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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她這話,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弄虛作假,因為門第差距,她必須以完美的形象來改變旁人的刻板印象,一旦超出了能力范圍,便只能去捏造事實了。
輾轉一夜,他已經完全認命,吟風弄月固然是美談,卻不是過日子的全部,只要興趣相投,柴米油鹽里或許也別有一番意趣。
最重要的,反而是敞開心懷,才能各自毫無芥蒂。
他在等她坦白,可她卻還在扯謊。他不由得又嘆息一聲。
“慢慢來,沒有人能一開始就做到最好。”他的眸光從鏤空的格子投過去,恰好撞上她閃爍的眼神,視線交織上的剎那,她已心虛地垂下了眼。
他們雖成為夫妻,卻沒有培養出夫妻之間應有的默契,他們的想法一直南轅北轍,這令他有些頹喪,不知道今后該如何應對這一段熟悉卻又陌生的關系。
“我先上值了。”他說著從屏風后走了出來,避開她的眼神走出院子,柔和的清風穿過他胸膛,那一點郁結被揉碎了,漸漸消失在空氣里……
第14章
好,好一對……如漆似膠(容媽媽磨牙)
端陽將至,一切事宜都做得算圓滿,原本只要向秦老夫人復命,她便算是卸下重擔了,可阮音不愿得罪睿王妃,還是決定將此事先稟報給她。
事情與她所料的不差,睿王妃對她的態度也還是不咸不淡的,只是礙于面子,才不得不敷衍一番。
阮音仍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垂著頭聆聽睿王妃的教導。
睿王妃說了半晌,見她不敢還嘴的樣子,心里終于解氣了,揮了揮手道,“第一次掌家能這樣已經不錯了,都下去吧,我也乏了。”
阮音和明雪這才一道辭了出來,恭恭敬敬道,“那母親休息吧,我們先退下了。”
兩人便這么出了瑞松院,明雪才剔著她道,“我該說你什么好,有時候倒是真聰明,有時候也是真糊涂。”
“何出此言?”
明雪目光脧了一圈,將隨行的人屏遠,這才壓低聲線道,“其實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看出來了,祖母并不待見母親,你不去祖母跟前討好賣乖,反倒來這受她一晌的冷臉,要我說,何必呢?”
經過這么一遭共事,她們的關系也算是緩和了不少。
她們倆都是庶出,可地位卻如此懸殊,阮音有時也忍不住去想,生在這樣的府邸該有多好?
也正是因兩人的經歷不同,她并不打算將她當成可以傾吐心里話的朋友。
她彎了彎唇,無所謂地笑了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你有祖母為你撐腰,我身為媳婦,倘若只會討好賣乖,誰還容得下我?”
明雪搖了搖頭道,“可這世上哪有面面俱到的事,退一萬步想,就算你討好了母親,祖母那邊,你就沒想過后果嗎?”
“不管別人怎么想,我都要盡我的禮數。”
明雪嘆息,“行吧,你自己要犯傻,別怪我沒提醒你。”
阮音扭頭看了她一眼,笑道,“多謝你好意,對了,我預備端陽多做幾個香包驅蚊辟邪,不知你喜歡什么顏色款式?”
明雪訝然地睜大了眼,“你要做給我?”
她點頭,她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還算精湛的繡工,端陽素來有佩戴香包的習慣,這會子閑下來便可以先預備起來了。
明雪板了板臉說,“先說好,我可不是你小恩小惠能收買的。”
“我知道。”她見她故意板起的臉,知道她不過是大小姐的毛病犯了,拉不下臉來罷了。
難道她還能跟她計較?
明雪滿意了,摸著下巴咂摸道,“那就鮮亮點的顏色吧,桃紅或者杏黃的,繡朵牡丹正好,穗子也要好看些的,不要那些灰撲撲的顏色……”
“好,我看穗子就用天水碧的吧,也不至于搶了色。”
“那,也行……”
兩人又說了一會,轉過回廊,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不在話下。
眨眼間端陽便到了,這日家里的男人們也都休了沐,一大早起來便焚香祭祖,阮音給大家繡的香包也都送出去了。
為了投其所好,她在款式顏色乃至紋樣都下了不少功夫,每個人拿到的香包都不同,收禮人無不夸她用心。
明雪摸著杏黃香包上密密匝匝的針線,香包做成心形的,還滾了一層天水碧的邊,下邊是天水碧的穗子,用蓮花墜壓著,與她所要求的一致,卻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些,于是心里默默對她改觀道,“沒想到嫂嫂的手這么巧。”
秦老夫人趁機說,“你沒事多跟你嫂子學學,就你那針線,真是狗都嫌。”
明雪嘟囔道,“怎么又要我學!”
睿王則因這個香包,難得主動招手叫鶴辭過去,“鶴辭,你跟我來。”
“是,父親。”鶴辭走了過去,亦步亦趨地跟在睿王身后,兩人越走越遠,走出花廳,往涼亭走去。
秦老夫人嘴角仰了仰,眸光轉向了睿王妃,睿王妃只對上了一眼,便心虛地扯開話題道,“母親嘗嘗這個青梅子酒。”
秦老夫人偏過頭去,端起杯盞抿了起來,嘴角露出了笑,卻是對阮音說的,“妤娘,你雖初次掌家,辦事卻妥帖,你別看你公爹嘴上不說,他那是嘴笨,你看見了沒,他們父子倆,也不知道多少年沒這么肩并著肩一起走了。”
阮音沒想到自己陰差陽錯還做下了這樁好事,如果他們父子真能冰釋前嫌,那她自然也替他感到開心。
“孫媳不敢居功,之所以能順利完成祖母交代的重任,也是因為有祖母和母親的教導,另外,小姑也助我良多,我先敬大家一杯。”她說著,牽袖給大家斟酒。
輪到鶴山時,見他狡黠一笑道,“嫂嫂敬了滿堂的人,怎單缺了我一個?”
阮音知道鶴山是朝堂新貴,圣人眼前的大紅人,他的眼神也與其他人不同,像一頭窺伺的豹子,黑沉沉的,有攝人的魄力。
雖然他此刻只是在玩笑,卻讓她心頭一駭,略頓了一下,忙轉了笑臉也往他的杯里斟了滿滿一盞,“也敬二叔一杯。”
鶴山盯著她,眼底笑意一寸寸加深。
她頭皮發麻,別開眼,悄無聲息地挪回原位,執盞咽下杯中的酒。
梅子釀的酒,入口先是微酸,待酒液滑入喉,便曉得其中的厲害了,灼燙的酒像刀子一般劃過喉嚨,再進入肺腑,一下子便燒了起來。
耳畔還傳來武大的唱白:“叫你慢些走,你偏要跑,看把你大嬸摔下來啦不是?”
她的腦袋暈了起來,腳像踩在棉花上,只能頻頻望向綠意盎然的園子。
她從來不依賴別人,可此刻,她卻破天荒地想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有他在,鶴山必定不敢再逾矩。
然而她并沒有等到,卻支著腦袋打起盹來。
容媽媽見狀趕緊上前,暗暗掐了她一把,痛意猛地從手臂內側傳來,她疼得一個激靈,霎時清醒了過來。
她望望眾人,這才發現大家的目光都定在她身上,想來剛才是出了丑,大家都在看熱鬧呢。
她遲怔怔的,一時沒反應過來,容媽媽卻已先扯了扯她的手道,“老奴先替世子妃向老太君、王妃賠罪了,世子妃向來不勝酒力,還是老奴帶她下去休息吧。”
秦老夫人吃驚道,“這么大的人,當真一杯就倒?”
阮音眼前已出現了重影,雙頰也浮現了酡紅,卻還堅定道,“祖母,我沒醉……”
冷不丁的開口,令容媽媽煞白了臉色,唯恐她借酒裝瘋,于是喚綺蘿過來,兩人一左一右地攙著,對秦老夫人說,“老太君,世子妃真醉了。”
秦老夫人這才道,“那先扶她回去休息吧,熬碗醒酒湯給她喝,免得醒了覺鬧頭疼。”
容媽媽如逢大赦,忙不迭應了聲是,便將阮音扶出花廳。
三人就這么沿著甬道疾行,剛過東院,卻聽身后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嫂嫂!”
阮音回頭一看,見來人著青色道袍,不是鶴山是誰?
她甩了甩頭,強裝鎮定道,“二叔還有事?”
鶴山沉吟道,“多謝嫂嫂送的香包,嫂嫂怎知我喜歡這個顏色花樣?”
“這沒什么,都是小姑說的。”
“噢……”他拖著長調,邊觀察她的臉色邊沒話找話道,“嫂嫂真是醉了?都怪我,要不是我討你這杯酒,你也不會如此了……”
阮音道,“我沒有怪你,你千萬別這么想。”
容媽媽也看出他居心不純,便主動擋在阮音身前道,“二郎,世子妃需要休息,您還是止步吧。”
鶴山睨了她一眼道,“容媽媽何必將我看成豺狼虎豹,我沒有惡意,只是有些話,還想跟嫂嫂說,說完我就走。”
容媽媽沒辦法,只好讓出身子道,“二郎有什么話就在這說吧,就算是叔嫂,也要避嫌才是。”
“容媽媽考量周到,”他轉著手中的玉扳指,朝阮音邁近一步道,“我只是好奇,不知道大哥和你說過沒有,為何爹娘都不待見他?”
阮音怔了怔,鶴辭沒有提過,她也不會主動去打聽,所以并不知情。
也就是她怔了這么一下,鶴山已微哂道,“大哥果然不敢跟你說。”
阮音直覺他在下套,可腦子里仍是混沌的,她瞪大了眼,下意識反駁,“有什么不敢說的,我們夫妻之間,無話不談,何須你一個外人來挑撥?”
話出口,她是暢快了,卻沒發現眼前的空氣像是凝住了,男人瞇起眼,興致盎然地看著她。
容媽媽和綺蘿也能覺察到他情緒的變化,正囁嚅著要開口,他卻抬手止住了。
他的目光仍鎖在阮音臉上,壓低了聲線道,“既然他跟你提過,你還對他如此死心塌地?不怕他克妻?”
克妻?什么克妻?
阮音眸心閃爍了一下。
“嫂嫂喝醉了,還會騙人,真……”
“二弟這是在做什么?”鶴辭中氣十足的聲音忽地從不遠處的竹林里傳來,一襲月魄的直裰像雪亮的一道劍影,大步流星地便走到他的跟前。
鶴山臉色一白,他從未見過氣勢如此懾人的兄長,甚至微擰的眉心上還蘊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寒意。
在他的印象里,兄長是文弱的,也是沒有脾氣的,可他沒想到,這樣的人一旦生起氣來是這么可怕。
他舌頭打了結,“大、大哥……父親和您說完話了?”
“嗯,”鶴辭說著已走到他面前,眼鋒刮過他的臉,又徑自走向阮音,伸手將她扶住,“你嫂嫂喝醉了,多謝你送她一程,不過往后這種事還是我來。”
“是、是,大哥別誤會,我只是感激嫂嫂送的香包,特地來道謝的,既然話已說完,那我現在就就走。”
話音剛落,他便腳底生風地溜走了。
那廂的阮音仰起一張熟醉的桃花面,在見到來人熟悉的眉眼時,唇邊便綻開了笑顏。
“君拂,你回來了……”她左手一使勁,甩開容媽媽鉗子一般的雙手,主動攀上他的臂膀,還將沉重的腦袋歪在他的肩上,甕聲甕氣地撒嬌,“我頭好暈……”
左右攙扶的人都被擠出來,容媽媽難以置信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手,又準備走過去攙她過來,然而手剛伸出去,便聽到清冷的聲線響起。
“今日過節,容媽媽也下去休息吧。”鶴辭說著,便伸手摟住她柳枝一般纖細柔韌的腰,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如漆似膠地往靜思堂去了……
第15章
將理智推上了懸崖邊緣。
闔攏的房門將耀眼的日光收束,寢室與外頭的鳥語蟬鳴隔絕開來,形成私密的一方天地。
阮音不知何時已換了副姿勢,不再是單純挽著他的臂彎,而是勾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窩里,鼻翼翕動,輕嗅他身上清冽的迦南香。
甘潤的味道灌入肺腑里,像一記救命良藥,頭好像不那么疼了,眼前的一切也明晰了。
她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這張風姿特秀的臉,略顯蒼白的臉上,是珠玉一般暖潤的光澤,而上頭嵌著一對墨色的深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