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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澤忽然道:“……也就是說,
現在的江連星還是江連星,
只是多了數年前世的不一樣的回憶,對吧。”
江連星望著她,
沒想到羨澤的總結是這樣的。
他眼睛發酸:“嗯。江連星還是江連星。我只是想要救師母,
但我好像……又變成前世的模樣了,
我又變成魔了。”
羨澤張了張嘴,
卻什么都說不出。
他有重活一世的機會,
想的卻不是改變自己的命,而是想要救她。
前世的羨澤知道江連星的內心嗎?她在那些默不作聲的引導,故意為之的誤會之后,
看著江連星一步步走入泥潭,
她有過心軟嗎?
她忽然站起來:“我要冷靜一下。你放心,這一世至少我不會被人殺了。”
她說著朝門外走去,卻在拉開門之前回頭道:“江連星,
我去煮碗面,你保護好師兄,不要亂走好嗎?”
江連星不知道羨澤是否已經看出他想離開,
但還是鄭重的點點頭:“我不亂走,
我等羨澤回來。”
現在不走,卻不代表之后不走。
吃碗面也好。
想起前世他暴雨夜訪的時候,羨澤似乎也要留他吃碗面再走,
但他當時拒絕了,永遠失去了跟羨澤好好告別的機會。
此刻他哪怕一樣胃里塞滿了血肉,
堵得難受,也想要跟羨澤一起吃頓飯再走。
羨澤去的有些久,江連星在屋里走了一圈,將她扔在椅背上的衣服疊好,將她喝茶的杯子擺放整齊,將她留在梳子上的發絲摘下來,想了想又打了個結放進了芥子囊中。
他又看了看華粼的面容。
真龍與鸞鳥,想起來便是一對佳偶,江連星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有活過多少歲,恐怕是比不了他們幾百年的緣分。
江連星由衷希望師兄能醒過來。
師兄從小就性格溫柔安靜,想必能代替師父好好照顧羨澤。
只是,前世他們沒有見到華粼,會不會當時的華粼已經在魔域遇害身亡了,那么想來他重生還是改變了很多,還是帶給羨澤很多好事的吧。
就在這時,羨澤端著托盤走進了屋里,她就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那樣,笑道:“我做了兩碗面,嘗嘗吧,我可不怎么經常下廚做飯的。”
江連星坐在桌邊,面也不知道是用魔域的什么粉做的,看起來是灰黃色有些可怕,而且羨澤的廚藝跟江連星的針線活有的一拼,面湯的味道也只能說是能吃。
但熱乎乎吃下去,二人額頭上也都冒了一層薄汗。燈燭飄搖,外頭雨幕交織,天色愈發暗如黑夜,江連星吃飯一向很快,但他細嚼慢咽等著羨澤差不多同時吃完。
他把碗送回廚房,眾人似乎都早早睡下了,廚房、走廊和廳堂內一個人都沒有。看三層小樓的各處墻壁,鐘霄為了保護大家設立了密密麻麻的陣法,羨澤也留下了不少術式,江連星洗干凈手,拎了一壺熱水朝屋內走去。
等他回到房間,幾人的身影才出現在一樓回廊的黑暗角落中,刀竹桃低聲道:“羨澤讓我們都撤,真的是要捕殺他了嗎?他雖然已經成魔,但……”
曲秀嵐知道她的意思,卻也輕聲道:“我聽說照澤城內有人把江連星誤認成了魔主。不只是他的出身存疑,他今天的所作所為必然會引發很多禍患,走吧,我們去圪塔安排的新住處。”
胡止抬眼看向樓上:“鐘宗主和宣衡留在這里,我們也幫不上什么忙,羨澤肯定是怕事情鬧大|波及我們。走吧……”
刀竹桃卻忍不住回頭看向那扇門。
剛剛羨澤跟他們說話時候的臉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復雜,就像是披起沾著夜露的鐵鱗甲,沉甸甸的冰冷的卻又能自我保護的擔子,沉沉壓在她雙肩上。
而在三樓的房間內,一切如常,江連星照舊拿溫水洗了毛巾遞給羨澤,然后把地鋪重新收拾好。
羨澤起身在華粼身邊設下多重結界。
若是以前,江連星會說他能保護好華粼,但他狀態本就不穩定,又打算夜里偷偷溜走,到時候便沒法保護華粼,就沒有多說什么。
江連星拿著點亮的燈燭和一杯熱茶,放到了羨澤的床頭:“我看霽威劍還放在桌子上,不用收起來嗎?”
羨澤擦洗過后換了單衣,放下半邊床帳,道:“沒事,就先放著吧。”
……如果夜里江連星想要反抗,大概率會去拿霽威劍,而她又恰能操控這把劍,會讓江連星在短時間內陷入劣勢。
二人各懷心思的躺下,羨澤將床帳合攏,道:“江連星,。”
他躺平在地鋪上,兩只手壓在被子外,眼睛不舍得望著床帳的方向,輕聲道:“羨澤,。”
羨澤輕笑了一下:“希望今晚不要做夢了。”
江連星確實不會做夢,因為他就沒打算睡。
他閉目吐息片刻,很快就聽到羨澤那邊傳來了平穩的呼吸。
原來只是聽著她睡著的聲音,就這么安心。江連星就這樣平躺著,外頭的積水化作洪流,或許過去了一兩個時辰,江連星終于緩緩坐起了身。
他像是之前那樣,輕手輕腳的走過華粼身邊,赤腳站在了羨澤的床帳前。
江連星側耳聽著她的呼吸,膝蓋壓在床邊腳踏上,手指像分開柳條般,朝兩邊輕輕地撥開床帳,看向一片朦朧的昏暗中羨澤沉睡的臉。
他比以往更小心的將手壓在她身邊的床鋪上,身子靠近了些,端詳著她。
她微微偏頭,臉頰柔軟。
江連星伸出手去握住羨澤的指尖。在他聊到自己前世的時候,羨澤的手指就在他手邊不遠,他多想當時能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多想跟之前那樣自顧自撒嬌的對她掉眼淚。
但他終究沒能這么做,只有在這時候他才敢牽住羨澤的手指。
“羨澤……”
他很想哭,外面好大的雨,他離開了之后應該要去哪里呢?
床帳因為窗外的風而微微晃動,華粼頭頂的鏡面上不知何時結了厚厚的霜。
江連星低下頭屏住呼吸,就像是吮掉瓷瓶上滾落的一滴水那般,他輕輕親吻了她一下。
他不敢看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閉上眼睫,卻忽然感覺羨澤嘴唇微張。
江連星愣了一下,正要往后退,羨澤溫熱的手臂忽然抬起來,寬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內側,緊緊貼著他血管跳動的滾燙脖頸。
他猛地睜開眼,就看到了羨澤亮著金光的雙瞳,正在昏暗的床帳中盯著他
江連星驚愕萬分,正要往后撤,她手臂卻用力纏緊,啟唇加深了這個吻。
她眸中流淌著江連星從來沒見過的幽暗,眼底的金色像是深夜海上漁船的燈燭,在黑色波濤上留下的粼粼波光。
她啟唇,仿佛在用接觸告訴他,親吻應該是什么樣子的?是交融、是糾纏、是像一陣裹挾的風。
江連星雙膝一軟,他像是在無邊黑暗的溫熱海水中快要溺死的落水者,拼命向金光漁燈處游動卻永遠到不了。
他顧不得更多感受,生澀驚惶的別開臉,羨澤卻張開手指用力握住了他的下頜,逼著他轉回頭來。
唇舌錯開,呼吸在床帳下鼓動耳膜。明明氣溫不低,他卻仿佛能在床帳下看到彼此口中呼出的白汽。
江連星渾身顫抖。
羨澤手指扣著他的臉,她低聲道:“……江連星,你在做什么?”
江連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錯開目光無法直視,她的雙眸卻望著他。
羨澤的輕聲細語,像是在等個解釋,也像是最嚴厲的指責:“為什么要對師母這么做?”
床簾微微拂動。
江連星喉結滾動,他嘴唇張了張,說出來的話卻不是回答,而是認罪:
“……是我不敬,是我有錯。羨澤將我逐出去吧。”
羨澤手指緩緩往上挪,掌心托住他半邊臉頰,指尖就在他發燙的耳根后:“你是想逃?做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你就只想說一句‘我有錯’,便逃之夭夭?”
江連星眉心露出掙扎的神色:“我沒有想逃,我只是”他緩緩將目光挪到羨澤臉上,雙目對視,他剩下的話堵死在了口中。
羨澤發絲散落在枕頭上,她雖然衣著單薄卻領口齊整,明明瞧不出半分旖旎,但只是望著她的雙眼,江連星忽然感覺到她的氣息就像粘稠的蜜漿米糊,從他一切能呼吸的地方倒灌進去。
他要在床帳中溺斃了。
江連星忽然像哮喘那般大口吸氣,別開眼睛,語無倫次道:“我沒有、是我糊涂了……只是、只是……”
他解釋不出來了,說什么也沒有用。
羨澤聽著耳邊系統的聲音,指甲微微扣在他發燙的皮膚上,忽然厲聲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難不成這些年我待你如心頭肉,你卻滿腦子都在肖想這些事!”
這態度是假的,但羨澤確實想知道江連星平日如何想的。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她。
江連星雙眸水光閃動,就在羨澤以為他會露出委屈焦急的神色,甚至要哭出來的時候,他跪直了身子,滅定的惶恐之下,卻忽然自暴自棄,垂下眼道:“……是我不堪,師母殺了我吧。我從來都不配被師母疼愛。”
羨澤愣了愣。
第139章
江連星忽然低下頭來,在她注視的雙眸兇狠的吻下來。
他竟然自己說出讓她殺了他這種話。
羨澤剛剛出去的時候,
已經考慮清楚,今天必須要對他動手。
但她想要先刺|激江連星進入下一個階段。
系統不斷地提醒讓她“養熟”江連星再吃下去,很可能他不徹底成魔,
就還沒到將他吃掉的時機。
只是羨澤沒想到,
江連星在垂頭說出讓羨澤殺了他之后,
頭頂進度條就紋絲不動了。
他好像認命了。
她一下子忘了詞,半晌才道:“你、在做這種事的時候,
到底有沒有想過你師父……”
完了,
她說得毫無氣勢。
江連星還是如預料那般,
像是臉上被挨了一拳般有些身子搖晃,
他卻一直沒有抬眼看她,
只是低頭道:“……我想過。師父若是還在一定會殺了我。”
江連星忽然往后膝行半步,將腦袋重重撞在腳踏上叩首:“我沒有什么好解釋的,我不是因為成魔才……親吻您,
只是我本性惡劣,
罪孽深重。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師母覺得很惡心吧。那就殺了我吧。”
明明親吻的時候那么小心翼翼,明明他有時候甚至會毫無邪念的將腦袋擱在她枕邊,怎么一切都不解釋了?竟全都用一句“我不堪、我有罪”概括了。
羨澤忽然有種被他急于甩脫的惱火。
而且,
他這話絕不是什么賣可憐,他是真的想死在她手里。
為什么?
羨澤望著他,只能滿腔莫名怒意中干巴巴地找一些指責他的話語:“我長你那么多歲,
你師父教你的時候,
我一直在他身邊,哪怕你說自己是重生的,可你師父死去才沒幾年,
怎么能如此……”
她想說的才不是這些。
她想說與這兩世慘烈的生活相比,他靠近的呼吸太輕,
他凝望的目光太沉,平時那么會哭會靠著她撒嬌,現在怎么不訴苦了?都已經第二輩子,他為什么不多說一些?!
她想說他這一生如此不易,怎么就能愿意第二次重活之后,還順從的死在她手里?
怎么可以?
他反抗吧,哀嚎啊,羨澤哪怕會于心不忍,也會覺得這是弱肉強食的結局,也會記得他含著淚肋骨沾血痛苦推拒的面容。
而不是像獻祭的牲口,而不是真的當徹頭徹尾的工具。
她是不吃死物的真龍,像她捕獵過的蛟那般拼命掙扎吧!
“我不會殺你。”羨澤再次逼迫他,冷冷道:“我要你坦白。”
江連星慢慢抬起頭來,看著羨澤的嘴唇。
“我要你說清楚你的心思,在你每日清晨來我屋中請安的時候,在我們習武練劍擦身而過的時候、在我給你沐發擦臉的時候,你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羨澤甚至覺得這些話并不只是為了逼他進入下個階段,而是她對于他以“不堪”一詞概括他所有想法的怒火:“你的腦子里是什么樣的雜念?!”
江連星忽然暴起,兩只手化作燃著黑焰的利爪,尖銳指甲一把扣住羨澤的手腕。
羨澤心里重重一跳。
果然他還是要掙扎了嗎?
江連星雙眸變化成一片深不可見的烏色,后背上冒出那混亂的黑焰,屋內魔氣沖天。
他咬牙切齒,激烈的求死:“對!我就是不堪、不配,從來都是滿心邪念!若是給我個機會,我會把宣衡再吃掉,我會把那些男人都殺掉!前世我殺了他們的時候,羨澤對他們很不舍吧,對我的手段很害怕吧,卻對我什么都沒有說!”
黑色泛著藍光的尖刺從手肘脊柱中冒出,刺穿他剛剛縫好的針腳,江連星咧著嘴,似扯出笑也似威脅:“我對羨澤從來沒有一絲一毫的敬重,若是不殺掉我,我不但會做這樣的事,還會、還會”
江連星似乎想說會強迫她之類的,試圖激怒羨澤,來讓她對他動手。
但他的本性,竟然連這種威脅都說不出口。
羨澤心里嘆了口氣。他越是這么說,越是證明他過往的依戀與愛慕毫無邪念。
可她還是故意冷笑了一下:“想什么?想脫師母的衣服嗎?想對我強來嗎?”
江連星手指一緊,他都沒法想象那個畫面,沒法想象羨澤會遭受這種事。
他只能大口呼氣,那雙全部染黑的眼眸死死盯著她,眉心額頭正中沁出一道黑色細線,那張總顯得沉默陰郁的臉,更顯露出狂亂之色。江連星緊緊攥著她手腕,開口反問道:“那羨澤呢?為什么剛剛要吻回來,為什么要抱著我的脖子,為什么你一點都不驚訝!”
羨澤訝異,也有些答不上來。
“為什么這屋內的陣法不是對準華粼師兄,而是對著你的床前。是你之前就醒著,也預料到我可能今天還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打算用陣法襲擊我嗎?!為什么在我第一次親你的時候,沒給我一個巴掌,沒讓我滾出去跪在門外,而是在裝睡?”
江連星鼻尖抵著她鼻尖,漫溢的情緒讓他喉嚨里迸發出怒音:“在明知道我偷親過你,卻故作不知的第二天,羨澤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