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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夫人緩聲道,“音丫頭和妤丫頭模樣身段都相差無幾,我看當務之急,只有讓她頂替妤丫頭先過了禮,妤丫頭那邊也要找,找到了再想辦法換回來就是?!?
曾夫人也知道當下只有這個法子能蒙混過關,可畢竟阮音并非她親生,這樣的便宜被她占去了,她又怎能甘心?
周老夫人見她猶豫不決,鳳頭拐戳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你如何考慮我不管,現在我先去拖住知州夫人,剩下的你來處理?!?
阮音就是這么被推了上來,成了“阮妤”。
雖然這事令人始料未及,可當她看見曾夫人扭曲的面孔,強扯起唇僵笑,就好像向來只會橫行霸道的螃蟹,突然收斂了性子,簡直令她忍俊不禁。
她是府里的邊緣人,習慣裝得唯唯諾諾以求自保,可不代表她是個無欲無求之人。
相反,比起長姐的天真,她更懂得錢財傍身的好處,窮得叮當響的書生再好又如何,情話又不能飽腹。
所以,要她來選,她寧愿嫁入高門當世子妃,即便夫妻感情淡薄,可衣食無憂也是一種享受。
可現實很殘酷,即便她換上長姐的鳳冠霞帔,她也不是妤娘,只要她一回來,她一手的榮華富貴,也終究變成指縫流沙。
一切都太過突然,不由得她多想,梳完頭拜別父母,抬起眸來,目光卻是越過眾人,往旁邊那個身著岱赭的長襖的女人望去。
她的身材偏瘦,是一張瓜子臉,薄薄的眼皮看上去沒有棱角,無論穿什么襖子,襻扣都必須全扣緊,好在她的脖子修長,穿什么衣服都有自己的韻味。
那是梁姨娘,也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人多的場合,她就時常站在右側,衣服也大多是淡雅的,像是要融入背景里去。
因為今日大喜,她穿得鮮亮了些,阮音不禁朝她彎唇一笑,即便心頭有萬般不舍,也不能喚她一聲娘了。
吉時到,迎親的隊伍也來了,她在丫鬟的提點下,持起卻扇障住了臉,眼前是紅彤彤的一片。
被哥哥背著登上寬敞的篷車時,她已被凝聚的淚花模糊了視線。
擔憂、不舍、迷茫還有一絲隱隱的期待,如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拍打在她的心頭。等回過神來,火龍般的隊伍已走出了老遠……
第2章
“我叫鶴辭?!?
阮音活了十七年,這還是第一次來到建京。
聽說建京盛景,譬如徹夜燈火通明的瓦市,那里有數不清的小食、精致的小物,還有露出肚子跳胡旋舞的胡姬……
這是她從妤娘的口中得知的,妤娘從小看過的書比她多,走過的路也比她多,身為青源第一美人,靠的不僅是那張傾國傾城的臉。
而她除了這張臉與她肖似外,卻只有一副上不得臺面的靈魂。
所以,就算她們并肩站在一起,眾人也能一眼看出誰尊誰卑。
好在岑家也有十幾年沒見過長姐了,說不定真能瞞天過海呢?
說起來,岑阮兩家除了親家,還有另一層關系,祖母和世子的母親睿王妃乃是相差十五歲的堂姐妹,換而言之,她的“夫君”和她爹才是同輩關系。
但不管怎樣,阮家自從祖父被奪爵后日漸式微,能與岑家結為親家,已經是妥妥高攀了。
一大早起來梳妝,身上著深青的翟衣,衣上繡著翚翟紋,領口則滾了一圈黼紋,頭戴點翠珍珠翟鳳冠,又是坐了一晌的車,骨頭都快壓散了。
好在車內沒有旁人,她便抱住了雙臂,靠在車圍上昏昏欲睡,一直到黃昏,才抵達睿王府。
她掀開沉重的眼皮直起身來,可脖子卻像是抻到筋般,怎么動彈都不舒服。
容媽媽托著她的臂膀下了車,甫一落地,手臂便傳來一陣鈍痛,令她登時清醒了過來。
容媽媽薄唇湊近她的耳,壓低聲線警告,“記住夫人說的話,謹言慎行,要敢有什么歪念頭,梁姨娘也不會好過?!?
這容媽媽便是曾夫人的左膀右臂,特特來監察她的一舉一動的。
她心里啐了她一口,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悄然拂開她的手道,“容媽媽放心,我幾斤幾兩心中有數,自是不敢生出什么不該有的心思。”
得到她的保證,容媽媽嘴角綻放,這才裝模作樣地引她往前走,將紅綢的一端塞入她手中。
此時的她還不知紅綢的另一側被另一個人的手牽著,見容媽媽撤回了手,眼前又被卻扇障住了,一緊張之下,竟同手同腳起來。
滑稽的樣子落入容媽媽眼中,只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
跨過門檻時,舄鞋絆住下裳,身子趔趄了一下,又騰不出手來扶穩。
可慌亂間,只感覺手中的紅綢被扯緊了,就像一雙大手牢牢托住了她,使得她不至于當眾出丑。
她迅速站穩,額頭卻冒出了薄汗。
余光瞟過去,原來左側隔著一臂有余的位置還有一道身影,穿的是一襲朱袍。
她腦子噌的一下,仿佛有一把火從脖子竄了上來,燒得她臉頰火辣辣的。
“多、多謝。”她習慣性地呢喃。
然而細如蚊吶的聲音淹沒在嘈雜的背景里,鶴辭側眼望過來時,見卻扇底下的朱唇似乎翕動了一下,怯怯的。
他唇角跟著牽動。
接著拜過天地高堂,送入洞房。
前頭的宴席高朋滿座,新房里卻冷清得多。
容媽媽將一只白玉瓶子遞給了她,正言厲色地叮囑,“娘子要謹記自己的身份,這里面是雞血,隨便你用什么法子,只要明日的落紅帕上有了交代,便能蒙混過去?!?
因為替嫁倉促,她甚至來不及看什么避火圖,只知道夫妻同床共枕,卻只是一知半解。
她囁嚅了一下,問:“那今晚如何就寢?”
她說的就寢便是真的就寢,畢竟也沒有別的概念,可話說出口,還是遭來容媽媽的一記白眼。
“你要牢記,夫妻之間需得行夫妻之禮,可世子并非你夫君,而是你姐夫,所以世子要對你做什么,你就推脫身子抱恙就行了,千萬不能赤·身·裸·體的抱在一起,這是僭越,更是不知廉恥,你可省的?”
阮音點了點頭,雖說她讀書少,可男女授受不親她還是懂的。
容媽媽交代完,便將綺蘿留在她身邊道,“綺蘿跟在大娘子身側也有些年頭了,有什么不明白的,盡管問她,千萬別逞能,丟了大娘子的臉?!?
話里話外對她的才能十分不屑,當然,她也承認,自己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所以被貶多了,就多了股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精神。
綺蘿她也是曉得的,姐姐上學時,她便隨侍其中,日子久了,肚里也有幾兩墨水,就連祖母都夸贊她伶俐。
有這么個人做她的軍師,的確可以做到萬無一失了。
于是也答應了下來。
這廂正謀劃時,門外隱隱傳來腳步聲,眾人忙噤聲,各歸各位。
也就在這時,門已被推開。
鶴辭緩緩走了進來,大約因吃了酒,雙顴有隱隱的酡紅,可一雙墨色的眸,卻仿佛蘊含著一泓清泉,溫潤明澈。
容媽媽暗暗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頎長的身形配上這一襲大紅的官袍,烏紗帽邊還簪著一朵石榴絹花,更襯得他面如白玉,眉似春山。
氣度從容,內斂斯文,就是拋去了世子的身份,也絕對甩了褚少游幾條街。
有如此優秀的郎君在,想必要大娘子移情別戀也不難,只要她回來,那還是一段金童玉女的佳話。
鶴辭謝客喝了幾杯酒,他雖時常與知己小酌,酒量卻不行,一過三杯便上臉,是以他倒時刻警醒,從不貪杯。
回到新房,還有剩下的禮未成。
挪至床前,他的娘子還端坐在那里,安靜地舉著卻扇。
身上的翟衣和頭上的翟鳳冠,就連他看著也發沉,更何況是個嬌弱的小娘?
為了讓她提前解放,他有意簡化流程,在她跟前站定后,溫聲道,“請娘子卻扇?!?
阮音怔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娘子,指的是自己。
她莫名緊張了起來,心撲通撲通跳得極亂,握住扇柄的手心潮膩一片,差點滑得連扇柄都握不住。
好在她定了定神,想起妤娘的言行舉止,裝得落落大方地將卻扇落下,輕輕擱在雙膝上。
接著是喝合巹酒、撒帳子,也都一一行過,后面的同房禮眾人不便參觀,便魚貫地退了出去。
最后關門的是容媽媽,阮音抬眼時,正好見她朝她拋來一個鋒利的眼刀,警告的意味顯而易見。
嚇得她一個激靈,又緩緩斂下眼皮。
屋里靜得落針可聞,他借著微醺的酒意,悄然扭過頭來,目光一寸寸地在她的臉上端詳。
只見那張臉上勾勒著精致的妝容,大大的杏仁眼,眼尾卻有些嫵媚地上翹著,嬌粉面上的絨毛清晰可辨,雖說有青源第一美人之稱,五官清麗脫俗自是不必贅言,可模樣竟比自己記憶中的稚嫩些。
沒錯,他是見過她的。
他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原本自己也不大上心,只因友人相勸,他才在不久前動身青源,遠遠地見識了她的風采。
那日正是花朝節,她與幾個手帕交的姐妹行飛花令。
她一襲藕荷色的交領短襖,白色的馬面裙上用金線織出鯉魚紋,端端坐在那里便是一副嫻靜優雅的模樣。
可一開口,卻是驚艷滿座,也就是那時起,他突然覺得,這段未知的關系尚可期待。
他自幼游離在王府的邊緣,不過是個徒有虛名的世子,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姻緣,可在那一刻,他卻對開始對不抱任何期待的聯姻有了一點改觀。
直到眼下,俏生生的娘子就在他咫尺之間,只要他伸手,便能夠著。
他才真切地反應過來,他成家了。他再也不是孑然一身,他的兩肩又多了分責任。
這世上,丈夫體恤妻子,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
因而他開口,先是朝她自我介紹,“我叫鶴辭,往后我就是你夫君了?!?
他的聲音是清潤的,像晨間的溪澗,一下又一下地叩擊在她的耳畔里。
她聞言只是抿了抿唇,頭埋得更低了。
見她沒有回應,他倒也不惱,反而體貼問,“頭上的鳳冠沉不沉?要不摘下來說話吧。”
說道便抬臂要幫她摘下,阮音心頭一陣惶恐,忙自己扶了鳳冠道,“不勞煩姐……世子了,我自己來?!?
說完便摘了鳳冠,小心翼翼地擱在床頭的矮幾上。
摘了冠,又拆了髻,那張臉顯得更小了,明眸善睞,幽靜恬雅,唯一不相襯的反而是過于濃艷的妝容和厚重的翟衣。
他踅身端來溫水,擰好帕子遞給她。
阮音愣了一瞬,乖乖地接過帕子擦洗,又怕容媽媽躲在門外偷聽,怪她沒有規矩,于是匆匆挽起袖子,掬起水往臉上潑,下手也搓得極狠,等用帕子搵干臉時,嫩·白的膚色已被她蹂·躪出了淡淡的紅痕。
他被她略顯魯莽的動作驚呆了,愣在那里不說話。
她這才小聲道,“世子不該侍奉我,是我要侍奉世子才是。”
這是臨出門前,曾夫人特地交代的,誠然她內心并不愿給男人當牛做馬,可畢竟憑她的能力,不足以和巧于心計的嫡母抗衡,人要懂得審時度勢,當得了縮頭烏龜,才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鶴辭眉心緊了一下,這才和聲道,“你我是夫妻,關起門來,哪有那么多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