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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司衛對趙府眾人的問話還沒結束,她不得不在外面繼續等著。
等了半個多時辰,阿纏感覺渾身上下都要被寒風吹透了,她忍不住想,今晚如果能早些回去,得熬點驅寒的湯藥,不然明早肯定又要發熱。
想到這里,她不禁有些羨慕地看向站在門廊下,不時聽著下屬匯報的男人,這人身上的官袍那么單薄,他好像一點都不冷。
有修為在身就是好,可惜她這身體和修煉無緣了。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被帶走的人陸陸續續回到了院子里,一眼望過去,臉色都不大好看,大概平生第一次被明鏡司衛帶走問話,嚇壞了。
最后被帶回來的是趙家人,趙銘面色依舊如常,但表情緊繃,似乎是在強忍怒氣。
趙聞月看起來對于推搡的明鏡司衛很不滿,但又不敢說。而趙聞聲,是被江千戶捏著脖子拎回來的。
他是所有人中最狼狽的那個,進了院子后,被江開一把扔到地上。
此時的趙聞聲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堆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上下牙齒還不停打顫。
“大人,問出來了,趙聞聲承認魚是他買的。”江開上前行禮。
白休命緩步走來,趙聞聲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后退,身體卻不聽使喚,口中還不停念叨著:“我不知道,不知道娘會死,他說不會死人的,真的。”
白休命在距離他幾步之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趙聞聲,開口問:“他是誰?”
趙聞聲像是陷入魔怔了一樣,根本不回答。
白休命看了一眼江開。
江千戶上前一腳踩在趙聞聲手上,劇痛讓他嗷的一聲叫了起來,人也瞬間變得清醒了。
江開才不管趙聞聲親爹也在這里,彎腰扯過對方的領子,表情猙獰:“我們大人問話,要老老實實回答,要是敢撒謊,就剁你一只手,聽懂了嗎?”
“懂、懂了。”趙聞聲瘋狂點頭。
“那還不趕緊回答!”江開怒喝一聲。
“是賭坊的人,我、我在賭坊認識一個賭徒,他說他們村有活魚,吃了……吃了……”
“吃了怎么樣?”
“吃了懷的胎就、就會變成怪物。”
這番話是阿纏沒想到的,趙聞聲給小林氏吃遺婦魚,竟然是不想讓她生下那個孩子。
“你不想讓你娘生下孩子,為什么?你弟弟應該不會妨礙你。”
聽到弟弟這個稱呼,似乎刺激到了趙聞聲,他聲音陡然抬高:“不過一個沒出生的胎兒罷了,算什么弟弟。
自從懷了那個小雜種,她就對我千萬個不滿意,我不過是去賭了幾次,就斷了我的銀錢,我連和同窗出去吃飯都要被人嘲笑,她還跟爹說我不求上進,還要把我送回老家,不考上舉人就不讓我回京。
呵呵,她不就是覺得我考不上功名,沒用了,所以才要生個小的取代我嗎。”趙聞聲發泄一般嘶吼著,可是在場的人里,沒有人同情他。
就連他親妹妹趙聞月都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趙銘更是氣的像是隨時要沖上去把親兒子打死一樣。
把自己犯下的錯誤,全都歸結到一個沒出生的嬰兒身上,當初還真不如把他送回老家,再也不讓回來。
“所以你想讓她這胎生不下來?”
“對,我想過給她下藥,但是太容易被發現了,后來一次我偷溜去地下賭坊,遇到了那個人,聽他說他們村有人誤食了那種怪魚,生下的都是怪胎,我就借了他十兩銀子,讓他每天給我送魚。”
“你是怎么讓你娘想要吃魚的?”白休命又問。
“把那個魚的骨頭磨成粉給人喝下去,就會特別想吃魚,這個法子我也是聽那人說的。”
“然后呢,你又做了什么?”
趙聞聲有些茫然:“沒、沒有然后,我就每天把魚送去廚房給我娘吃,我再沒做什么。”
“那她為什么會剖開自己的肚子?”
“我不知道啊。”說著,趙聞聲趴跪在地上,不停給白休命磕頭,“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想害死我娘,我一再和那個人確認過了,那種魚吃了是不會死人的,我只是不想讓那個胎兒生出來而已,我怎么會殺了我娘呢。”
還沒等白休命開口,趙銘已經怒喝一聲,上前一腳把磕頭的趙聞聲踹翻了過去:“一派胡言,到了這個時候,你竟然還敢撒謊!”
“我沒有,我真沒有啊爹,我沒有害死娘。”趙聞聲抱著趙銘的大腿,一邊反駁一邊哭嚎。
作為旁觀者的阿纏看著這荒誕的一幕,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或許趙聞聲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沒有想害死小林氏,只是不想那個孩子出生。
但能毫不猶豫地給自己親娘吃下詭怪,只為了打掉他的親弟弟,就算他有人性,也不多。
眼見父子二人鬧成一團,白休命抬抬下巴,出聲吩咐:“把他們分開。”
手下人立刻上前將趙銘架了起來,也把被趙銘打得鼻青臉腫的趙聞聲拎了起來。
趙聞聲似乎還不想起,要繼續給白休命磕頭。
白休命看著他,淡淡道:“本官相信你不想讓你娘死,那她為什么會死?你有沒有和她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
“沒有,我什么都沒有說過,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賭坊里,魚都是直接送去廚房的,根本就沒見過我娘。”
白休命看向江開。
江開上前低聲道:“大人,屬下派人去查過他口中的地下賭坊,人都被帶回來了,那個賣他魚的人也已經去抓了。”
“嗯。”白休命抬抬手,趙聞聲被拖到了一旁。
然后白休命看向了正在給趙銘順氣的趙聞月。
“趙聞月。”
名字被叫出來的瞬間,趙聞月一個激靈,就像是一盆冰水倒在了頭頂。
“大、大人。”趙聞月戰戰兢兢地轉過身,頭垂著,根本不敢與白休命對視。
似乎感覺到女兒的驚恐,趙銘握住她的手,似乎給了她不少安慰。
“聽說你給在永山給你娘買了一根玉簪?”
趙聞月下意識地否認:“我沒有。”
見江開朝她走過來,趙聞月立刻反應過來,幾乎尖叫著說:“不不、不是,我把簪子給了我娘,之后就不知道了,那就是根地攤上買的普通簪子啊!”
“只是普通的簪子嗎?那個賣給你簪子的人和你說了什么?”
“什么都沒說。”
“是么,可有人看到你和攤位老板說了很多話。”
“我沒有。”
見她嘴硬,白休命也沒繼續問下去,只是吩咐道:“江開,明天我要見到那個賣簪子的人。”
“大人放心,天亮之前,一定抓到人。”
江開話音落下,就見到趙聞月臉色瞬間慘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手卻被死死捏了一下,她看了眼身旁的親爹,最終閉上了嘴什么都沒說。
父女二人的動作不算明顯,但只要盯著他們的,幾乎都發現了那些小動作。
白休命看到了,阿纏同樣看到了。
趙聞月那樣子,幾乎等于告訴所有人,她送給小林氏的玉簪確實有問題,而她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趙大人。”白休命冷冷開口,“如果你再敢阻礙本官問話,本官就只好將你送入鎮獄住幾天了。”
趙銘臉色一變,趕忙道:“白大人恕罪,下官只是愛女心切。”
“將趙大人請出去,好生伺候著。”
“是。”
趙銘還想說什么,卻被兩名明鏡司衛堵住嘴直接帶走,只留下驚恐的趙聞月,這一次,她再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白休命往前踱了兩步:“趙聞月,本官只給你一次機會,現在說,還是等著人被抓到人之后和他一起死,你選一個。”
趙聞月根本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見親爹都被架走了,他們竟然還威脅她要去死,哪還敢再隱瞞下去。
她哆哆嗦嗦地開口了:“那個人說,那根簪子是北荒以北采集的藥玉雕成,只要戴上,人的性情就會慢慢改變,我只是想我娘同意我和薛郎的婚事而已!”
“只有這些?”白休命似乎有些不滿。
“還、還有,他說,說戴上簪子后,一開始可能會產生幻覺,或者頭痛,但都不是很嚴重,只要拿下來就好了。”
“那她拿下來了嗎?”
趙聞月不說話了。
她娘很喜歡她送的玉簪,這些天一直戴在頭上,根本不曾拿下來。
可是,可是娘她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根本沒有任何異狀,她以為那個老板只是危言聳聽而已。
案子問到這里,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小林氏吃了兒子送的遺婦魚,又戴上了女兒送的玉簪,某一天,可能是產生了可怕的幻覺,也可能是發生了什么未知的變化,她驚恐又崩潰的剖開了自己的肚子,死掉了。
阿纏不再看不停訴說著自己無辜的趙家兄妹,如果不是小林氏的尸體還擺在正房里,她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鬧劇。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可笑的事?
親生兒女,分別對他們的母親下手,他們到底是多恨她?
[15]第
15
章:她好像隨時準備著要哭一場
一直被人攙扶著的孫媽媽突然撲了出來,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她死死抓住趙聞月的胳膊朝她嘶吼:“你們怎么能這么對夫人,怎么能這么對她啊!”
趙聞月拼命想要甩脫孫媽媽的鉗制,一邊崩潰地喊:“我只是想嫁給薛郎有什么錯,要不是娘一直不同意,我也不會想出這個法子。我沒想讓我娘死,那都是意外。”
孫媽媽終于忍無可忍,一巴掌扇到了趙聞月臉上,恨恨地瞪著這個夫人從小嬌養長大的女兒:“夫人當初,怎么就生出你這么個東西。”
“你個老虔婆,你怎么敢打我,都是你攛掇我娘,若非如此,我娘也不會死。”
趙聞月到這時候還想要把小林氏的死歸結到其他人身上,她根本就沒覺得自己有錯。
趙家這場戲,唱到最后一地雞毛。
“把人帶走。”
白休命吩咐之后,明鏡司衛上前將人分開,小林氏的幾個貼身丫鬟攙扶著孫媽媽,趙聞聲和趙聞月兄妹則被押了出去。
少了這對兄妹,院子里頓時安靜不少。
白休命轉向孫媽媽,問她:“你是第一個發現你們夫人尸體的人,看到玉簪了嗎?”
孫媽媽努力回想當時的場面,那時候夫人渾身都是血,還有那個依舊活著的怪物。
她記得,夫人當時是戴著玉簪的。
孫媽媽十分肯定地回答:“戴了,我記得夫人是戴著的,夫人很喜歡那根玉簪,除了睡覺,平時都戴著。”
想到夫人可能就是因為這根玉簪而死,孫媽媽再次泣不成聲。
孫媽媽的話讓阿纏蹙起眉,她方才去看的時候,小林氏頭上并沒有玉簪。
玉簪還能自己跑了嗎?
她突然想到了上次在西市的遭遇,如果玉簪里藏著的是雪針蛇,說不定真的會自己跑掉。
這時,明鏡司衛也過來匯報:“大人,房間內外已經翻遍了,沒有找到玉簪。”
白休命“嗯”了一聲,轉頭對江開道:“將趙大人請回來。”
于是趙銘又被請回了正院。
“白大人可還有什么吩咐?”趙銘繃著臉冷聲問,饒是他對外一貫是好脾氣,可作為受害者家屬,今日卻被折騰成這這般狼狽模樣,也難壓心頭火氣。
“尊夫人被害一案尚在調查中,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請趙大人約束好府中之人。”白休命仿佛根本沒察覺到對方不善的態度,淡聲道。
“此事不需要白大人提醒。”
“至于趙大人的一雙兒女,皆涉及此案,需帶回明鏡司問話。”
趙銘沉聲道:“知道了,本官會隨時關注此案,還請白大人盡快調查清楚,務必不要冤枉了人。”
調查到此算是暫時結束了,案子卻并不算明朗。畢竟玉簪沒有找到,究竟是誰借了趙聞月的手將玉簪送到小林氏手中,對方抱著什么樣的心思,阿纏沒有絲毫頭緒。
明鏡司衛有序的撤離,趙銘也終于看到了打算離去的阿纏。
他走上前來與阿纏說話,眉宇間悲戚之色依舊未散:“你是阿嬋吧?這些時日你姨母總是與我提起你。”
阿纏停下腳步,上前見禮:“見過姨父,還請姨父節哀。”
趙銘看著被一群下屬簇擁著的白休命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家門不幸,都怪我養出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畜生,連累你姨母慘死。”
阿纏心中有些怪異,這位姨父似乎覺得兒子趙聞聲才是罪魁禍首,女兒趙聞月是無辜的那個。
方才他對白大人說的話,也在強調這一點。
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真正引得小林氏死亡的,應該是趙聞月送的玉簪才對,不然孫媽媽也不會被刺激到與小主子動手了。
可姨父的態度為什么與旁人不同?阿纏壓下心中疑惑,開口道:“這不是姨父的錯,還請莫要責怪自己。”
趙銘搖搖頭,神色依舊頹然。
阿纏看了看天色,現在肯定是過了宵禁時間,但她并不適合留在趙府,便開口告辭:“姨父恕罪,天色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趙銘也不方便把阿纏留下,只好點點頭:“我讓家丁送你回去。”
阿纏拒絕道:“不必了,想必明鏡司的大人還未走遠,我正好可以與他們一同走。”
雖然明鏡司與昌平坊并不順路,但那不重要。
“也好。”趙銘哽咽了一下,“待你姨母出殯之日,我再遣人告訴你。”
“多謝姨父體諒,那阿纏就先告辭了。”
“去吧。”趙銘直到阿纏的身影消失不見,才終于收回目光。
他掃了眼正院中人,出聲道:“將正院封起來,其余人都回去休息吧。”
說完,沒有在正院多留,邁步朝著書房走去。
阿纏快步往府外走去,果然在趙府門口,追上了還未離去的明鏡司眾人。
白休命站在一匹高頭大馬旁,似乎正打算上馬。
阿纏繞過人群走上前,停在他身后,輕聲問:“不知大人方不方便送小女子歸家?”
周圍的明鏡司衛聽到她的話,全都用異樣的目光看向阿纏,京中對他們大人示好的閨閣女子不在少數,但沒有這么大膽的。
“不方便。”白休命腳踩馬鐙,利落翻身上馬,拒絕得毫不留情。
“可是,現在已經宵禁了,大人派人將我帶來,如今卻要丟下我不管嗎?”阿纏仰頭看他,一雙晶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下泛著水光。
白休命忍不住想,她好像隨時準備著要哭一場。
阿纏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一旁的江開忍不住開口:“大人,不然屬下先送她回去?”
人是他帶來的,再由他送回去也沒問題吧?反正以龍血馬的速度,很快就到了。
白休命目光冷冷掃了過去,江開立刻閉嘴。
阿纏失落地垂下頭:“若大人實在不方便,那小女子只好自己走回去了。”
她緩緩轉身,啪嗒一聲,有水滴砸到了地上。
白休命握住韁繩的手松了又緊,最后對江開吩咐道:“你帶人先走。”
“是。”
雖然他們都很好奇,但誰不要命了,敢看鎮撫使大人的熱鬧,得了命令之后,迅速整隊離開。
白休命下馬,問說要自己離開,卻半天都沒走出一步的阿纏:“會騎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