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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澤看了他一眼,他兩只手撐著床欄,偏過頭去不跟她雙目對視。她雙手托著下巴,有些郁悶:“……”
不對勁啊。
羨澤想過,在她揭穿他親吻之后,說要吃掉他以后,江連星應該雙眼泣血恨得咬牙切齒說要跟她不共戴天,然后不停找機會想反撲想把她囚禁起來捆住她的腰磨牙低聲道“現在輪到我吃掉師母了”
羨澤甚至也想過,她扔下江連星,會不會看到魔主將徹底黑化的江連星捉走,會策反他對羨澤下手,會見到徹底知曉一切真相的江連星將刀立在她的脖頸上。
其實她確實是打算拋下江連星的。
并不是害怕他是魔主的傀儡,而是單純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但她沒想到,在腦袋里的系統一直在播報江連星又要增加黑化值,她卻遠遠地看到了江連星正在木板上拼命想把自己的尾巴塞進褲子里
現在卻是兩個人并排坐床,行駛在漂浮著冥油與尸體的魔域水面上。
江連星道:“羨澤將疊紙幻化成的船給了鐘霄他們是嗎?”
羨澤點頭:“幸好過去的及時,他們的樓也垮塌了,而且還有許多妖鬼畏水,也攀附在他們的小樓上,還想傷害他們,刀竹桃差點掉下來,幸好艨艟接住了她。”
不過去接他們的時候,宣衡提醒的一件事也引起她的深思。
他說眼睛雖然看不到了,但嗅覺也更靈敏了,他覺得這些彌漫開來的洪水既有冥油、血腥的氣味,也夾雜著一股海水的腥苦味。
羨澤腦中思考著,她已然隱隱勾勒起一團輪廓,只不過在她思考的時候,視野里沒有江連星那根新生的尾巴在亂晃就好了……
他是控制不住尾巴嗎?
哦,他一直在調整坐姿,肯定是不適應有了尾巴之后該怎么坐才舒服。
羨澤作為已經長尾巴幾百年的老前輩,并沒打算對他的苦惱予以指導,反而在觀察他的尾巴。
他為什么一點鱗片都沒有?是因為尾巴剛長出來嗎?就連弓筵月化蛇的下半身都有細細的鱗片,他的尾巴卻像是某些蜥蜴柔軟的肚皮。
羨澤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下。
滑軟的簡直像是用指甲就能給劃開似的。
江連星一個激靈,脊背僵直,差點跌落下去,他猛地轉過臉來看向她,瞠目結舌:“你、羨澤在做什么!”
第142章
比如某個家伙聽說要被吃掉后的生理反應……
羨澤攤手:“摸一下,
沒見過沒長鱗片的。你要是想也可以摸摸我的尾巴。”
江連星將目光看向她身后,羨澤尾巴上裹著的破布條已經在諸多變故之后脫落大半,露出她尾巴那令人驚異的金色粼光。
他之前從來沒有摸過羨澤的尾巴,
此刻忍不住抬起手來,
將指尖放上去。
羨澤的金色長尾擺動起來就如同水草那般飄逸靈動,
鱗片下軟韌有力像魚尾那般,她對他的觸碰沒有什么感覺。
但當羨澤用同樣的輕重將手放在他尾巴側面,
甚至還不算太靠近尾巴根的位置,
江連星已經腰發抖,
他猛地握住羨澤的手腕,
拽開了她的手,
異常驚恐:“羨羨羨羨”
羨澤看出來了,恐怕是因為他沒有鱗片,所以尾巴異常的敏感和脆弱,
當年她把巴掌大的他捧在手心里,
那輕輕一捏他就會死并不是錯覺。
她笑了一下:“羨什么?羨慕我的尾巴更長?”
江連星故作鎮定,他也算是學會撒謊了:“你別碰,我、我尾巴疼。”
他瞳孔還沒完全恢復,
眉心還有一道淡淡的黑線,這樣看起來陰沉可怕的臉展露出窘迫,實在是有些好笑。
羨澤抬起手:“行。”
江連星有些不安,
忍不住拽了拽褲子,
羨澤也不知道是他后邊放尾巴的地方勒得慌,還是前面勒得慌。她忍不住偏頭多看了他幾眼。
啊。發生的事太多,有些驚人的細節到現在才在羨澤的腦袋里回放。
比如某個家伙聽說要被吃掉后的生理反應……
太奇怪了。
且不說在她眼里江連星完全就是光長個子的半大少年,
這方面應該完全沒開竅才對。再說,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一般不都是看見肌膚看見曲線,
才會下意識的有些反應嗎?怎么會是聽到被吃掉反而……
江連星現在各方面都敏感的要死,她幾個眼神,他就忍不住道:“羨澤在看什么?”
羨澤搖搖頭。
她越是不說,他越是敏感地覺得她對他有內心的不滿,江連星安靜了片刻,又追問道:“是很奇怪嗎?……還是尾巴很丑嗎?”
江連星自己都沒意識到,他以前這種話只會在內心糾纏多想,但或許是他因為親吻她的事情暴露之后發現自己沒被扔掉,他變得敢于把那些平時掩蓋在沉默下的擰巴多思都說出來了。
羨澤也因為徹底不用裝了,態度隨意顯得挑釁又欺負人:“不是。就看你幾眼怎么了?你要是不想讓我看,就坐到后頭去。”
江連星:“……”他默默看了她一眼,妄圖用眼神來抗|議,但坐在這里卻紋絲不動。
二人坐在逆著洪流的床上不說話,羨澤忽然道:“不丑。只比我差一點。”
江連星意識到她說的是尾巴的事情,低下頭抿住嘴卻抿不住笑意:“……只差一點,那確實不丑。”
二人對視一眼,羨澤本來也展露幾分笑意,但看向他的嘴唇,和下唇被她咬破后唇邊的血跡,目光又深了一瞬,笑慢慢落下,臉上顯露出幾分尷尬與迷茫。
江連星也望著她臉頰,羨澤似乎想明白很多關鍵,面上有種安靜的堅決。她嘴唇因為落下的雨絲而濕潤,他忍不住想,她為什么在他幾次親吻時都是或憤怒或成熟地給予了回應?羨澤心里又是怎么樣想他的?
如果真像華粼所說的那般……師父沒死的話,那他可還有容身之地?
他挪著往羨澤身邊坐了點,羨澤忽然痛呼一聲,回身氣道:“你身上的刺能不能收一下!”
江連星低頭,這才發現他手肘處冒出的尖刺,戳在了羨澤的手臂上。
他閉著眼臉上表情使勁兒了一下,然后慢慢睜開眼:“……我不會收起來。”
羨澤氣的想笑:“你不會你干嘛先擺出那么使勁兒的表情。這又不用力氣,就想象一下收起羽毛,或者是蜷縮手指那種感覺”
江連星有些笨拙的跟著她的描述嘗試了一下,可他身上的尖刺只是顫了顫,往里縮回去半寸便不再動了。
而他坐的也很不舒服,挪了挪屁|股,羨澤輕輕托了他尾巴一下,扶著他肩膀道:“抬起來,然后再往前坐一點就壓不著了。嗯,對就這樣,適應得很快嘛。”
江連星調了調坐的姿勢,肩膀也跟她撞在一起,羨澤以為他坐不穩就撐著他的重量,直到江連星有些笨拙緩慢的坐好,他面頰脖頸到耳后已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
羨澤以為又是因為她手碰一下導致他這種反應,道:“你要是實在尾巴太敏感脆弱,就拿床單包起來。”
江連星搖搖頭,他弓著背低著頭,坐了好一會兒,忽然急急握住羨澤手臂:“……師母還是把我殺了,現在就吃了吧!”
羨澤:“……?”
江連星似乎就在剛剛的沉默里,腦子中閃過許多他自己瞧不上的心思,此刻脖子漲紅:“吃了我吧”
羨澤低頭看了他某處一眼,內心悚然,等等剛才也沒發生什么啊!她真是搞不懂這心理變態的小孩會亢奮的點:“滾去床尾坐著,儲備糧不許說話,好好把嘴閉上!”
船……啊不,床很快在洪水中駛過紛亂的外城,進入剛剛內城碎裂的城墻,路上有許多在鳧水求救的魔修,也有些攀著城墻,妄圖想窺探一眼被封鎖幾十年的內城。
隨著大量的水涌出城外,內外的水位線也差不多一樣高了,但羨澤的船穿過破洞的城墻,終于以這種方式進入了封鎖多年的內城。
但他們只見到一片死寂中佇立的亭臺樓閣。
處處都露出嶙峋的白骨。
照澤的內城確實曾經繁華過,羨澤見到了在許多仙府都見不到的樓塔和廣場,從一些窗戶還能看到其中腐朽的窗簾與家具,但如今那些街道上、屋瓦上已經堆疊覆蓋著一層約有十幾尺高的白骨。
一部分白骨露在黑色水面上,另一部分則沉在水底,或許因為剛剛內城的泄洪,水面上漂浮的冥油都沖了出去,留在內城的積水是透明的黑色。
他們身下的床漂浮過精巧繁華遺跡之間被水淹沒的街道。她能從床沿往下看去,水下密布的白色,從人形的骸骨到各類獸骨應有盡有。有的蜷縮一團不過西瓜大小,有的則長尾脊背橫亙街道,腦袋露出水面壓在樓閣頂上。
一部分白骨形成了水底的峽谷,也有些則高高堆砌成了路中間的小島。
甚至能看到水下許多空洞的頭顱與細密的肋骨,已經在底層被壓碎,水底甚至如同粗糙的白色沙灘或碎石灘那般,滌蕩著水波。
這座城市已經死了很久了,絕不是一朝一夕變成今天這樣。
這就是所有人擠破頭都想進來的內城。
一座尸骸的死城,骨堆本還沾著污泥,在這段時間的暴雨和積水下,已經洗滌出本身的白。
羨澤放眼望過去,那么多尖塔樓閣,還有低矮的民居屋頂,這里在最繁盛的時候或許有幾十萬魔修妖鬼混居于此,但顯然在內城封閉之后,他們全都成為了盤中餐。
江連星喃喃道:“這里的人全都、全都被吃掉了?”
那伽薩教陰兵某些在內城打聽消息的人也沒能躲得過。
恐怕這內城能活著行動的,除了魔主只有忌使,不過忌使的石鱗鎧甲都是從肉|體上長出來的,恐怕也都受魔主操控,很難反抗他。
“但這些白骨應該不只是內城的居民,而且也不像是被吃完就直接扔在原地的。要不然他們總會害怕總會逃走吧?”江連星環顧四周道。
羨澤也發現了,因為這些白骨中時常出現一些一丈多長的脛骨或者是比馬車還大的頭骨,顯然是被它捕獵的大型妖魔,吃掉后扔了出來。這些骨架以城中高,四周低的形勢分散開的,就像是城中往外扔垃圾,然后逐漸滾落堆滿了整個內城。
而且還能看到有些建筑直接使用了骨片作為建筑材料或者家具,有些街道被清理出來,很可能是內城的居民曾經跟這堆白骨垃圾共處過一段時間。
他們身下的床也被卡在了一堆馬妖的肋骨處,羨澤站起身子,輕輕飛起落在了周圍的屋檐上,江連星連忙跟上。
周圍能看到一些剛剛塌垮的建筑,應該是魔主的黑影從半空墜落之后所留下的。
他們總算看清了內城中間高高的樓閣宮殿。
黑色的建筑群幾乎堪比城墻的高度,在內城中能夠俯瞰周圍。死寂昏暗,一點燈光也見不到,在飄搖的雨水中看起來像是廢棄的王都。
但宮殿周圍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沒有任何建筑,只有巨大生物留下的白骨叢林。
羨澤的目視范圍內沒有任何活物,甚至連水面都不再流動,只有雨滴落下形成的靜謐漣漪。
羨澤望著那片王都,她能感覺到照澤曾經的繁華,夷海之災后沒有水且交通不便的魔域能夠擁有自己的商業,也能有那密集的樓閣和如山的城墻,這些并不是一般的大妖能得以修建的。
聽說這位魔主統治這里已經上百年了,那為何還會變成今天這幅樣子,羨澤忍不住輕聲道:“已經連自己的王朝都沒有了,妄稱什么魔主。”
二人落回那張床上,漂浮向陰云黑暗籠罩下的宮殿群。
頭頂的紅雷已經停止,連雨絲都變得稀疏,從兩側俯瞰下去,水面下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好似在宮殿周圍發生了劇烈的地勢變化,甚至可以看到黝黑不見底的溝壑。
有些白骨和建筑群已經被水面下的泥沙吞沒,卻也有些山巒石柱從水底支出,甚至露出水面。
羨澤腳下的床浮過水面,路過一截如大型鐘乳石般的石柱,只是那黑色石柱露出點點銳利的金光,羨澤湊近一看,失聲道:“夾沙蓬萊金。”
江連星湊上去看了看,他在這種事情上還算見多識廣,道:“確實是,只是純度比不上你之前拿給胡止打鐵的那一把,是說這里是……”
蓬萊的正下方。
當年蓬萊沉入海底,從凡界與魔域的位置關系上,便是蓬萊更接近了魔域,甚至可能是卡在了凡界與魔域的邊界上!
難不成這些水都是東海的水?
她當年也想接近海底的蓬萊,只是蓬萊周圍全都是激烈的洋流漩渦,難不成從另一側的魔域反而更有可能進入蓬萊!
床很快撞在了黑色宮殿周邊的石臺上,江連星先一步躍上,凝望向那些緊閉殿門的宮室,轉過頭來對羨澤伸出了手。
羨澤登上臺子,卻沒著急走開,而是蹲在水邊對江連星招了招手。江連星不明所以的蹲過來,羨澤伸手捧起一汪水,給他洗了洗嘴唇下巴上的血污。
江連星咬著嘴唇有些不大好意思,他正想說自己來,羨澤手忽然僵住,輕聲道:“……越到這里水越干凈了,你往下看,看到了嗎?”
隨著靠近那片黑色的宮殿,海水的氣息愈發濃郁,也能在清澈的水底下方見到了更多熟悉的白骨……
頭顱巨大,長尾蜿蜒,肋骨細密交織。
是蛟骨。
數不清楚的蛟骨,在水下被堆砌在一起形成了這座宮殿拔地而起的地基。甚至有些蛟尚且年幼,頭顱都有被擊碎吸髓的痕跡,骨架跟其他的蛟類嵌套在一起。
……本應該從小就環繞她身邊,輔佐她照顧她,做她保姆與糧食的蛟類,她幾百年來從未見過,原來都在這里。
江連星面露驚駭之色。
羨澤牽起他手腕:“走吧。我反而對這座宮殿更好奇了。”
她聽到呸呸兩聲,轉頭就瞧見江連星在吐嘴里的水,他吐了下舌頭:“感覺我用泡尸水洗嘴巴了。”
羨澤大笑:“那些蛟都死了上百年,早都風干了,泡水才是這兩天的事。這里的水總比外頭那些洪水干凈。”
江連星用手背抹了抹嘴:“那羨澤喝一大口好了。”
羨澤蕩起衣袖,笑道:“敢跟師母這么說話。”
只是她話音剛落便愣了愣,這宮殿如此空蕩蕩,她的輕笑聲與說話聲轉瞬間就在廊廡影壁之前回蕩,仿佛傳到了很遠的地方。
羨澤瞇起眼睛,走上臺階,在回廊下滴答著粘稠的冥油,石質地板有不少都被幾十年的污痕沁染,跫音回蕩在空空落落的院落之中。
“那是什么?”
在布滿冥油的污濁地板上,有什么在微微反光,金色耀眼。羨澤走近望過去,一眼就看了出來。
一根淡金色的絨羽。
江連星蹲下身子看過去:“果然師兄是追來了這里。但……”
羨澤笑了笑:“你也覺得有些太刻意了吧。不必撿起,這只是心照不宣的默契,繼續往里走吧。”
二人并肩,黑色與金色的尾巴在輕輕晃蕩,江連星陰沉著臉如臨大敵,新生的粗尾卻略顯緊張地晃來晃去;羨澤看起來神態淡淡,纖長的龍尾則緊繃的隔空盤繞在腿邊。
有些破敗的宮室,門框都已經掉下來,羨澤往里看去,只瞧見墻壁上并沒有什么裝飾物,甚至房間內都空空蕩蕩,像是只做了個假殼子的模型。
恐怕是這宮殿群中沒有其他人作陪,宮殿的主人不必造出那么多生活的細節。
有些宮殿屋檐下是二十尺高金屬門,羨澤伸手推了推,她匯聚的靈力并不小,但門卻像是有禁制那般動彈不得。
走到這片宮殿區的正中心,羨澤總算見到了一些不尋常的事物。
一片看似是湖的水泊正在殿堂的庭院內,只是周圍有些宮室和廊道明顯是塌陷落入水中。
這水像深不見底,好似是往烏黑天空望著的瞳孔,羨澤赤腳趟水走了過去,水底是白色細沙,在她走到水及膝蓋的地方,腳下的沙子就軟得隨時會將她吞沒下去。
羨澤瞇眼望著水下,道:“江連星”
她卻沒聽到江連星永遠第一時間回應的聲音。
羨澤抬起頭環顧四周,就瞧見江連星似乎在一道回廊盡頭看著什么,只露出了那被他忽視的黑蛟尾巴,她笑了:“江連星!”
他驟然回過頭,在遠處立了片刻,才緩緩走過來幾步,目光鎖在她臉上:“……師母,怎么?”
羨澤:“我要潛下去看看,這里有很熟悉的氣息。”
江連星愣了一下,半晌道:“確定?”
羨澤:“嗯。你在這里等我,不要亂走。”
江連星皺眉:“好。快去快回。”
羨澤點點頭,水下是她的領土,哪怕說有陷阱有埋伏,她在水中能施用的法術更強大,也不太擔心。
她腳尖一點,身子驟然化作金龍,尾巴輕輕拍打了一下水面,朝下方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