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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這家伙。
她正要開口,就聽見鐘霄口吻認真道:“好奇怪,少宮主以前也會這樣經常插話嗎?我們應該只算是點頭之交,甚至陌生人吧。”
宣衡愣了一下,卻斂目道:“……抱歉。是我習慣了,我跟羨澤做過夫妻,有時候說話也不太講究。”
羨澤:……誰問你了誰問你了誰問你了!句句不離夫妻,你以后腦門上紋個門聯,上聯“成婚多年慘遭欺騙”下聯“被迫和離誓死不認”,腦門上刻個橫批“羨澤之夫”算了!
鐘霄眨了眨眼睛,道:“那還是講究一些吧。沒有孩子的前夫,說到底不就是陌生人吧。啊,我沒搞錯吧,是和離多年了吧……”
宣衡沉穩冷靜的表情,被這句“陌生人”擊穿了裂痕。
“我們沒和離。”
“我們和離了。”
二人異口同聲道。
羨澤翻了一個瞎子看不見的白眼,對鐘霄笑道:“我因為說死也要和離,所以他給我辦了葬禮。如你所說,確實是沒有孩子的前夫。”
鐘霄笑了起來:“果然。當年仙門大比的時候就感覺到了。”
宣衡:什么叫當年就感覺到了?感覺到感情不和了嗎?!
“你當時跟另一個人牽手同游吧,表情都很幸福。不知道那個人是……”
羨澤回憶道:“對,那是我后來的丈夫。我們是青梅竹馬,認識很多年了。”
鐘霄果然是跟她哥一樣的天然直白,專克宣衡這種死裝男。宣衡臉上裂痕已經擴大開來,鐘霄還只是笑著跟羨澤聊天:“啊看起來這些年都過得很幸福。那怎么會被前夫纏上呢”
宣衡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能算纏上她吧。
但二人聊得熱火朝天,羨澤道:“就是機緣巧合重逢的。至于說現在,實在說不上是什么關系。”
“重逢嗎?跟前夫重逢,就相當于前一天扔的垃圾第二天被風吹到了屋里吧,這能叫重逢嗎?”
宣衡:“……”
鐘霄似乎是那種一輩子也沒陷入婚姻戀情卻能說得頭頭是道,精妙比喻一眼看穿的朋友:“我懂了,前夫就像是忘了扔掉的水果吧。”
羨澤:“哎?水果?”
鐘霄笑起來:“就是那種杏子,前一天吃的時候,吃到了壞的,難受的吐了之后,發現剩下的都爛了,打算把半盒都扔了。然后第二天早上看到剩下的半盒,看起來顏色也還好,也不確認是不是壞了,于是忍不住又拿起一顆嘗了嘗。”
“啊,果然壞了,而且比昨天壞掉的更惡心了,嘔吐的時候恨不得摳嗓子,后悔自己怎么不長記性,早知道扔遠一點就好了。前夫,就是這樣的水果吧。”
羨澤:“原來如此……”
她忍不住挪過眼睛看他,他已然佇立成飯桌邊一吹就倒的香塔,雙眼發直一動不動了。
鐘霄吃了一口飯:“再說啦,只有虛弱且沒有未來的人,才會一直想著復婚,對吧。”
羨澤:啊。香塔,徹底倒了啊。
第132章
這是……這是什么曠世畸戀!
鐘霄說完才后知后覺,
自己的話讓這位恐怕很想復婚的前夫徹底碎了。
她下意識看向羨澤,怕自己的話冒犯她,但轉過臉去只瞧見羨澤瞇眼笑起來,
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看著宣衡。
哎?她明明對宣衡的口吻態度也有點不滿,
為什么她卻不是很在意的樣子。鐘霄以為真龍不會允許一個男人這樣冒犯自己的邊界
……啊。
難道是因為宣衡并不能真正冒犯她。
說白了,
當下的情況,宣衡的生死、感情、未來甚至是宗門都捏在她手心里,
他現在看起來擁有的一切,
都不過依托于羨澤是個不錯的人。
一旦她翻臉,
只要拿走庇護他的靈力,
宣衡當場就會經脈逆流而陷入半死;只要她對他沒有半點興趣,
宣衡沒有任何見到她的機會;甚至是如果她權衡后覺得千鴻宮是塊絆腳石,千鴻宮絕對會分崩離析后被掃入故紙堆。
她是徹頭徹尾的上位者。
上位者從來都不介意展現大度,下位者卻永遠敏感多思,
并極其在意唯一讓自己看起來平等的“身份”。
宣衡比誰都知道,
那根被摘下來的鎖鏈其實一直牢牢套在他脖子上,他與她同吃同住卻實際匍匐在他身邊。
而且這還是他唯一能接近她的姿態。
這是……這是什么曠世畸戀!
鐘霄頂著淡定的臉,瘋狂吸湯,
偷偷將目光移過去。
羨澤笑盈盈的坐在宣衡旁邊,她明明看出來宣衡已經崩潰了,卻并不安慰,
只是夾了一塊肉放在他碗里,
饒有興趣的看著他晦暗的臉。
羨澤根本意識不到她現在的表情有多么……像一只把玩珠玉、舔著尖牙的真龍。
啊啊啊啊落匣與孤鶩齊翡老師若是也能在這里就好了!男人當狗的故事里,能不能別讓他有錢有權其實隨時能咬死主人,來點這種真的會被主人一腳踹死、扔掉就會真的無處可去的狗啊!我們女宗主就愛看!
魯廿看到鐘霄悶頭扒飯,
兩眼濕潤:“宗主!您都多久沒吃過好飯了!”
鐘霄把碗遞過去,穩重的嘴角壓不住,
堅定地道:“再來一碗。”
……
“那就是照澤嗎?”
一行人立在山石上,看向遠處一圈圈的黑色高墻,霧氣與黑墻,還有周圍環繞的炭色山巒,讓眼前看起來像是一幅著墨過多留白太少的山水畫。
江連星蹙眉:“我還是第一次在魔域看到這樣的白霧。”
羨澤:“嗯,聽說照澤城內出現了湖泊,水淹沒了很大一片地方,所以周圍濕度也變高了吧。”
而在層層霧氣中隱約可以見到的,則是一道遙遠的高的如同懸崖一般的黑色城墻,城中哪怕是尖塔與宮殿屋檐都在被擋的嚴嚴實實。而城墻外連綿的低矮房屋,顯然是因為多年來照澤的封鎖政策,導致城外已然形成了龐大的聚集區。
一行人望著照澤的方向走近,鐘霄、宣衡也背著行囊,大家穿著相差無幾,幾乎看不出誰是弟子誰是宗主,也漸漸融入照澤附近的人流中。
許多人都在興奮的討論著照澤城中出現的湖泊,也有人說起忌使越來越多、說起什么“尊主”好像又去凡間大肆吞吃了。
城外大半如同臨時搭建的窩棚,遠遠就能看到其中的人流如蟲群般起起伏伏,仿佛是流民常年等待開門,干脆將這里當成半輩子的鼠窩。
另一小半則是用力過猛的模仿著內城,亭臺樓閣,彩燈飄搖,哪怕魔域因為常年的冥油雨滴而污濁,那里的人們也有種臟濁糜爛的鮮艷。
他們一行人小心翼翼的穿梭其中,這里的泥地都因為各類妖獸怪物的足蹄、來往畜車的車轍,變成了一道道隆起凹下的溝壑。
沒有規劃而聚居的地方,就像是平鋪在地上的雜物堆,到處都沒有下腳的地方,交通、治安甚至僅僅是人流和居住環境,都差的令人發指。
而魔域本來就語言、物種混雜,所有人都在一門心思想辦法進入照澤城內,更是懶得改變生活,每個人都憋著一肚子火生活在這雜物堆里。
羨澤他們覺得城外聚居地的路比嶙峋的山路都難走,說不定連忌使都覺得他們是老鼠鉆入下水道,恐怕再難以追蹤了。
羨澤拿著手里早就臟兮兮的地圖,去往伽薩教陰兵在照澤的唯一據點。
“……就這兒?”刀竹桃背著包裹,探著頭看地圖:“真的沒搞錯嗎?這樓就是他們開的?”
江連星腳步遲疑:“這一看便不是什么太正經的地方吧。”
一行人面前的,正是一棟老舊中透著艷俗的三層小樓。木頭圍欄修修補補,掛了些破爛彩色布條,門口是幾個臟兮兮的紫紅燈籠,隱隱透露出旖旎。牌匾上如同稚童練字一般,刻著“純人勁爆春色秀”,門口還有一副掉色對聯,隱約寫著:
“無毛無角光滑肌膚盛宴,有肉有胸揮汗捆綁熱舞”
啊?
你們伽薩教陰兵不是要在魔域開疆拓土,為弓筵月搜集魔主的情報嗎?怎么就干這個了?
這棟三層小樓隔壁就是羨澤之前住了一路的“千里一盞燈”,對比下來都顯得“千里一盞燈”這魔域連鎖店正經極了。
魔域也分不清天色是幾時幾刻,只聽見土路上有人敲更驢叫,這家“純人勁爆春色秀”的燈籠也在法術下亮了起來。
他們一眾人躲在對面的巷子中,看著吱吱嘎嘎破爛的門打開,露出深邃的門洞,本以為不會光顧的生意,卻沒想著漸漸開始有人紛至沓來,甚至感覺生意比旁邊的“千里一盞燈”還好!
羨澤摸了摸下巴:“看起來簡直是魔窟,要不我還是進去探一探吧。”
江連星立刻道:“一看就很危險,我跟您一起去。”
羨澤:“不用不用”
江連星義不容辭:“不行,總要有個照應!”
宣衡的靈識雖然能識別建筑輪廓,但又看不清牌匾和對聯,也嚴肅道:“我要不也與你一起去。”
……跟瞎眼前夫一起逛窯子,還是跟羞澀徒弟一起逛窯子。
羨澤果然選擇了更聽話更強大的后者。
一直到二人快接近那春色秀的店門,江連星的臉才慢慢漲紅起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副對聯。顯然是剛剛他根本沒看清,也沒發現這是什么樣的地方。
羨澤裹著頭紗,江連星則壓低了斗笠,二人邁進幾道院門,隱約能聽見里頭的吶喊表演,人聲鼎沸。門口處一個鬣狗半妖穿著圍裙,先拿個了皮質菜單讓他們點單才能落座。
還有最低消費!
羨澤拿著菜單呆住了,江連星以為上頭寫著什么可怖的血肉餐飲,探頭看去,眼睛微微瞪大了
好貴!一壺葷酒賣四兩六十文是什么黑店!
他們之前孤兒寡母擺攤才能賺多少!
羨澤和江連星雙目對視,兩個摳人眼里寫滿了心虛和惱火,羨澤硬著頭皮道:“來一壺葷羊酒。”
“本店最起碼一人一壺。”
羨澤死不要臉道:“吾兒年歲不大,不能喝酒,就獨我一人的就是。”
鬣狗一臉懷疑:“吾兒?”
羨澤連忙踢了他一腳。
江連星壓了壓斗笠:“啊、嗯。我今年十三。”
鬣狗:他剛剛進門的時候都要低低頭才能通過門框,這是十三?!
不過那個鬣狗似乎也意識到羨澤頭紗的樣式有些眼熟,猶豫片刻,又強行給他們加了二兩的花生,放他們進去。
落座之后,江連星死盯著那盤價格二兩而不是分量二兩的花生,仿佛計劃著怎么跟店家拼命。
羨澤環顧四周,才發現里頭桌臺幾乎都坐滿了人,而舞臺上……正有七八個光頭大哥款款走出,身上還有伽薩教的百獸群龍紋身,開始勁歌熱舞。
啊別紋我的種族當做軟澀情的一部分在魔域賣肉啊!
四周歡呼起來。
羨澤才明白是這個無毛無角。
到后頭一個節目,也不知道為什么要表演背石鎖,幾十公斤的石鎖被捆在后背上,羨澤看著那綁繩深勒,算是知道什么叫有肉有胸了。
他們的座位可能有點前排,熱汗蒸騰,羨澤有點受不了,江連星更受不了。其中一個一米九高、身材脂脂脂脂脂脂包肌的大哥,似乎猜測羨澤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跑到羨澤面前來扭胯,動作過激,江連星差點起來拔劍,羨澤連忙攔住他。
他咬牙切齒,緊緊貼坐在羨澤旁邊,伸手捂住了羨澤的眼睛。
羨澤眼前一黑:“……啊。”
江連星篤定道:“羨澤別臟了眼睛。”
羨澤第一次沒有把他的手拿下來,點了點頭:“看多了確實容易讓人戒葷。而且我喜歡瘦一點的肌肉男人,胳膊肘能戳死人的那種。”
江連星捂著她眼睛,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肘。
二人在這熱汗蒸騰勁歌熱舞皮肉色彩的屋里實在是受不了了,后來已經開始背對著舞臺吃花生,江連星數了數那賣二兩的九顆花生,還把最后一顆花生謙讓給了羨澤。
吃完了花生,羨澤坐立難安,干脆拽著他往前走去
后臺的簾子一掀開,就瞧見滿眼的肉在摩肩擦踵,許多人意識到羨澤的闖入,一改在臺上的姿態轉過臉來,面無表情隱隱帶著幾分殺氣。
他們剛剛在臺上亂扭的身形,都站立的如戈左平日那般,看似隨意實則渾身繃緊,像是隨時能殺人奪命。
江連星一瞬間幾乎要炸毛,他顯然對這些人身上的西狄作風太過熟悉,站在羨澤身前半個身位,緊緊握著她手腕。
那位脂脂脂脂脂脂包肌大哥忽然出現,對她道:“你是新的族母吧!你怎么才來,我剛剛給你比劃了半天,讓你們來這兒找我們?”
羨澤匪夷所思:“你、你用什么比劃的?”
大哥抖了一下屁股:“你說呢?這么明顯都看不出來。而且別太小瞧我們陰兵,周圍我們都在布防監視,你那一大幫人蹲在對面等著,真夠顯眼的。我叫圪塔,過來吧,圣使大人的信到的比你們更快。”
圣使……弓筵月?
那些還沒來得及穿上衣衫的“陰兵”一聽說羨澤是新來的族母,也都放松下來,又走走笑笑。羨澤的身量沒那么高,幾乎是從他們胸膛之間擠過去,他們在羨澤路過時,還將一只手放在胸前對她微微頷首。
雖說這在西狄中是敬重之意,但剛剛看完了那樣的表演,他真的很難切換過來啊
圪塔將他們引到后臺的小隔間,而后拿出幾封信件擺在桌面上。
弓筵月總是很喜歡寫信的,他被困神廟多年,后來又殘疾不便出行,羨澤總記得他在燈燭之間,肩膀披著衣衫,蛇尾蜿蜒在桌下,握著骨筆思索的模樣。
她展開信箋,弓筵月最新的信中開頭沒有多的廢話與情感,就像是匯報一般,先簡要說明了幾件大事:
元山書院討伐伽薩教,最終鬧了個兩敗俱傷,伽薩教大量的分舵遭受襲擊,元山書院也有許多青年一代弟子命喪西狄。兩方最終僵持住了,元山書院聲勢浩大卻跟伽薩教平手,引來各方不滿鄙夷;伽薩教總體勢力龜縮,卻也牢牢站穩了腳步。
伽薩教干脆進一步公開了數千年來的信奉真龍的傳統,也強調說曾經的時代,群龍翱翔,天雷降臨。這段時間來一直處于話題漩渦的“真龍”,再次被蒙上殘忍、神秘、古老等等的色彩,與此同時被人翻出的更多的是夷海之災的事情……
千鴻宮少宮主被殺的消息已經傳開,內部分裂自立門戶,青鳥使宣琮被指責是殺害兄長之人,他沒有急于否認這點,反而是順著伽薩教一事,公開表示千鴻宮上古以來與真龍頗有淵源,也不愿意加入元山書院那不成器的屠龍陣營。
與此同時,魔域愈發頻繁的入侵凡界,它們通過很多暗河狹縫,讓大量冥油黑燼污染水源。許多魔獸魔修四處肆虐,各大宗門紛紛出動四處去封鎖暗淵,這也就導致羨澤能回來的路越來越少。甚至在明心宗被毀之后,魔主分身分別又有兩次現身,吞食殺害不少人。
元山書院則在這混亂之中,計劃近年再來一次仙門大比,“比”不過是配菜,他們想要與眾多宗門一同共商大事,解決接下來的問題
羨澤目光掃了掃,她知道弓筵月復述都是事件核心,然圍繞著這些事必然有許多漩渦正在激蕩。
而他到這時候才姍姍落筆寫自己。
弓筵月筆觸輕巧的埋怨了一下她拿走的那塊頭紗是他最喜歡的款式,問她什么時候能還回來。
他說因為伽薩教要向中原腹地進發,所以他也要離開神廟,希望羨澤不要怪他少了對她的供奉,等見面之后他愿意好好償還。
弓筵月還說他不太擔心她,因為金核還在他體內燙的像是明明滅滅的火星,他就知道她不會出事。
不擔心嗎?
圪塔拿出了數封信箋,全都是他因為一直收不到她的消息,而向陰兵們發出的信。
這家伙總是步步為營的得體,冰涼蛇鱗下頭卻是滾燙驚人的情感,只會像是他偶爾在頭紗下從唇間掠過去的舌尖那般隱約可見。
羨澤合上信箋,然后就看到幾封精致且帶有香氣的信箋中,夾著跟草紙似的紙張。草紙折了四段,上頭的內容都是一些潦草的墨跡,她仔細辨認半天,也只看出了像是擦了墨屁的紙上的落款:
戈左。
啊。這家伙可能認的字不怎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