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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走出廊廡的當口,迎面與一個粗使婆子碰了頭,那婆子也不搭理她,拎著裙擺便往里屋走去。
容媽媽狐疑地擰起眉。
沒多久,又見婆子從里屋出來,走到外院把一個小廝給叫了進來。
小廝只站在屏風前回話,聲音不輕不重,卻清晰地鉆入容媽媽耳里,“小的見過世子妃,聽說靜思堂好些首飾不見了,小的或許知道那些內情。”
阮音捧著茗碗,輕啜了一口清茶道,“你說吧。”
小廝道,“今日小的外出辦事,剛好碰上了容媽媽,原本小的想與她打招呼來著,誰知她一頭扎進了當鋪里,我便沒過去……可后來,也是巧了,小的剛走過橋頭,又與她碰上了,還有個十七八歲的青年也在她身側,容媽媽就給了他一大袋子錢,要他趕緊回青源……”
話沒說完,容媽媽的臉已褪成一張白紙。
到了這份上,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原本還在想,她好幾次的順手牽羊都太順利了,現下仔細琢磨,阮音那丫頭未必不知道首飾消失,可卻一直隱忍不發,非要等她拿了筆大的,再大動干戈地整治。
一想到這,她只感覺背上寒滲滲的。
這二娘子不哼不哈的,什么時候這般有心計了?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卻見綺蘿已走到她跟前,面容冷靜,“容媽媽,世子妃有請。”
第29章
“我今日……好像做了錯事。”
容媽媽僵著雙腿邁入屋內時,
坐在上首的阮音斂著眼皮,久久不言語。
容媽媽摸不透她的心思,卻還辯解道,
“世子妃,
老奴不知道是誰要陷害我,你可別糊涂,聽信了讒言啊。”
阮音這才抬起眼皮,
緩聲屏退其他人,“你們都下去吧。”
其他人魚貫退去,最末的小丫鬟還將房門掩上了。
阮音指著對面的凳子,
和風細雨道,“容媽媽坐吧。”
容媽媽見她仍是毫無脾氣的樣子,也暗暗松了口氣,
斂裙坐了下來。
“我這些日子,幫婆母打理家務,
卻忽略了身邊人,
不知容媽媽家里可有什么難處,
你說出來,
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如何要做這種事,讓我心寒!”
她聲音輕緩,
說到動情之處甚至帶了絲細微的哽咽,
容媽媽抬眼一看,見她眼角竟泛了紅。
她舔了舔唇,
為她不計前嫌而動搖,
心忖這些時日里來自己處處針對她,著實不大地道了,
于是拿食指搓了搓鼻子道,“二娘子是個心善人,是我做錯了,多謝你成全我的臉面,再不會有下回了。”
阮音漆黑的眼仁直視著她,彎唇道,“容媽媽這么說,是承認了?”
容媽媽見她游刃有余的模樣,又睜大眼仔細探究她眸里蘊含的意味,半晌過后,她才回過味來。
這丫頭哪里是不計前嫌,分明是攢著一股氣,故意來個下馬威呢!
于是臉色一變,也咬緊了后槽牙道,“這件事我確實有錯,不過你可別忘了自己姓甚名誰,鳩占鵲巢久了,莫非連這點覺悟都沒有?這屋里的東西,哪樣是你阮音的?”
說到這里,見她臉上露出灰敗之色,又開始洋洋得意地挑起嘴角,“我呢,是家里頭一時有了難處,才不得已當了些東西,等日后有了錢,再贖回來便是了,我知道你氣,可你也不過一個假主子,不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事就算過去了吧。”
阮音被她的無恥氣笑了,雙手死死攥緊了扶頭,白皙的手背青筋凸起。
“盜竊可不是小事,容媽媽可不要避重就輕,就算我饒了你這回,倘若母親知道了你的事,她又當如何處置?”
聽她提起曾夫人,容媽媽嚇得面色蒼白,身子也不由得打起了擺。
阮音哂笑一聲,乘勝追擊道,“我知道容媽媽家里有難處,倒也可以饒過你這回,那些首飾我也不找你要了,另外……”
她起身走入碧紗櫥,從螺鈿柜里取出一只匣子來,再慢慢踱到她跟前。
“這匣子里,也還有幾樣首飾,你都拿著,”她俯身,把匣子塞入她手里,一字一頓道,“你想往哪里去都行,王府再不能留你。”
容媽媽仰起頭,迎著她的視線,也一字一頓回她,“我不走。”
阮音又欺近幾分,紅唇帶笑,“不走也好,我也不過聽了些小道消息,聽說你丈夫老余,在母親眼皮子底下挪用公賬,若被母親知道了,也不知應當如何……”
話音未落,容媽媽已雙目眥紅,眼神如刀地瞪著她,“你威脅我?”
“不敢,我也不過實話實說罷了,想去想留,都是你的自由,你自己考量吧。”她邊說邊踅過身子,重新落座下來,纖長的手指撫摸著那只松花石的戒指。
容媽媽攥緊了手中的匣子,低頭沉默了一會,這才松了口,“行,我走。”
阮音說好,“那你便收拾東西,自去吧。”
容媽媽躊躇了一會,這才捧著匣子退出來。
香英不知內情,待容媽媽出來后不由得過來詢問。
甫入內便見阮音以手支頤,神情呆滯地坐在那里,仿佛遭受到沉重的打擊。
她過去替她打扇,覷著她的臉色問,“世子妃查清真相了?”
阮音嗯了一聲,又闔眼道,“我沒想到……奶母會做出這種事情,她有難處,大可告訴我,我也算她半個女兒,定是能幫則幫,可……”
容媽媽的跋扈,靜思堂誰人不知,只是礙于她是世子妃的奶母,只好敬她幾分,如今她犯了事,眾人喜聞樂見,只是不敢表露出來罷了。
香英抿了抿唇,勸道,“世子妃也不用太過傷懷,也是這容媽媽一時糊涂了,那您打算如何處置她呢?”
她嘆息道,“按府里的規矩,盜竊是得挨板子的,可她年紀大了,怕是禁不起,可不罰又難以服眾,更何況,她還是我從阮家帶來的,我也不想讓她毀了阮家的聲譽……”
香英凝眉,“那……”
“我讓她出去了,以后……我就當沒這個奶母吧。”
香英怔忡了一下,又重新睇了她一眼,見她耷拉著一雙柳眉,連那雙含水的秋瞳里也掩不住傷懷。
這才小聲開口,“世子妃若是不舍……”
“算了……”阮音抬手揾了揾眼角,說,“不是我不顧念舊情,也不是我小題大做,她也年紀大了,就讓她出去享享福吧。”
香英只好附和道是。
容媽媽一走,靜思堂又和諧起來,幾個丫鬟干完活,便聚在一塊,邊閑聊邊打著絡子。
阮音練完字已是日頭西斜的時候,推開窗,見到的便是這么一副安然愜意的場景。
她看了一會,勾唇笑了出來。
仿佛攢積在心頭多年的云翳,在這一刻終于消散開來,那一縷金燦燦的夕陽,也照進了陰霾的角落。
她活動著筋骨,連呼吸都變得無比暢快。
就在她悠閑享受的一瞬間,遠處的蔥蘢林蔭下,突然多出了一道頎秀的身影。
瑰麗的霞光披散在他那襲青袍上,更襯出他昳麗的五官,玉冠博帶隨風搖曳,氣質斐然。
她心跳莫名一滯。
臉上的笑意漸漸轉為一種悲戚來。
鶴辭剛下值回家便遙遙見到了她的身影,怎知就在他漸行漸近時,那道身影卻消失了。
入了屋,里頭還未掌燈,半明半昧的時辰,一展眼,屋子里空蕩蕩的,更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眉心輕蹙,莫非方才所見,只是他的幻覺?
又往里走了幾步,才聽到隔扇后傳來細微的聲響。
他提著袍角入內,不由得被眼前這一幕震撼到了。
只見妻子坐在床沿,身子斜倚在床柱上,似乎抬著手揩拭著什么,菱花窗漏下碎金的顏色,在她裙擺上間鋪開來。
“妤娘?”
聽到熟悉的嗓音響起,阮音你才抬起頭來,水氣氤氳的目光與他對視了一眼,又別過眼道,“你回來了?”
“是啊,方才在見你站在窗口,你沒見著我?”他一面說著,一面松開革帶掛起來。
“哦……剛練了會字,想休息會。”她聲音格外平淡。
“累著眼了?”他走過來,挨著她坐下,見她眼睛紅紅的,不禁湊過去端量。
阮音垂下纖長的羽睫,聲音也多了一絲顫意,“我今日……好像做了錯事。”
“究竟發生了何事?”
她朝他瞟來一眼,慢吞吞地把容媽媽如何偷竊珠寶,她又如何懲處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怎么說……她也是我奶母,我這么的……也不知道會不會太過分了……”
“原來是這么一樁事,”他輕拍她手背安慰,“你是她奶大的,心里舍不得倒也是人之常情,不過畢竟是她有錯在先,你施以懲處也是應當。”
更何況,這個奶母平素里便沒什么規矩,這回她敢做出嚴懲,他反而要敬佩起她來了。
他知道她仍在傷心處,剩下的半句話也便不說了。
聽到他這么說,阮音差點要笑出聲來,見他投過來的目光,忙抑下嘴角道,“真的?你不覺得我負恩昧良?畢竟她年老了,要到了我盡孝心的時候,我……我就把她趕走了。”
他見她依舊悶悶不樂,于是又說,“既是出了這樁事,想來她無顏再隨侍你,你放她離開,也已經成全了她的體面,不必有愧。”
阮音這才擠出一個“勉強”的笑意,伸長了臂,默默歪進他懷里,“夫君說得是,我不該再自怨自艾,只是沒料到我與她竟能走到這一步,總歸是緣分不足吧。”
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令他心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