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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停下?腳步。
他大約是見我面色昏沉,便從袖中?拿出一抹方帕來,道?:“殿下??”
我這才發覺,
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原來心痛的時候,
當?真是無知無覺的。
我沒有接他的帕子?,
只是倉惶地避過頭去,
胡亂擦著臉。
他輕笑一聲,
道?:“還是讓奴才來罷。”
我怔忪著站在原地,由著他替我拭去臉上的淚痕。
他好像很認真,
手上的動作也很輕柔,
好像我是多么珍貴的寶物,讓他不忍損害一絲一毫。
“殿下?,
再忍忍。”他突然開口。
“嗯?”我抬頭看著他,
一時間,
竟忘了一個奴才與?我這樣的話,該是多么大膽僭越。
“再等一些時候,
給?自己一些時間,也給?奴才一些時間。”
他很認真地望著我,
很認真地著這些話,
不由得讓我相信,好像再等一些時候,就真的會好似的。
可是,
日子?怎么可能好呢?
我蹙了蹙眉,道?:“多謝。”
謝甚么呢?我沒。大約只是謝他開解我。
他仿佛看出我不相信,便道?:“等到日子?真的難到過不下?去的時候,殿下?可以來尋奴才。”
我感念他的忠義,卻又不屑于他的自大。
我是公主,
尚且不能如意。他一個奴才,能做甚么呢?
我剛要開口,便見陳頊急急趕了過來。他大約是發現我不見了,便趕忙尋了出來,急得臉色都變了。
“皇姐!”他沖到我身?側,上下?打量著我,道?:“沒事吧?”
我搖搖頭,道?:“沒事。”
他這才松了口氣,看到季風站在我身?側,他下?意識地護住我,極警惕地看著他。不知為何,他沒有怪罪季風的無禮。
“多謝九千歲照顧我皇姐。”他淡淡道?。
季風淺淺一笑,行禮道?:“六殿下?客氣了。”
雖是行禮,他卻行得極不走心,最多只能算是打了個招呼罷了。甚至于,我一時有些分不清他們兩人到底誰是主子?。
我尤自詫異,季風已離開了。
陳頊正色道?:“皇姐,他沒把你怎么樣吧?”
我只覺好笑,道?:“我再如何沒本事,也到底是個公主。他一個宦官,能把我怎樣?”
陳頊沉默了一瞬,還是忍不住道?:“在宮中?,皇姐千萬別招惹他。他可不是尋常的奴才。”
“這是何意?不是奴才,還能是甚么?是臣子??”我不懂。
“他可比臣子?威風多了。”他不甘道?:“如今父皇信他。只信他。”
“怎會?”
陳頊搖搖頭,道?:“事實如此。如今朝中?世家?大族勢力太大,父皇有意培植新勢力,而季風,就是他選定的那個人。無論在前朝,在后宮,人人都怕他。不僅是我,就算是母后、謝貴妃,還是大皇兄、三皇兄他們,也都敬他三分。”
“可我倒覺得,他挺和氣。”我看著季風離開的方向,想起方才他為我擦淚的模樣,與?伯英照顧我時,別無二致。
陳頊怕我不懂,便急道?:“無論如何,皇姐從此還是遠著他些。知道?么?”
我怕他著急,便安慰道?:“知道?了。”
可我心里?,卻暗暗記著季風的話。
*
后來,我偷偷去尋過季風一次,我想出宮去,見一見皇祖母。
那時皇祖母已病入膏肓,我知道?,母后不會許我去見她?,而我能求助的,算來算去,也只有季風一人而已。
他見我來尋他,似乎很高興,道?:“殿下?可是遇到甚么難處了?”
我此時也有些后悔,這些日子?,我聽過不少他的事跡,其手段狠辣,世上無人能出其右。甚至連父皇,都奈他不得。
可事到如今,我也沒有退路,便道?:“我想去皇城寺小?住幾日。”
他了然地看著我,道?:“殿下?孝心可嘉,奴才自當?庇護。”
這就……答應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殿下?還有旁的事?”他輕笑。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道?:“多謝九千歲。”
他笑笑,站起身?來,走到我面前,我這才發現,他的身?量很高,身?上也沒有尋常宦官那種難聞的氣味,反而清貴如世家?公子?。
“殿下?放心,會如愿的。”他低聲道?。
我想要沖著他笑笑,可終究笑不達眼底,還不如不笑。
*
三日后,父皇果然命季風護送我去皇城寺探望皇祖母。有父皇的命令,連母后也不敢違拗。
我坐在馬車上,遣蘭有些擔憂地看了看身?畔的季風,終于還是瑟縮著坐了回來。
季風倒似乎毫無察覺,他只是吃著茶,不時遞給?我一盞。
突然,馬車急急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季風問道?。
進寶拉開簾櫳,道?:“大人,是裴玄大人的馬車在前面。”
季風冷笑道:“怎么?今時今日,孤還要給?裴玄讓路么?”
我這才驚覺,原來季風只有在面對我的時候,才自稱“奴才”。
裴玄分明聽得到季風的話,神色卻未變,只道?:“安平殿下?,臣要去城外?,正順路送殿下?去皇城寺。不若殿下?與?臣同行,也免得九千歲大人跑這一趟。”
我眉心微動,心頭的悸動驅使著我答應他,可腦中?的理智卻要我拒絕。
我正猶豫,卻聽得季風輕笑一聲,道?:“如今裴大人雖還未與?宣德殿下?完婚,卻已是準駙馬。裴大人到底是殿下?的妹夫,若是讓人瞧了去,只怕惹人非議……”
是了,裴玄到底是持盈的未婚夫婿。
我心頭一沉,道?:“多謝裴大人好意,只是……”
裴玄像是怕我拒絕似的,急急打斷了我,道?:“只要殿下?與?臣心中?磊落,又何須在意旁人如何看?如何?”
我咬了咬唇,道?:“我是女子?,名節要緊,不得不在意。自然,自然不能如大人般瀟灑。”
季風冷冷望著馬車外?的裴玄,一雙眸子?宛如箭矢,讓人無法逃避。
我不知季風為何對裴玄有如此大的敵意,只猜測大約是朝堂上的事,避免多生事端,我便道?:“九千歲大人,走罷。”
季風極和煦地看向我,道?:“是。”
他擺了擺手,進寶便將簾櫳遮了下?去。
而裴玄,就這樣消失在了我面前。
我當?時未曾想過,這竟是我最后一次體體面面地見到裴玄。
*
不久之后,皇祖母病逝。我便在皇城寺中?住了許多日子?。
山中?不知歲月,我享受這樣寧靜安逸的日子?,便吩咐了遣蘭,不許任何人叨擾。
不過這句吩咐大約也是無用的,因?為像我這樣的人,走開了,就根本沒人記得。
陳頊倒是常來看我,但漸漸地,他便也不再來了。
我聽前來上香的香客偶然間談起,是父皇病入膏肓了。
我心頭發緊,倒不是因?為我如何愛重父皇,而是我擔心,母后和陳頊根本爭不過謝貴妃和陳舜。
終于,那一天來了。
皇后的鳳鸞車駕停在了皇城寺前,母后著了一身?素衣,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她?將我抱入懷中?,慟哭起來。
這還是我有記憶以來,她?第一次與?我這般親近。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連安慰她?都忘了。
她?哭了許久,終于抬起頭來,道?:“好孩子?,隨本宮回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