fā)生什么。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燈也看得見,拎著燈過來是想提前讓他們發(fā)現(xiàn)他的靠近。
若有什么不體面……宣琮如果要臉的話,至少遮掩一下,讓事情變得體面。
但宣衡一想,他什么都算不上,也沒有立場阻止任何事
水上回廊沒有遮掩,他走近了自然也就看到了四面透風(fēng)的開間中央的簟席,散落的酒壇以及單膝彎折坐在地上,唱起折子戲的宣琮。
羨澤枕著胳膊躺在簟席上,面上有些嬌憨的醉態(tài),正瞇著眼睛跟著哼歌,只不過她的手指,正被宣琮握在掌心中。
宣衡看到他們相握的手,腳步忽然頓住了,心里一涼。
……果然。
他們之間有種氣味相投的情人之間的放松親昵,她愉快且放松,面頰微微酡紅,絲毫沒意識到宣衡的到來,還頗有興致的哼著那在宣衡聽來實在是艷俗直白的曲調(diào)。
宣衡將羊角燈抬高幾分,喝到:“宣琮!”
宣琮似乎這才驚醒,轉(zhuǎn)過臉來,咧嘴笑道:“哥,你來的太晚了,我請的民間百家戲子都散了,不過酒還剩一些。”
他握著羨澤的指尖,實在是扎眼,羨澤一臉醉態(tài)恐怕都不知道這些,就讓他給占了便宜。
宣衡正要將宣琮從地上拎起來,羨澤就已然拽出自己的手,身子懶懶滾了半圈,兩手托腮趴在涼簟玉席上,朝他咧嘴一笑。
在昏暗中她的笑容實在是扎眼,仿佛今夜的亂、酒和血都與她無關(guān),她只是一個心里歡喜快活、對一切都不設(shè)防的女人般。
宣琮忍不住側(cè)目:他話說的太武斷,誰說她不會演的,單就這個笑容,能讓人原諒一切。
他忽然有些羨慕宣衡了,他見到了她真面目的代價,就是絕對見不到她的這一面。
哪怕這是偽裝是演技,但如此甜美的毒酒誰會不想嘗一口。
果不其然,宣衡一切的焦灼與不安,似乎都因為這個笑容壓住了。他甚至更憤怒的瞪向宣琮,認(rèn)定羨澤不受凡俗困擾,心性純凈,必然是宣琮事事與他爭搶,才有意勾引羨澤。
羨澤笑著朝他伸出手,含混道:“你也來跟我們一起喝嘛……我打賭你不會喝酒!嘿嘿,來呀,你要不要嘗一嘗。”
她坐起來要拿旁邊的酒壇,宣衡快步走過去,撐住她有些搖晃的身體,對宣琮怒道:“你把她接出來,就是拉著她一起來違反門規(guī)的?喝成這樣,成何體統(tǒng)!”
宣琮聳肩:“她又不是千鴻宮的弟子,門規(guī)還能管得了她?你要想罰我,那就拿戒尺抽我就是,數(shù)罪并罰,可以把我骨頭都打爛了。”
宣衡冷笑:“你別以為我不會這么。”
宣琮拖了長音,往后一倒:“好好好,我就賤命一條。”
卻沒想到羨澤拽住他衣袖,皺起眉頭來,手指著他:“你要打你弟弟?你怎么能這樣”
宣衡看她暈乎乎的臉,也不知道她是隨口說的,還是真的維護(hù)宣琮,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她臉頰,果然因為酒而熱燙。
他扶住羨澤肩膀,轉(zhuǎn)頭找鞋子,卻四周都沒有看到。
他踢了宣琮一腳:“她的鞋呢?”
宣琮隨處亂指,醉態(tài)不堪:“完了,好像被我踢到水里去了……”
宣衡猶豫了片刻,對羨澤道:“你上來,我背你回去。”
宣琮面上裝醉,心里無語:都這時候了還背,抱著能怎么著啊?
羨澤似乎還不愿意回去,被他半托著胳膊,背在了身上。宣衡就將燈扔在了地上,燈火的光照亮他的衣擺,他臨走前頓住腳步,回頭看向宣琮,道:“這幾個時辰她都在這里嗎?”
宣琮大笑起來:“我們今日午后都在一處,怎么,覺得我霸占了她太多時間嗎?哥,她樂意在這兒笑,別的地方怕是會憋死她。”
宣衡心往下沉了沉,而且看這倆人的醉態(tài),似乎都沒聽到宮內(nèi)的鐘鳴,完全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了。
或許是他想多了。
縉鳶殿長老的死態(tài)如此血腥殘忍,也很難想象到是她所為
第96章
她伸出手,隔著他的衣衫,故意按錯了位置。
這三人都參與過東海屠魔,
說不定也只是巧合,畢竟涉及宗親派與繼承派的核心人物,很多都是幾十年前的老人。
這些血案,
說不定是宗門內(nèi)另一股勢力的所作所為。
宣衡定定心神,
背著羨澤往回走去,
她似乎還很不情愿回去,在他后背上掙扎起來,
咕噥道:“我不要回去……宣琮呢?”
宣衡沒有走回到長廊盡頭,
也不想讓跟著他一同前來的數(shù)位隨邑見到她。
宣衡干脆直接御劍穿過水面山坡,
羨澤被御劍飛起的涼風(fēng)一吹,
舒服地抬起頭來,
瑩潤面頰在月光下鍍著清輝。
宣衡看已經(jīng)將丹洇坡甩在身后,這才垂著眼睛:“他醉倒了。夜已深,我們該回去了。”
羨澤抓著他肩膀的衣料:“不要,
回去太無聊了。還有琴聲煩擾!”
宣衡剛剛也看到了擺在地上的箏與笙,
顯然是宣琮沒少為她彈奏,她自然是覺得他的琴聲不入耳了。
他心里難受,只好道:“……不會了,
以后不會有琴聲了。”
羨澤這才后知后覺,原來大早上起來煩人的,是宣衡啊。
她差點要爆粗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