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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的目光隨著葫蘆絡子動了動,眼里重新泛起光來,剛伸出手想接過來,卻聽身后傳來他娘的聲音,嚇得他把手又縮了回去。
阮音認出他這條絡子,正是她親手打給他的,心湖震了震,聲音也和緩下來,“鶴辭,這東西太貴重了,小孩子不懂,會給你摔壞的,你還是收回吧。”
他把玉佩塞到阿牛手里,抬眸看了她一眼,聲音不輕不重,“音娘,你一定要與我分得如此清楚嗎?”
阮音鼻間酸酸的,沒再接口。
阿牛拿著玉佩,屁股又開始坐不住,悄悄從她腿上滑了下來,目光在他們臉上脧了一圈,小心翼翼問:“娘,郎君給我的,我能收下嗎?”
阮音看著他圓碌碌的大眼睛,心頭一軟,便松口道:“你爹給的,你就收著吧,這東西貴重,別拿出去跟小六他們玩,也別摔了。”
“好,我保證不給小六哥他們看。”阿牛說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春枝怕他又出了意外,趕緊也跟了出去。
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阮音端起茶杯輕呷著茶,腦海里也飛速轉動著。
鶴辭環視了一眼道:“你倒是把家里打理得很干凈雅致,不過,我還不太明白,你為何會選這這么個地方定居,買座大宅子,再雇幾個奴仆,享受著不好嚒?”
他不急不徐的語調勾起了她的記憶,也令她短暫忘卻了兩人的不平等,她嘆息一聲,像對待舊友那樣坦然,“你以為我沒試過嗎?在襄城那會,我和阿娘住這宅子,可無論多少奴仆,還是冷冷清清,這里挺好的,簡單純粹的日子我很喜歡,我種了花果蔬菜,還養了一條大黃狗和幾只雞,鄰居們互相串門,互相幫襯,熱熱鬧鬧的,可好了。”
阮音說完,心頭又浮起歉意,她倒是逍遙快活了,可他呢?
她不敢細想當初在她走后,他會如何想,她也不在意在他心頭留下的只是一個虛偽的形象,只有他忘了他們的過往,重新開啟新的生活,她才能放下那壓抑在她心頭的負罪感。
可顯然,這三年里,他并沒有如她預想那般開啟新的生活。
想到這,胸口又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深吸一口氣道:“我沒想到你會找到這里,我也不想再欺瞞你,我現在并不想跟你回去,你不必等我,是我對不住你,你給的三千兩,我分文未動,我這就如數奉還。”
說完她旋裙便要去那拿銀票,不料甫一起身,手又被他緊緊攥住。
“你不用拿,我來不是為了向你討錢的,我是為了……我想要我們一家三口團團圓圓的。”
他的眸色深不見底,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專注而堅定。
阮音幾乎要動搖起來,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了開來,梁鏡心跟橋頭的張嬸聊得熱火朝天,一邊進門一邊扯著嗓子大喊,“大白天的關什么門,不通風的好不啦。”
兩人進了門,視線齊刷刷地被眼前這一對拉拉扯扯的男女吸引了過去。
張嬸知道她們母女都是寡婦,自己身為女人,當然也明白一個人孤單寂寞的道理,只是大白天的關著門,還拉著手,未免還是不成體統了些。
然而她想歸想,嘴上卻不敢說一句,恨不得沒有看到,就想找個由頭開溜,怎知梁鏡心的嘴比她更快,只聽她訝然地喊了起來,“女、女婿啊,你終于來了……”
第67章
“你先去我屋里洗吧。”
面對瞠目結舌的梁鏡心和張嬸,
阮音莫名心虛地縮回原位。
倒是鶴辭臉上一片從容,眸光在梁鏡心臉上掠過,當初回門時他是見過她的,
只覺得她安靜的立在角落里,
仿佛一只沉淀了歲月的美人觚,乍然間聽她的大嗓門,還有些不適應,
但他還是恭恭敬敬地朝她拱手作揖道:“小婿見過母親。”
一旁的張嬸瞳仁又震了震,見他穿著一襲粗布衣裳,可形容氣度卻透出一股養尊處優的淡然,
即便如此,兩人站在一處果真算得上男才女貌,心頭不禁好奇,
這夫妻怎的就喜歡到他們這里種田?
心里雖疑惑,嘴上卻不由得夸贊起來,
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梁鏡心道:“沒想到你口風這么緊,
女婿一表人才的,
也不跟我們大伙說說。”
說完又轉頭問鶴辭,
“不知如何稱呼你?”
鶴辭依舊態度謙和,“吾小字君拂。”
“不知家里做什么營生?”
“在下不才,也只是拿過幾年朝廷俸祿而已。”
這下張嬸的眼神又雪亮起來,
一邊端量著他一邊止不住地點頭,
就像看到自己女婿一般樂開懷,“怪不得、怪不得……”
梁鏡心見她看呆了眼,
不禁清了清嗓子道:“玉兒啊,
你也看到了,我家女婿來了,
家里頭忙來不及招待你,要不改天我再過去你家吧。”
張嬸點頭道是,“你們一家團圓,我還是別杵這了,音娘,有空帶君拂上我家去坐坐,別總待在家,省的伐?”
阮音只好硬著頭皮道是。
送走了張嬸,屋內又安靜了一剎,梁鏡心斂著裙子坐下來,目光在他臉上轉了轉,才開口道:“君拂啊,我也這么叫你行嗎?”
“娘隨意。”
這一聲娘叫得梁鏡心心里樂開了花,轉頭見阮音坐在后面摳指甲,不禁嘆了口氣道:“你這孩子,坐那么遠干什么,你自己的丈夫還害羞不成?”
阮音不知道他怎么又成了自己的丈夫了,只知道梁鏡心的嘴快得像倒豆子,她噎了噎,辯駁的聲音也很快被她掩蓋了下去。
鶴辭睇向她的眸光里又染了一絲笑意。
阮音將頭扭過去,一聲不吭。
眼看著天色將黑,梁鏡心自然要邀請他留下吃頓便飯。
菜是從菜地里剛拔出來的,新鮮水靈的很,老母雞湯也是從雞圈里抓了一只最肥的現宰的,當然宰雞是個技術活,沒個膽子萬萬下不去手,還是交給隔壁許嫂子,許嫂子二話不說,燒了一鍋滾燙的水,再放血脫毛,干凈利落。
承文在屋里看書,一見隔壁又是殺雞又是買魚的,見他娘還樂得忙前忙后的,不由得心頭一堵,緊緊關住門,眼不看心不亂。
鶴辭哪里知道隔壁秀才的抓心撓肺?
他這會坐在自家院子里,看著阿牛追著大黃狗跑,廚房的灶臺上炊煙裊裊,岳母和音娘小聲交談的聲音時不時飄到耳里,形成一副人間煙火的畫卷,他仰頭看著漫天霞光,透過薄薄的云,像金紗一般籠罩了下來,在這一刻,他感到一種踏實的溫暖。
怪不得她不愿走。
雖然家里有林媽媽和春枝幫忙干活,可家里人口不多,也沒有那么多規矩,林媽媽扭傷了手,春枝端著飯碗追著阿牛滿地跑,因此吃完暮食,刷碗這事便落到阮音身上。
阮音剛摟起衣袖,正想系上襻膊,另一端卻被他掣住了。
“我來吧。”他說著又使勁一扽,將襻膊奪了過去,慢悠悠地往自己身上系。
“還是給我吧,不好意思讓你來。”
“我吃你的住你的,刷幾個碗也沒什么。”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要不是她娘熱情過了頭,她也不會留他下來,現在他們圍在一起吃飯,又爭論起誰刷碗,雞零狗碎的事情像是一根線,將他們重新綁到了一起,她不明白怎么短短幾個時辰,事情的發展反向便成這樣了……
她當然不討厭這種感覺,只是她明白,她不可能再重新回到王府,過著看人臉色的日子,她也不想阿牛變成第二個他,既然如此,為何又要給他希望?
倘若能快刀斬亂麻,對他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她看著他忙碌地收拾碗筷,她在一旁也插不上手,躊躇了一下才道:“我家沒有空房了,你今晚……雖然我這樣并非待客之道,不過柴房里還有張舊的羅漢榻,你若不嫌棄,我這就給你收拾出來,你先將就著住上一晚,明天……再走可以嚒?”
鶴辭手中的碗一滑,差點摔到了地上,還好他眼疾手快又揀了起來,裝作若無其事地刷著碗,“沒事,我哪里都睡得。”
阮音松了口氣,輕手輕腳地繞到柴房,拿出把笤帚仔細灑掃了一遍,又擰了條濕布,將那張被灰塵掩蓋的羅漢榻給擦拭干凈,最后再找了塊油氈布把堆在墻角的柴給蓋了個嚴嚴實實。
即便如此,房間里還是簡陋得可憐,四面是光禿禿的墻,除了那一張羅漢榻和一堆木柴,再無旁物,許久不通風,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又回自己屋里尋了線香來,開了窗,又點上線香熏了一會,這才抱了一床被褥鋪整。
鶴辭刷完碗剛走到柴房,就見她彎著腰給自己鋪整被褥,腰被絳帶束著,盈盈一握,哪里能想象出是個生過子的婦人?
沒有陪她度過漫長而痛苦的孕期,也沒有親眼看著阿牛一點點長大,這已經是他心頭無法磨滅的遺憾了,所以接下來的日子,他不會再給自己留下遺憾。
她喜歡閑云野鶴的生活,他又為何不能如此?
她終究是溫善的性子,又怎會忍心再傷害他?
至于她愧疚感,她的不配得感,反正來日方長,他會一點點幫她矯正回來。
被子太長,阮音抖了一下也沒抓到被角,他無聲地走上前去,將被角遞到她手里。
指尖相觸的剎那,一陣酥麻順著指尖蔓延至全身,昔日里培養出來的默契,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
她扭過頭來,才發現他已靠得那樣近,近到就如他們睡前打情罵俏一般。
她蹭的一下退開半步,耳根也莫名滾燙起來,將被子塞給他道:“你看看還需要什么,我給你拿來。”
他環顧了一圈,默默在榻沿坐下,“挺好的,簡潔明了。”
“那沒什么事我就出去了。”
他拍了拍床褥,問:“這里如何洗澡?”
這倒是個大問題,因為一家除了阿牛都是女眷,在屋里都置了浴桶,只是柴房逼仄,放一只浴桶顯然不可能,況且鄉下地方,大多數人都沒有泡澡的習慣,大熱的天,不是去河里洗,就是在家打幾桶水洗洗涮涮完事。
可他畢竟是出生在權貴之家里,又怎可做這種粗鄙之舉?阮音想了想,只好又讓了一步,“我屋里有浴桶,你先去我屋里洗吧。”
他十分自然地點頭道好。
把他安排進自己房里,阮音借著要教導阿牛功課的由頭躲了出去,直到他洗漱完畢,從屋里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的還是承文借給他的那身袍子,在月光映襯下,看上去格外溫柔。
阿牛嘴上念著三字經,實際上已昏昏欲睡,阮音也捧著臉默默聽著,腦袋越來越沉,直到重重往下一點,一個激靈醒來才發現,阿牛已經兩眼一閉,呼呼大睡去了,而男人打橫抱著他輕輕搖晃,看著他的眸光是那么慈愛。
四目交匯時,他噓了一聲,壓低聲線道:“別給他太大壓力,還是先睡吧。”
阮音不忍剝奪他做父親的權力,一時任由著他抱著他,只小聲道:“阿牛像我,讀書沒有天分。”
他聲音和緩,帶著他特有的磁性,“這世上多少人才能稱得上有天分呢,你已經很好了,音娘,我們的孩子,也會像你一樣聰明。”
阮音無法抵擋他溫柔的攻勢,只覺得她心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他輕輕地捧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滿腔的酸甜在心口激蕩著,幾乎要溢出嗓子眼。
他看出她心頭微動,卻也不逼迫她,只說:“夜里風大,還是讓阿牛到屋里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