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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戌時初關閉的城門此時依舊大敞,守城吏一個個魂不守舍地看向十三條天街的方向,心中盤算下值后還能否趕得急與家人同去燈會。
就在他們晃神的時候,一道影子倏地閃過,掛在城門上的九盞龍燈忽閃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燈火所及之處不見半個影子。
只有城門陰影處,留下了幾滴暗色血漬。
與此同時,一身單薄素白襖裙的少女伶仃立在晉陽侯府側門,天上細碎的雪粒灑落,她睫毛上染了層薄薄的雪,掩住了她眼中的惶惑不安。
門房離開大約半刻鐘才匆匆回來,身后還跟了位面容冷肅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見到季嬋的時候,眉頭不由皺了皺,邁步上前,語氣顯得十分冷硬:“大姑娘,你怎么來了?”
“錢媽媽,今日是父親壽辰,我想……”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錢媽媽打斷,對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大姑娘,你明知今日是侯爺壽辰,為何還來打擾?難不成是想攪亂侯爺的生辰宴?”
季嬋一哽,輕聲說:“我只是想見父親一面,與他說幾句話。”
“不必了,姑娘還是牢記自己的身份,你和我們侯府可沒有半分關系,侯爺是萬不會見你的。”她說完就想走,這時對面卻迎來一個圓臉的丫鬟。
季嬋記得這丫鬟,是那位繼夫人薛氏帶來的貼身丫鬟,似乎叫春禾。
春禾走到兩人面前,打量了季嬋幾眼,才轉過頭問錢媽媽:“錢媽媽這是在做什么?”
錢媽媽陪著笑臉解釋道:“還不是大姑娘,非要見侯爺,現在侯爺哪有空見她。”
“原來是這樣。”春禾用眼梢掃了眼季嬋,才開口,“今日侯爺確實很忙,不過我可以先帶姑娘進府再行通報,若是侯爺不愿意見,姑娘就只能遠遠看上一眼,磕個頭,如此也算是全了侯爺與姑娘多年的父女之情,這樣可好?”
季嬋咬了咬下唇,卻感覺不到痛楚,她聽到自己回答:“好。”
春禾笑笑,轉過身的時候語氣突然有些嚴厲地對錢媽媽道:“這府里的大姑娘是我們家姑娘,而不是旁的什么人,錢媽媽往后還是要謹慎些。”
“是、是,瞧老奴這腦子,果真是不好用。”錢媽媽連連低頭陪笑不敢再多言。
季嬋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她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落到這個地步的?
十幾日前,她還是晉陽侯的嫡長女,可轉眼,就有一個自稱十八年前是她母親貼身丫鬟的人上門,說她并非是侯爺的血脈,而是多年前先侯夫人與人私通生下的女干生子。
她父親一開始并未相信,只讓人把那所謂的丫鬟趕走,直至薛氏出言勸說,讓他一定要查出真相,免得污了先夫人名節。
他們先是找人證實了那丫鬟的身份,又在那丫鬟的指點下找到了為她母親接生的穩婆,那穩婆一口咬定她出生時早產,卻并非早產之相。
只憑這些不知來歷的人的幾句污蔑,她父親的臉頓時就變了顏色。
卻不曾想過,母親生她時早產,不過是因為知道了他出征在外遇襲,受驚所致。
再后來,他們布置怎地又找到了幾個外祖父家尚未敗落時在府里伺候的下人,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說見過她母親婚前與外男私會。
這些人就像是唱戲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一人一句話,輕易將她母親生前的名聲毀得干干凈凈。
而她這個侯府嫡女,便成了她母親對侯爺不忠的證據。
五日前,她被趕出侯府,出府前,薛氏居高臨下地對她說,她父親念著多年養育之情,不愿意繼續追究,望她務必要牢記侯府恩德。
季嬋無論如何都不能替母親接下這般大的罪名,她想著今日是父親生辰,以往的許多年,都是母親陪著父親過生辰,或許今日他會念及與母親的情誼重查此事。
青禾將她帶去花園回廊處候著,便直奔園中燈火明亮處。
季嬋望著遠處燈火,忽然想起去年,園中也是掛滿了花燈,母親在她的央求下陪她一同猜燈謎。
不過一年光景,外祖全家流放,母親病逝,而她需要站在侯府等著旁人通傳。
只踟躕了片刻,季嬋便邁步朝那燈火處而去。越是走近,女子嬉鬧聲便越是清晰。
季嬋走到假山旁停下了腳步,她見到了不遠處正在陪著薛氏與薛氏帶來的一雙兒女猜燈謎的父親。
薛昭手中提著一盞花燈,立于她父親左側。
而薛瀅則站在她父親右側,甚至還親昵地挽著她父親的手臂。
四個人站在花燈前說說笑笑,薛瀅一聲聲叫著父親,仿若真的一家人。
一家人?
季嬋心頭忽地一窒,死死盯著站在她父親身旁的薛昭與薛瀅。
以往她與薛氏的一對兒女鮮少見面,故而從未留意,如今卻突然發現,這兩人的側臉與父親如此相像!尤其是薛昭。
而薛氏能容許薛瀅與她父親如此親近,除了他們是親生父女,還有別的解釋嗎?
她終于知道為什么母親去后不過三個月,薛氏就能入門,還能帶著她的一雙兒女一同嫁進侯府。
或許,她也該明白為什么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了。她甚至開始懷疑,外祖父全家被流放后母親突然重病不治,是真的生病了嗎?
季嬋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她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有了解過父親。
小時候,她找父親陪她玩,父親總說忙,原來并非沒空,只是他心愛的女兒不是自己。
季嬋沒有再看下去,從來時的路安靜離開。
來時在心中醞釀了許久的話也都散了,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扣在母親身上的那些罪名,說不得就是父親為了薛氏一手炮制的。
季嬋離去后大約一刻鐘,青禾才去回廊處找人,卻發現人已不見蹤影。
她去門房那問了一嘴,才知道季嬋早就走了。
她將消息悄聲告知了坐在石亭里看女兒猜燈謎的薛氏,薛氏眸光微轉,低聲與身旁長子薛昭說了幾句話,薛昭便起身離開了。
季嬋走出晉陽侯府,回頭看向侯府緊閉的朱紅大門,終是垂下了肩膀。
她問自己,就是猜到了那些所謂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她能做什么?
能為她做主的外祖父與舅舅都被流放了,母親不在了,她只剩下一個人。
就算她將真相告訴這上京的人,就會有人相信嗎?沒有人信,她甚至沒有證據。
今夜的雪越下越大了。
季嬋如行尸走肉般從熱鬧的人群中穿過,因為穿的單薄,她的手腳都被凍僵了,她卻像是毫無察覺一般朝著昌平坊的方向走去。
她被趕出侯府后,就住在昌平坊的一間小鋪子里,那小鋪子還是去歲母親送她的。
離開侯府時,母親的東西他們一件都沒讓她拿走,若非那鋪子經過了官府,正式落在她名下,她如今怕是連棲身之所都沒有。
昌平坊距離侯府有半個多時辰的腳程,幸而今日是上元節,沒有宵禁。
季嬋橫穿過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天街,又穿過永平坊,終于漸漸聽不到那嘈雜的人聲,只能聽到鞋底踩在雪上的咯吱聲。
不知何時,白雪已經將地面都遮住了,長長的一條路,只留下了她的腳印。
越往昌平坊的方向走,燈火便越稀疏,幸而今夜有雪,照亮了腳下的路。
只要再穿過安平坊,便能看到昌平坊了,季嬋停下腳步歇了歇,將雙手攏在嘴邊呼了幾口氣,暖了暖已經冷的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
稍緩和了片刻,她又繼續朝昌平坊走去,途徑一處小巷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沉重的呼吸聲,那聲音距離她并不遠,似乎就在巷子里,像是野獸在喘息。
然而還沒等她細想,一聲尖利嘶吼劃破黑夜,距離她不遠的一處宅院中,突然發出駭人聲音,隨即幾道身影沖天而起,刀光閃爍。
季嬋聽到有人在喊:“那煞鬼朝東邊去了。”
那宅子的東面正是如今季嬋所在的方位,她心中慌亂,尚不知該如何是好,已經感覺到一股腥風自腦后而來。
跟著過來的是數道流星般的箭矢,其中一箭在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直直從后心穿透她胸口。
下一刻,煞鬼便調轉了方向,朝著南邊去了,遠處追在那只鬼怪身后的人便也轉向跟了過去。
倒在地上的時候,季嬋隱約看到一個拿著弓的身影在屋頂停留片刻,似在看她的方向。
她聽到有人說:“薛大人,那鬼物似遁逃了……”
那道身影轉瞬消失。
季嬋趴在地上,讓人幾近崩潰的劇烈疼痛讓她幾乎絕望,姓薛……原來他們根本不想她活著,可她不想死。
她的手用力抓著地,身體一點一點往前挪,季嬋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什么意義,她不想放棄。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疼痛似乎在消退,可她已經虛弱到連呼吸都無法繼續了。
直至身體被巷子里的黑暗籠罩,她艱難的抬起頭,正對上一雙血紅的獸瞳。
[2]第
2
章:我叫阿纏,纏綿的纏
在那雙獸瞳的注視下,季嬋的力氣用盡,她的臉貼在地上,聲音幾不可聞:“你……是要吃了我嗎?”
暗處依舊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那雙駭人的獸瞳也并無變化。
“那就來吃我吧,總比就這樣死在這里要好……”她斷斷續續地呢喃著,“我就是有點怕疼。”
在讓人窒息的沉默中,她突然聽到了一道柔婉惑人的女聲:“我不吃人。”
聲音毫無疑問來自于隱沒在黑暗中的獸瞳的主人。
“你、你是妖?”
只有傳說中的妖,才會說人話,才會變成人。
“是。”
“你怎么、怎么會來上京呢?被人發現,你會死的。”季嬋蜷縮在地上,瀕臨死亡帶來的恐懼,似乎隨著出現在她身邊的這個妖怪淡去了很多。
“我來討封。”
季嬋依稀記得,自己看過的志怪傳說中,妖向人討封成功,就可以變成人類的樣子。
“原來你想變成人,你可以……向我討封。”
“為什么,我是妖,你不怕嗎?”那好聽的聲音里帶著疑惑。
季嬋的眼睛無神地看著眼前飄落的雪粒:“妖有什么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人,是人心。
黑暗中的聲音頓了頓,突然問:“我像人嗎?”
“像,你比他們都像人。”
這句話說完,季嬋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然而黑暗中,什么都沒有發生。
她聽到聲音的主人嘆息了一聲:“可惜,我八尾盡斷,沒辦法變成人了。”
討封之事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她會對眼前這名瀕死的女子說,也只是想在死前找個人說說話而已。討封于她而言,只是一個執念罷了。
“怎么……會?”季嬋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甘,她什么都做不了,連死前想幫別人一把,也失敗了。
“我也要死了。”那聲音說。
她奔逃萬里來了大夏的上京,這里根本沒有讓她活下去的辦法,她闖進城中,依舊只能等死,只是沒想到死前竟然還能有個人類陪著。
在季嬋看不到的黑暗中,一只沒有尾巴,滿身都是深可見骨的傷痕的狐妖安靜地趴伏在地。她的身體已經破敗不堪,堅持不下去了。
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被她流出的血浸染。
“能一同死在這里,或許這就是你們人類說的緣分。”
季嬋似被她話語中那抹微小的驚喜所感染,不自覺地扯了下唇角。
是啊,有人陪著一同死,也算是緣分了。
“你為什么、會八尾盡斷?”
“因為輕信了不該信的人,你呢?”
“可能是我父親,不想我活著。”
一人一妖再一次沉默了,被信任的人背叛,被至親背叛,聽起來都很可悲。
只短短說了一句話,季嬋便吐了一口血,她漸漸看不見眼前的雪了。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可心中還是不甘,不甘就這樣輕易的死了,不甘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看過的那本志怪傳說:“我聽說、聽說鬼怪可以奪舍人類,從此在對方的身體里活下去,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很難,這樣的惡事天道不容。”
“如果、如果是自愿的呢?”季嬋語氣突然急促,“如果我把我的身體給你,你能活下去嗎?”
“……或許吧。”許久,聲音才響起。
季嬋彎唇笑了笑:“好,我把這身骨肉留給你。我死后,你替我活下去吧。”
“為什么?”聲音里是濃濃的不解。
“你說了,我們有緣。我們不能都死在這里,總有一個人要活下去,我希望、那個人是你。如果、如果你能活下去,能幫我和我娘報仇嗎?”
“……好。”她如果真的奪舍眼前的人類,或許真的如對方所說,能夠活下去。
她是天生的八尾狐,神魂強大,進入孱弱的人類身體后,殘余的力量是可以修復對方肉身的。
她也不知,答應了對方,自己將來要面對什么。可如果能活著,誰想死呢?
聽到她的回答,季嬋是想笑的,但是她的臉已經僵了。
她說:“我叫季嬋,四季的季,嬋娟的嬋,這個名字是我娘取的,我很喜歡,往后就借給你用。”
“好,等我替你報了仇,就把你的名字還給你。”
“謝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纏,纏綿的纏,我沒有姓氏。”
“阿纏……”
季嬋輕輕的叫了一聲,然后,再無聲息。
當季嬋身上最后一絲生氣散去的瞬間,黑暗中的獸瞳突然黯淡下來,一道青光自狐妖殘敗的身體中脫出,沖入季嬋體內。
天上憑空響起一道悶雷,隨后雷聲不止。
如阿纏說的那般,奪舍有違天理,尤其在這上京,人道昌隆之地,想要以妖為人,天道不容。
若非季嬋自愿將身體給她,或許在奪舍的瞬間,她就會死在天雷之下。
進入季嬋的身體后,虛弱感與劇痛瞬間侵蝕了她的意識,耳邊隆隆雷聲不止,像是隨時會撕碎她的魂魄。
但最終,那雷聲也只是在天上炸響,并未落下。
皇城,通天塔頂,正在觀測天象,為大夏皇朝占卜今年吉運的司天監眾人聽到雷聲后臉色頓時大變。
監正即刻將手中監天盤遞給一旁神情慌亂的監丞,吩咐道:“快將監天盤送去明鏡司指揮使手上,告訴他有大妖進城,引動天象。”
“是,大人。”那名監丞雙手捧著監天盤匆匆離去。
明鏡司乃是大夏開國皇帝一手創立,由其同胞兄長明王統領。
大夏皇朝立國千載,明鏡司代代相傳,歷代司主皆出自皇室,封號明王。
那監丞跌跌撞撞來到明鏡司衙門,報上名后指名要見指揮使,卻聽值守司衛遲疑道:“今夜皇城內圣人大宴群臣,指揮使赴宴去了。”
監丞的心頓時涼了一截,監正口中的大妖,修為怕是至少四境。
天下修士以五境為尊,明鏡司的司主明王便是五境,指揮使如今是四境巔峰,明王不在,只有他去才是最穩妥的。
今夜是王朝氣運匯聚之日,若是動靜鬧大驚動了圣人,恐怕誰都落不得好。
“那該如何是好,除了指揮使外,還有哪位大人在?”
值守司衛回道:“鎮撫使大人還在衙門。”
“哪位鎮撫使?”
明鏡司四位鎮撫使,鎮壓九州各地詭譎之亂,修為各個不俗,若是有一位在倒也勉強可以。
“白休命白大人。”
聽聞是這位鎮撫使,監丞的心徹底落了下來,趕忙道:“白大人竟然在,煩請立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