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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風眼底微黯,趕忙跟了上去。
“那把劍……送你了。”她隨口道。
季風陳潭似的眼底攪動了幾下,又很快沉寂了下去。只是他下意識地把手中的劍握得更緊。
弄玉的眼底有一瞬間的失神,可也只是一瞬而已,她便穩住了心神,猛然睜開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底滿是肅殺之氣。
這一世,他必定會是她手中最鋒利的刀刃。
*
東廂房院前,若云已等候多時了。
她見到弄玉,忙迎了上來,欣喜道:“殿下果然來了。”
弄玉笑著道:“姑姑知道我要來?”
若云道:“奴婢哪里算得出來呢?是太后她老人家能掐會算,早料到殿下會來的,讓奴婢在這里候著。”
弄玉朝著院中看著,低聲道:“皇祖母肯見我了?”
若云笑著點點頭,道:“太后娘娘說了,若是您今日來了,便請您進去,若是您托了伯英來送什么勞什子的血經,便是您已和娘娘生分了,這面啊也就不用見了。”
弄玉迫不及待地走進了院子里,道:“我這就去見皇祖母。”
若云笑著道:“您慢點,仔細摔了。”
她正說著,便見季風隨著弄玉一道走了進去,忙道:“這位是……”
季風腳下不停,只道:“殿下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若云一愣,道:“倒是個實心腸的小子。”
弄玉笑著道:“姑姑,他是我的護衛,讓他進來吧。”
若云道:“是。”
第11章
鳳臨天下
北魏有臨朝太后,我大楚難道……
“吱呀”一聲,房門發出嘶厲的嚎叫聲,全然不是清心靜養的佛門之地該有的聲音。
房中幽暗,只點著一盞桐油燈,在日暮中散發著影影綽綽的光。
弄玉一腳剛剛踏入門,便再也忍不住,啞聲喚道:“皇祖母。”
端坐在案幾旁的太后緩緩抬起頭來,她眉目平靜,捻著佛珠的手指卻早已停了下來。
許久,她終于應聲道:“噯。”
這是她自弄玉兒時起便養成的習慣,無論旁人如何看她,可在面對弄玉的時候,她都如尋常人家的祖母一般,疼愛著自己的孫女。
弄玉聽著她的聲音,不覺鼻子一酸,眼淚滾珠似的落了下來。
她顫抖著走到太后身邊,重重地跪了下來,伏在太后的腿上,哭得不能自已。
隔了兩世,隔了無盡的遺憾和悔恨,如今,她終于走到她面前了。
*
季風聽得房中傳來弄玉的哭聲,不覺眉心輕蹙,抬眸朝著房內的方向凝視著,久久不肯移開目光。
若云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她端著茶盞,推門踏入房中,將茶盞放在案幾上,心疼道:“殿下這是怎么了?地上陰寒,太后可不能放殿下這樣跪著吶。”
太后卻沒說話,只是輕輕撫著弄玉的背,仿佛她還是個小孩子,拖著小小的身子回到合光宮,好像只要待在皇祖母身旁,就能忘記所有的不安和委屈。
可是現在,弄玉長大了。她的身子不再弱小,心底卻滿是疲憊。
“受委屈了?”太后的聲音淡淡的,卻讓人安心。
弄玉搖搖頭,仰起臉來,帶著鼻音道:“沒有,我只是想皇祖母了。”
太后撫著她的手微微一頓,道:“小沒良心的。哀家還以為,你既下定決心奔著你母后去了,便早把哀家忘了呢。”
弄玉道:“血緣之情原也涼薄,再比不上養育之恩。”
太后握起她的下頜,仔仔細細打量著她,道:“長大了,心也硬了。”
弄玉道:“宮中諸多磋磨,若還如兒時那般單純,只怕活不長。”
太后嘆了口氣,道:“哀家本以為后妃難做,你是公主,大抵能好些。卻沒想到,你竟也懂得了這些。這宮里的孩子,也是可憐。”
她說著,扶了弄玉起身,又讓她吃了茶水暖身,道:“哀家知道你今次來是為了什么,可哀家不能答應你。等你吃完這盞茶,便回去吧。咱們娘兩個見著了,便不算辜負。”
弄玉雙手捧著茶盞,方覺得身上暖和了些,道:“孫女的心事自然沒有一件能瞞得住皇祖母的,我是想接皇祖母回去,可不是為了父皇,甚至說不上是為了我,而是為了皇祖母。”
“為了哀家?”太后苦笑,道:“你可知當年哀家為何出宮?”
弄玉斂了眉,道:“是為了孫女。”
太后道:“當初你羨慕你母后疼愛宣德和霸先,想像他們一樣,得到你母后的喜歡。可你自小在哀家身邊長大,你母后又素來與哀家不睦,自然難得你母后歡心。你因著此事,處處避諱哀家,哀家雖知道你母后的心性,大約并不能讓你如愿,可哀家還是想著出宮來,也許如此,你母后倒會念著骨肉親情接納你。”
弄玉靠在她肩頭,道:“皇祖母心疼我,是我那時不懂事,傷了皇祖母的心。”
她頓了頓,接著道:“此次我想求皇祖母回宮,便是想一了皇祖母的夙愿,為您爭上一爭。”
“為哀家爭?”太后輕笑,道:“哀家還沒說完呢,方才的理由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哀家倦了。哀家爭了一輩子,斗了一輩子,該有的都有了,你父皇……雖不算什么明主,可到底也是哀家養大的兒子,他再怎么扶植蕭氏,再如何寵愛謝貴妃,也越不到哀家頭上去。倒不如在這里吃齋念佛,心里頭清凈。”
若弄玉當真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自然會信太后的話。
可如今,她與太后一般,都曾享盡尊榮,走到過這世上女子的最高處,又不得不行至最低處。她太懂這種滋味,而這世上,也再沒人比她更懂得太后的心境了。
說到底,她與太后太像了,她們是一樣的人。一樣驕傲,一樣看重感情,一樣被最在乎的人背叛傷害,也一樣,背負了太多。甚至于,習慣了這種背負。
弄玉抬起頭來,握緊了太后的手,道:“皇祖母還沒有走上最高處,如何算是該有的都有了?”
太后道:“哀家已位至太后,為天下女子之首,如何還不算最高處?”
弄玉道:“太后之位,是女子的最高處,并非男子。”
太后猛地看向她,道:“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弄玉神色一凜,道:“孫女自然知道。”
她抿了抿唇,道:“皇祖父和父皇雖是天下至尊,可論才智、能力,根本比不上皇祖母。當年皇祖父之所以能穩坐太平盛世之君,父皇之所以能爭得皇位,都是靠著皇祖母。難道皇祖母甘愿自己在此處常伴青燈古佛,而眼睜睜看著他們坐享天下之尊嗎?”
“放肆!”太后怒道。
若云震驚地望著弄玉,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了。
弄玉卻并沒有住口,而是倨傲地迎上太后的目光,道:“無論是霸先還是大皇兄、三皇兄,他們或許有些智慧,甚至有些狠厲手段,卻根本沒有睥睨天下的本事。如今北魏能有胡太后,為何大楚不能有孫女?”
“北魏蠻夷,怎能與我大楚相提并論?”
“若北魏當真是蠻夷,又如何能打得我大楚節節敗退!”
“那胡氏是太后臨朝,明面上的皇帝還是司馬弘!你是公主,你能如何?就算做個監國大長公主又有什么意思?”太后厲聲道,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皇祖母說得對,做監國大長公主是沒什么意思。”弄玉冷笑,這監國大長公主的窩囊氣她受夠了,這監國大長公主她也做夠了,“這一次,孫女要做帝王。北魏有臨朝太后,我大楚難道不能有女帝嗎?”
太后怔怔望著她,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似的,久久沒有開口。
弄玉亦望著她,沒有半分退縮,一字一頓道:“難道皇祖母,不想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不想像胡太后一般,得天下人敬畏嗎?還是說……皇祖母寧愿這樣眼睜睜看著崔氏一族敗落下去,再無翻身之日?”
太后面上不驚,眼底卻劇烈地翻涌著,半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手中快速捻動著佛珠,低聲念著“阿彌陀佛”。
弄玉緊抿著唇,抬眸看向若云。
若云眼眸中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悲憫,又像是別的。
突然,太后猝然睜眼,目光陡然鋒利起來,她一把將佛珠擲在地上,道:“哀家隨你回去。”
弄玉喜出望外,道:“皇祖母!”
太后撫著她的臉龐,失神一笑,道:“哀家做不到的事,若你能做到,也是好的。”
*
太后款款站起身來,望著窗外迷蒙的天色,那薄薄的夜色映在她眼中,眼底也一樣迷蒙。
院子里只點綴似的點了一盞燈籠,遙遙掛在風里,不住地搖曳著。
弄玉望著她的背影,仿佛也明白了她在堅韌外表下的嗟嘆。
當初,崔氏一族風頭正盛,為奪帝位,彼時還是太子的先帝迎娶了崔氏嫡女,也因此得到崔氏支持,坐穩了太子之位。
先帝即位之后,迅速培植自己的親信,甚至開始有意識地打壓崔氏的勢力。他待皇后崔氏倒是始終如一,哪怕她未曾生下自己的孩子,也得以撫養妃嬪所生的皇子。
后來,崔皇后養大的孩子做了皇帝,崔皇后也變成了太后。雖不是親生,但對她也還算敬重孝順,卻不肯扶持崔氏半分,反而培植起蕭氏的勢力,如今,又開始打壓蕭氏扶持謝氏,左右這朝堂之上,都再沒有崔氏的立足之地。
漸漸地,崔氏一族卻再不復當年的榮耀,從世族之首淪落為要仰人鼻息才能勉強維持世族的體面。
于為皇室操勞了一輩子的崔太后而言,到底是意難平吧?
“那個人……是誰?”太后陡然問道。
弄玉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側,道:“他是季風。”
“季風?”太后蹙了眉,道:“隴西季氏的人。”
“是,他是季敢的孫子,季望的兒子。也是季氏一族惟一活下來的人。”弄玉眼眸微沉。
“你喜歡他?”太后挑眉。
“不。”弄玉答得干脆。
太后默然望著他,許久,終于開口,道:“最好是這樣。哀家不會過問你的決定,可哀家要警告你,你若要走這條路,便要絕情忘愛,喜歡什么男人,玩玩也就是了。若是羈于他,你這路只怕是走不遠的。”
弄玉抬眸望向季風,月霧未散,他在風中立著,背脊挺得筆直,帶著自戰場上歷練而來的凜冽氣質,越發顯得孤絕。他這樣的人,不該囿于此處,而該在戰場上。
她想著,竟有些心疼。
他似乎察覺到她在看自己,側目看向她。
弄玉直視著他的眼睛,眉心一動,她沉了臉色,道:“皇祖母放心,孫女問心無愧。”
第12章
鳳臨天下(二)
你和我一樣,不喜歡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