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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溫也回暖起來,兩人辭別眾人,
輕車從簡地出了門。
雖然這其中還費了一番功夫,不過已經不重要了。
直到車輪開始滾動,兩人才徹底松懈下來,馬車將那座錯落有致的宅院遠遠拋到腦后,阮音放下簾子,不由得彎唇一笑,連周圍的空氣都仿佛清新了不少。
一抬眸,便撞上一雙幽深的眼眸。
鶴辭嘴邊噙著一抹笑,偏著臉問她:“笑什么?”
阮音收斂了笑意,這才覺得不對,不禁搡了他一把,“那你笑什……”
話音未落,手腕卻被他鉗住了,他輕輕一帶,就將她攬入懷里,“我歡喜的,想在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你我的足跡。”
她心頭泛起蜜意,卻從他懷里鉆出來,故意別開臉道,“今兒是什么日子,怎么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
鶴辭只是眼尾拖出一點笑褶,拿起密報翻閱起來,“我不耍嘴皮子功夫,只做我該做的事。”
阮音知道他這回是帶著公務來的,按他務實的性子,不將案子查個水落石出,哪里吃得下睡得著?
只有她才是真正出來放松身心的,因而也不再煩他,只應了聲好,便轉頭看著窗外景色發呆。
到了午晌,兩人便下車吃了頓飯,又在附近買了些日用品,這才登船南下。
客船人多,鶴辭怕她不習慣,便提前包了條小船,船不大,船艙也有兩層,下層主要置放貨物,也是奴仆的住所,上層就清幽多了,只有四間艙房,麻雀雖小,里面家私寢具也一應俱全。
這還是阮音頭一回坐船,一登上甲板便忍不住拉著綺蘿噔噔上了樓,一會東看看,一會西瞅瞅,仿佛發現什么新大陸似的,烏黑的雙眸都變得雪亮起來。
鶴辭落后她一小段距離,幾乎跟不上她跳躍的想法和步伐,只看到她穿著薄柿的花鳥短襖,荼白的百迭裙在風中拂動著,濃密的發髻像云一般堆在腦后,墜上珍珠發飾,身影一動,在日光下踴躍著淡淡的光輝,就像一只穿梭在花叢中的蝶,忙碌不已。
“綺蘿,你快來看看,這里的湖水真藍,都能看到底下的魚!”繞了一圈,她又回到甲板,整個人趴在闌干上看著。
綺蘿剛跟上她的步伐,氣喘吁吁地過來,連看都懶得看了,只敷衍一笑道:“是啊,咱們王府后花園的池子里不也能看到嚒!”
她橫了她一眼道:“養在池子里的魚,和長在湖泊里的魚能一樣嗎?”
“的確不同,”鶴辭說著已走上來,揮手把綺蘿叫退,這才跟著倚在闌干上,歪著頭睇她,“喜歡這里?”
“嗯……”她抿抿唇,恢復成那一副儀態端方的模樣。
鶴辭盯著她許久,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她,不可否認的是,他并不討厭她活潑爽朗的一面,反而在這不那么循規蹈矩的時刻,他更能感受到身心的自由。
他伸手將她凌亂的發絲撥到耳后,又握住她的手道:“外頭風大,看一會我們就回屋了,不然可是要落下頭風的。”
阮音乖巧地點點頭,反正船一開,沒個六七日靠不了岸,倒不急著這會便將景色看完,留了一點慢慢發掘也是極好的。
回到艙房,兩人便歇了一覺,無人打擾的時間最為愜意,這一睡,便到了落日熔金之際才醒。
絢爛的金光透過菱花格的窗投了進來,不大的屋里涌溢著粼粼的光,鶴辭眼皮微動,悠然轉醒,這才發現她還靠著他睡得正酣。
她身上有著一種不符氣質的憨氣,只有在熟睡時才顯露出來,就好比此時,夕陽的光撲灑在她臉上,透明的絨毛清晰可辨,長而濃密的睫毛掩蓋住星子似的眸,淡紅的唇隨著呼吸翕動著,像是在呢喃著什么。
他心頭一陣柔軟,伸出食指,貼著她的額心往下,一點點勾勒出她的輪廓,最后,落入溫軟的唇瓣。
陷入唇心的手,又如何能抽開?就這么描摹了一會,把下腹的饞蟲都勾了起來,卻不想下一剎,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當指尖落到阮音額心的那刻,她就醒了,沒有睜開眼,不過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沒想到他就這么把玩著自己,癢得她臉上的表情都掛不住,這才咬住了侵擾自己好夢的手指,以示懲罰。
“你還想玩多久!”她氣鼓鼓地瞪著他,然而卻沒有多少威懾力。
被當場抓了個正著,鶴辭臉上訕訕的,指著窗口道:“我只是想叫醒你,睡這么久,當心夜里睡不著。”
阮音順著他的手指往外遠眺,見天邊一輪碩大的紅日掛在那里,不由得拍拍他的胸膛,“你看,是落日。”
“嗯,是落日。”平素里這個時辰都躲在宅院里,哪里能見到如此盛景?
這么難得的時刻,沒有道理錯過,兩人披衣起來,牽著手踅至甲板。
傍晚的天邊是瑰麗的顏色,像打翻了的顏料盒子,又在湖面上灑下細碎的波光,遠處峰巒迭起,若隱若現,毫無掩蔽的天暮下,人看上去如此渺小,可她的心,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開闊過。
無奈自己學藝不精,不然都得學詩人那般高歌三首了。
然而快樂總是短暫,到了夜里,阮音便高興不起來了。
湖上景色雖美,卻也令人暈眩,這暈起來不得了,連胃里都在翻江倒海,吐了兩三回,把膽汁都快吐出來了,這回才捧著心口歪在床上嘟囔,“還是上岸好。”
鶴辭又擰了棉巾來,替她擦了把臉,又切了片生姜貼到她肚臍上,“早知道,就不走水路了。”
“也不是這么說,既然是有要務在身,還是盡快完成要緊……”
正說著話,綺蘿端了藥進來,幸好登船前便備了藥,這會剛好用上了。
阮音見綺蘿將黑漆漆的湯藥擱在小幾上,熱騰騰的白煙伴隨著濃烈的藥味沖入鼻腔里,適才剛好了一會的胃又忍不住泛起酸水來,她捏緊鼻子,往床里側躲了躲,“你拿遠點。”
綺蘿不禁苦口婆心勸道:“世子妃,良藥苦口,不吃怎么能好呢?”
阮音蹙緊眉頭干嘔了一聲,“不喝。”
綺蘿還想再勸,鶴辭說:“你先下去吧,我來。”
綺蘿這才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了過來,伸手探向碗壁摸了一會,不由分說道:“涼一會就喝。”
阮音眉頭緊了又緊,囁嚅道:“已經好多了。”
“那也得喝。”他神情淡淡的,語氣甚至有些冷硬。
阮音見他這般嚴厲,不由得騎虎難下,嘴皮子已軟了下來,只拉高被子將人埋了起來,只露出一個腦袋,水汪汪的眼眸就這么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甕聲甕氣道:“這個藥味,我聞了就想吐,你能不能去給我尋點果脯來啊……”
“好,”他起身走到箱籠邊,翻箱倒柜了一會,才捧了一只八寶匣子過來,掀開蓋子遞到她跟前,“想吃哪個?”
匣子里一格一格的蜜63*00
餞果子各不相同,各種顏色味道都有,她眸光亮了一瞬,才緩聲問:“你怎么帶了這么多?”
他沉沉的目光定在她臉上,須臾才回,“怕你嘴饞。”
阮音也想嘴饞,可沒想到自己暈得這么厲害,她現在是想起食物下意識就怕,如何能悠然打起牙祭來?
糾結了半天,她才拈起一枚糖漬梅餅,剛要往嘴里送時,黑漆漆的藥碗已遞到她嘴邊。
“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下去,就不苦了。”
阮音眸心輕顫了下,心一橫,從他手中接過藥碗,屏了一口氣便咕嚕嚕灌了下去,再將梅餅丟入嘴里一抿,酸甜的味道在苦澀面前微不足道,嗓子眼依舊泛上來一陣陣的苦澀,令她的臉皺了又皺。
“不許吐。”他強硬地要求道,手上卻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也不知是被他嚇的,還是他掌心有種魔力,那幾乎又涌上喉嚨的酸水在強忍之下,竟又壓回了腹中。
嘴里也不那么苦澀了,她抿了抿口中的梅餅,氣若游絲地指著桌上的暖水瓶,“我想喝口水。”
于是他又放下匣子去倒水,端了水過來,依舊將杯緣遞到她嘴邊,緩緩傾動杯子道:“慢慢來,先別喝太多,待會再喝一點。”
這晚,阮音又是吐了兩次,直到天蒙蒙亮才沉沉睡去,而他也照顧了她一夜,直到天亮才闔了眼,好在又吃了一貼藥,暈船的反應也消失了,就這么的漂泊了好幾日,終于靠了岸。
接引他們的是祁州太守派來的長史,一大早便在碼頭上等候他們的到來,見他們一到,立馬畢恭畢敬地將他們引進一座二進的宅院里。
宅院不大,可里頭的東西價值卻不菲,鶴辭推辭了一番,長史是熱情周到的人,哪容他推辭,于是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當晚,王太守在酒閣大擺筵席替他接風洗塵,酒閣那地鶴辭不方便帶阮音過去,便吩咐主家的廚子做了暮食,讓她自己先吃不必等他了。
第54章
“哪來的醉鬼,大半夜才回來?”
春風閣是祁州赫赫有名的酒閣,
一來是掌柜釀的酒格外香醇,二來是樂姬的琵琶曲最為動人。
因此,無論是達官貴人,
還是平頭百姓,
攢足了銀子,就想喝春風閣的一盞酒,再聽樂姬一展歌喉。
太守王治川祖籍在建京,
自從外放到此地也有十余載,起初上任時,這里還只是一塊一毛不拔之地,
到了如今,簡直成了一座黃金窟。
祁州盛產銅礦,這黃金窟三字可并非虛言。
席上另外還有七八人,
都是祁州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除了太守底下的幾個官員,
還有手握兵權的都指揮使張鏘以及布政使蔣余。
長史是太守底下的二把手,
在官場上摸爬打滾了十幾年,
早練就了那一身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加之方才先與鶴辭有過短暫交談,知他是個德才兼備的人,
因而便主動做起他的向導來。
“這春風閣在祁州盛名已久,
王太守得知你來,老早就定下了雅閣,
大人跟下官來……”他邊說邊比著手往里引,
又貼心道,“當心,
這里有臺階。”
鶴辭為赴宴,穿了一襲珊瑚赫的直裰,又罩了件墨綠緙絲卷草紋褡護,給王太守的面子是夠了,卻將他清冷眉眼襯得幾乎冶艷。
平素他并不穿這些,這一套衣裳還是幾個月前,阮音給他裁的,他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穿過一回,后來便成了壓箱底,踏入酒閣才發現,妤娘可太有先見之明了,還好提前替他備下這身,否則倒與這聲色犬馬的地方割裂了。
長史默默打量著他,又問:“大人住得可還習慣,若缺了什么,盡管告訴下官,下官立即去安排。”
鶴辭嘴邊噙著笑,手中折扇啪的一聲展開道:“甚好。”
“那就好,不知大人準備在此住多久,咱們祁州人杰地靈,下回還要請大人光臨指導一番。”
說話間人已來到走廊盡頭的雅間,這是間大的通間,里頭足有兩間廂房的大小,圓桌上的人見了他都起身朝他施了禮。
他也回了一揖,這才被眾人擁上主位坐了下來。
王太守拍了拍手,便有幾名樂姬魚貫而入,或是抱著琵琶,或是抱著古箏,樂姬們年紀不大,個個身材窈窕,媚眼如絲。
甫一坐定,樂聲便如山澗里的清泉那般泠泠流瀉出來。
男人們顯然是這里的熟客,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