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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他看得出來,宣衡早已經不止是動心了,而是為她而受盡煎熬。但他這條“鯰魚”,這個工具,只在她仍不知他的情意時有用,所以他絕不會說出口。
而她在鏡子中向身后的宣琮,輕笑:“我既不需要靠美,要的也不只是動心。”
此刻,羨澤問他眉毛如何,宣衡蹙著眉頭,仔細觀察,像是在內心對比許久,認真的搖搖頭:“不大好看,不適合你。”
羨澤道:“宣琮畫的你就肯定不喜歡,要是讓你給畫,你估計就要覺得好看了。”
這話一下子戳中了他,宣衡似乎腦中真的想了一下給她畫眉的樣子,嘴唇動了動,半晌道:“我不會畫的這么綠,這么濃。”
羨澤轉身坐到旁邊榻上:“讓你給畫?想得美,你連竹筆怎么拿都不知道快整理整理衣服吧,我都看了半天了。”
宣衡低頭才發現燭光下的胸膛,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快步走到書架邊,背對著她。
她似乎并不著急離開,目光在微弱的燭火后閃動,似乎有意要看他整理衣襟。
宣衡覺得這種饜足的安靜,與她灼灼的目光,比剛剛的接觸還讓他無所適從,他背對著羨澤,一邊整理衣衫一邊想把話題拉回正經,道:“我剛來千鴻宮的那些年,大多都在這里讀書,這里的書不太難懂,也適合你學。”
羨澤對書房沒什么興趣,托腮看著他,宣衡總包裹在略顯繁復的衣衫中,最近或許天熱,他穿的薄了些,也能顯出他幾分寬肩窄腰的輪廓。
他似乎有傾訴的意愿,她也就配合著問幾句:“來千鴻宮?你不是在這里長大的?”
宣衡反倒驚訝:“為何我要在這里長大?”
羨澤還以為自己搞錯了,一般凡人不都在父母身前養大嗎?她略有些困惑地應了一聲:“那你是跟你母親住在一起嗎?”
宣衡:“那倒也不是,我們當時有很多孩子都住在東山別宮里。父親說我的母親是元山書院的一位九勢護法,書法技藝冠絕天下,不過她云游閉關,這些年沒能見到。不過等我繼任宮主之位時,父親會請她來”
羨澤卻嗅到一絲不對勁:“很多孩子是有多少?都是你父親的孩子嗎?”
宣衡思索道:“三四十人吧。可能是,具體我也不清楚,那時候大家都只有代名,一起習書修習,其中最優秀的才會被接到千鴻宮來。我當年書法與劍術優異,拔得頭籌,便有機會來這里,父親見到我之后,給我一枚玉衡,賜字為衡。”
哈?他長到一定年紀,都要讀書劍術俱佳,才有機會有自己的名字嗎?
這個選拔式幼兒園模式,怎么看都有些詭異。
或許是宣衡沒有怎么接觸過其他人的家庭,又跟同齡弟子身份隔絕,再加上他做了少宮主誰會跟他講這些,所以他對這種微妙的詭異一無所知,非常平靜地講述著這些舊事,仿佛人人童年都該如此。
“那宣琮呢?”
宣衡聽到她的追問,臉上神色淡了淡:“我小時候在東山別院沒見過他,似乎他一出生就發現根骨極佳,被抱到了千鴻宮,到我八九歲左右來千鴻宮,才第一次見他。聽說他年紀很小就煉氣了。”
那時候他簡直像是個剛拜入門派的弟子,踏過長長的階梯被長老領入殿中,而在雪中屋檐下,宣琮粉雕玉琢,身披貂絨,坐在小轎上手持玉笛,充滿敵意卻又噙著一絲笑,看著這位衣衫單薄的兄長。
宣衡后來聽說,是宣琮長大后身體病弱,卓鼎君怕這個孩子早夭,才又從東山別宮再接來一位一起養大。
他們都從彼此的臉上看到了警惕與威脅
“當時你都在這里讀書?”羨澤表情古怪的問道:“也沒人管你嗎?”
宣衡眼底有些笑意,他似乎不覺得那時候不快樂,像是說秘密一樣:“那時候我住在鴻鵠殿,廳堂空曠又高大,在夜里甚至看不清藻井,我那時候還不怎么會御劍,就偷偷用法器跑來翰經樓,摘幾本喜歡的書,窩這里來夜讀,困了就在你坐的榻上入睡。”
“房間狹小,對那時候的我來說確實極好,而且這里不會有風穿堂而過,在鴻鵠殿,那風聲都像是有人在哭在笑,而且當時鴻鵠殿未有修繕,許多窗欞都開裂,隨風亂響。”
宣衡已經記不清自己當時的無助和害怕。
他當時雖然年紀小,卻第一反應是忍耐。
可千鴻宮上下的注視、嚴酷的課業與規矩、、父親的不屑與打壓,很快就壓垮了他。
宣衡記得自己去找過自己的師長。
但他的師長大部分都是跟父親同輩的宗親,對他的求助只是斥責軟弱與無能。
他漸漸知道,有一個大家都不喜歡的作為“孩子”的宣衡。
他知道有很多他所思所想的事情,是不可以宣之于口的。
可當宣衡嚴格按照這些師長與父親的要求,成為了讓他們用道德規矩很難找到瑕疵的人時,他們卻更加不喜歡他了。
那種沒來由的厭惡與恨意,他們卻也絕不宣之于口,只用行為和目光表達,用言語來掩飾和辯解。
以至于宣衡有時候都感覺不理解:他們是真的討厭他?還是他做的還不夠好?
羨澤也在他沒有細說的語境中,隱約能感覺到當年的氛圍。
但最可怕的是,宣衡覺得這一切很平常很平靜,他只有些難以明說的困惑……
宣衡絲毫沒有受這些敘述影響,他手指系好了衣帶,偏過頭道:“下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羨澤托腮:“我覺得間隔五天來找你一次挺不錯的,下次還在這里?”
五天。
他第一次知道,五天原來如此漫長。
每次見她的時間總過得太快,他眼前明明滅滅一陣子,疼得腦子直迷糊,充其量能握一握她的手腕
一次期盼已久的接觸,就這么過去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了。
有幾次宣衡感覺她的手沒有很快抽走,甚至在亂動,他剛面露疑惑,問她在做什么,她就面露悻悻之色,含混地解釋了幾句才將手拿開。
宣衡有些后悔,早知道不該問,她想做什么,一定有她的道理,反正手都放在衣襟里半晌了,也不差那一會兒,說不定是她在測試他的根骨
他甚至都盼著,什么時候穿過廊廡,她忽然在哪個拐角,哪個暗室內,對他招招手,像個精怪或女鬼一般,對他彎唇微笑。然后他會像個被上了身的可憐書生,眼睛又一迷糊,人已經跪倒在她腳邊開始解開衣襟了。
他有時候確實也碰見了羨澤,她穿著淺青色的弟子衣衫,遠遠立在樓閣之上,或者是穿梭在翰經樓的書架之間,遠遠對他?*?
一笑。
千鴻宮的事務、樂理劍術的課業、增進靈海的修煉,還有圍繞著命案愈發激烈的斗爭,幾乎將他的時間占滿。
他拼命擠出一切可能的時間去見羨澤。
宣衡也為她開過幾次知音閣的門扉,其實那里算是絕對不該外人進入禁地,但他覺得千鴻宮怎么能拒絕鸞仙去追溯她的出身和過往?
她也并不客氣,有時候直接將卷軸取出來看,宣衡想要跟她說不能這樣,她卻指著典籍問他:“宣衡,我的翅膀有好幾處斷傷無法恢復,你看這些書中可有講到恢復的辦法?”
她這樣一說,他自然不再提知音閣典籍不許外借的事。反正也沒什么人看那里的舊書,她拿出來就拿出來吧……
不過羨澤只偶爾捧著上古典籍問他,大多數時候,她更愿意宣衡念書學習許多古文用詞,再獨立去啃那些典籍。
翰經樓成為他們的秘密之地,在書架之間,他教她念詩書,她一字一頓念到“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渙兮若冰之將釋”仰頭問他什么意思,宣衡垂頭輕聲為她解釋。
她念誦“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面露沉思之色,忽然道:“這到底說的是做王的道理,就沒有與天下為敵的王嗎?”
宣衡驚訝:“那‘王’想要的是怎么樣的天下?是一片荒蕪嗎?”
她擰眉:“也不是,就總感覺為了‘多助’,總要委屈自己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若是為王只要將反對自己、背叛自己的都殺光就好了。”
她口吻中的武斷透著一點委屈。
宣衡道:“也不必在意,所謂多助寡助只是為王之道,無意為王自然也不需要那么多助力,隨心所欲也很好。”
可她偏要為王呢?
羨澤轉頭看向宣衡:“那你呢?你之前地位也很不穩固吧。”
宣衡思索道:“在我最勢單力薄的時候,我會想盡辦法團結值得團結的勢力,一切清算都可以在坐穩了位置之后再說。獲得地位與權力,并不像是快意恩仇,畢竟哪怕是化神期也經不起圍攻啊。再說,人也經不起暗算,唯有讓親信與制度,將自己手邊圍成鐵桶,才有可能不被人睡夢中斬殺吧。”
羨澤眨眨眼:“可也有許多人曾經待你很不好吧,你成為少宮主之后有報復他們嗎?”
他真誠道:“有些有,有些沒有。雖說我如今也焦頭爛額,算不上身處高位。但當能掌握權力和生殺之后,那點過去的一些恩怨,就像是懸在對方頭上、憑著自己心意想掉就可以掉下來的劍。看著對方惴惴不安地服從,那已經遠超過要報復的情緒。”
羨澤彎起嘴角,似乎有些理解了。
宣衡雖然年輕,但他身上有許多值得她觀察、領會的做事方式。想要戰勝他們,總要了解他們。
宣衡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也覺得話題有些太偏移,道:“羨澤要不要起個小字,許多人都從詩文中取字,是……更親近的名字。”
羨澤仰頭看他:“你有字嗎?”
宣衡搖搖頭:“之前一直說年紀再長些再由父親起,但后來父親就出事了。”不過他也不想再讓卓鼎君為他取字。
他現在的名字,已經讓他覺得是個十足空洞、毫無希冀。
拿玉佩取名,好似他跟宣琮不過是兩個可以隨時替換的物件罷了。
宣衡望著她,忽然道:“要不你為我取個字吧。千鴻宮本就是因伴駕神鳥而誕生的宗門,你又是我的仙緣,由你取名再合適不過。”
羨澤并沒有拒絕,她翻找了幾本書,忽然道:“好。那就給你取字‘耿耿’好了。”
耿耿?耿耿于懷的耿耿嗎?
他感覺像是被她取笑了小心眼這件事,臉上有些掛不住,她便指著書頁道:“這是《柏舟》里的句子。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就是說心里不安睡不著覺,好像總在憂慮什么的樣子,不是很像你嗎?”
宣衡心里一頓,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看起來很憂慮嗎?”
“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說有自己的兄弟,但根本沒法依靠,嘖嘖,跟你一模一樣。而且這還是一首怨詩,你看起來就很怨。”
羨澤越說越有理:“而且你確實小心眼,天天一副耿耿于懷的樣子。”
宣衡:“……”
羨澤合上書:“你要不喜歡就不用。”
宣衡捏了捏眉心:“……我再想想。”
羨澤已經笑起來:“宣耿耿。耿耿!”
一旦變成疊詞,立馬就有些親昵撒嬌的意味,他心里有點不大好意思,含混的應了一聲,又道:“外人面前可不許這么叫。我看看,你的小字要不要也從這首詩中取?”
同一首詩取字,外人看來他們恐怕是天生一對了。
羨澤卻搖頭:“我不要取字,我就喜歡我的名,我也沒有姓氏,就這樣就好。”
有時,他拿來教她古文的舊書中,有時會夾著他年少時寫的詩,他自知文筆幼稚,她卻搶過短箋來念出聲,嘖嘖贊嘆,作勢也要自己寫詩。
宣衡教她平仄,教她化用,他以為她寫的詩恐怕是“兩個大□□,一戳一蹦跶”的風格,卻沒想到她寫得第一首詩,卻讓他心驚肉跳:
一角天山雪,雙瞳海水寒。
江月臨弓影,連星入劍端。
匣斂芙蓉色,藏刀欲倚闌。
鸞鶴立自舞,金龍夜誰餐。
其中天南地北的豪氣,磨刀彎弓的決然,溫柔下隱藏的濃烈殺意,以及漫漫夜中的悵然孤獨,幾乎全都從詩文中溢出。
宣衡仿佛看到了那個藏在笑容下的真正的羨澤。
這詩中金龍,是她已然想起了東海屠魔中受難的龍神,還只是她記憶深處掠過的龍影?
而且,她確實很聰明。之前提筆忘字,詩書不佳,單單只是習了個把月的詩文,便有如此水準……
他目光透過薄宣:“這首詩送我吧。”
羨澤卻不大在意:“你要拿就拿去,回頭用酒給我換就好。”
宣衡輕輕地吹了吹墨跡,小心翼翼地夾在書中。
第99章
她要把這倆兄弟掠去泗水,讓他倆全|裸裹輕紗互扇嘴巴子!
她學得太快了,
宣衡也覺得自己不算是好的老師,他本就只是比她多讀了幾年書罷了,結果教的時候還開始走神。
有時候,
他們倆就坐在翰經樓高聳書架之間昏暗的甬道里,
她手指著那些讀不懂的文字問他,
鬢發離得太近。宣衡在她身側垂頭回答時,總覺得心臟里有什么都要脹出來
他默念著清心訣,
他明知道自己現在身上沒有什么可恥的反應,
這種陌生的情緒與身體無關,
清心訣也絲毫無用,
反而越是運轉默念越是感覺到某種越壓抑越有滋味的痛苦。
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在長久地沉默后,忽然撐起身子,在昏暗中離她更近了幾分,
拽了拽衣襟,
問她要不要靈力。
她捧著書,面露驚訝之色:“啊,不是前天剛……?”
他沉默半晌后,
實在是沒有臺階下,只好道:“是嗎?看來是我忙得……記錯了。”
二人都陷入長久的沉默,宣衡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有什么跟沉默攪合在一起,
漫溢出他的身體,幾乎要淹沒到他的脖頸。。
羨澤卻在這時候靠過來一些,手指輕輕拽了拽他衣襟,
輕聲仰頭看他:“你是金核干擾靈海,覺得難受嗎?你要是難受,
我也可以幫你。”
她目光中閃動著他從沒見過的光。
宣衡:“……幫我?”
羨澤將手探進衣襟,掌心貼在腰腹上,可她并沒有催動金核:“幫你揉揉?”
宣衡注意到她目光中有點狡黠,又露出那種觀察他的尖銳目光。
他本想掙扎說這有什么用,可她手揉一揉真的有用
他忽然泄氣,平日總挺立如松的脊背靠在書架上,在昏暗中隔著衣服輕握著她的手。
他覺得自己胸膛腰腹已經被她摸遍,可他甚至都沒有牽過她的手。
她的手像是火上于事無補的涼油,好似真的能緩解,但又好似更嚴重了。
宣衡忍不住睜眼望著她。
這會兒他并不是被催動金核,雙眼也看得清清楚楚她手指亂動,表情有些走神有些遐思,時不時忽然觸碰到他別處的肌膚,就在他覺得驚訝時,她又將手撤回來,按在了腰腹間離靈海最近的位置。
難不成她是喜歡觸碰他?
難不成她也像他一樣心不在焉?
他目光灼灼,羨澤抬起眼來,二人雙目對視,她眼里出現了一瞬的心虛,微微偏過目光。
他也腰腹收緊,轉過臉去。
二人之間夾雜著逐漸濕熱起來的尷尬。
羨澤道:“……你好點了嗎?我揉累了。”
宣衡:“……嗯。謝謝。”
羨澤抽回手去,不小心也將他衣衫拽得更開了,宣衡愣了愣,忘記第一時間合攏衣襟,羨澤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嘴角有些壓不住:“嗯,你是該謝謝我。下次我再幫你。”
宣衡隱隱約約感覺到,她或許也有些欣賞他的
他喃喃道:“好。下次你再幫我。”
羨澤抬起臉來,憋不住笑了:“你怕不是個傻子吧。”
宣衡看著她的狡黠與笑容,忽然無法自控,垂下頭去,輕輕碰了碰她的唇。
蜻蜓點水一般,他撤開的瞬間才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惶然的望向她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