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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纏立刻猜到了白休命找她是為了什么,她原本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沒想到突然就病倒了。
“大人,吃食送來了。”封旸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白休命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才淡淡開口道:“穿好衣服,下來吃飯。”
阿纏在樓上拾掇自己的時候,封旸已經將從明鏡司一路拎來的吃食和大人點名要的熱粥擺上了桌。
這粥可是明鏡司的大廚親手熬的,熬了一個多時辰,米花炸開,上面飄著一層米油,聞著極香。
“今日衙門里有事發生?”白休命上下掃了眼封旸,見他左耳上有一點血痕,便出聲詢問。
“一個探子說疑似發現了雪針蛇的蹤跡,屬下帶人追了過去,可惜又被逃走了。”
逃走的時候還在他耳朵上留了一道口子。
說著,他皺了皺眉:“最近雪針蛇頻頻露出蹤跡,屬下覺得是幕后之人在混淆視線。”
這時腳步聲響起,坐在桌旁的兩人同時轉頭。
阿纏緩步走下樓梯,她并沒有挽發,而是將長發編成辮子垂在身前,一身繡著蘭草的淺綠色襖裙,襯得大病初愈的她楚楚動人,越發惹人憐惜。
封旸只看了一眼就趕忙移開目光,白休命卻一直看著她。
??[25]第
25
章:和本官扯上關系,對你沒有好處
阿纏狀似并未察覺到白休命的視線,神色自若地走到桌旁,在唯二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白休命慢條斯理地將白粥從瓦罐中盛出來,又在碗中放了個湯匙,然后推到阿纏面前。
阿纏一口一口地喝著白粥,眼巴巴看著白休命面前擺著的四道菜外加一只熏雞,就是街頭胡老爹賣的那個。
熏雞的香味不停往鼻子里鉆,她饞的幾乎要流口水。
“大病初愈,你現在只能喝粥。”白休命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在她伸出筷子之前,斷掉了她的希望。
阿纏暗暗嘆了口氣,目光不舍地從熏雞上移開,再次感嘆,做人可真難。
一碗粥下肚,饑餓被撫平,身上也有了些力氣。
阿纏喝完粥,白休命也剛好放下碗筷。
兩人誰都沒動,封旸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收拾碗筷,收拾好之后,拎著東西走了。
門外,晚霞漸漸淡去,天空中只剩最后一縷輝光。
阿纏一手托腮,偏頭看著外面,白休命也安靜地坐著,并不打擾她。
直到最后一縷光線消失,日月輪轉,阿纏才轉過頭:“白大人想要問我什么,問吧。”
“地衣、墳頭土還有空心槐木是用來做什么的?”
“大人不是知道嘛,用來制香的。”
“作用呢?”
阿纏眨了下眼:“如果是別人,我肯定不會告訴他,不過白大人昨夜剛救了我的命,我偷偷告訴你。”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一副要告訴他一個小秘密的嬌俏模樣。
“那是用來祭祀的,據說可以送歸亡人。”
“據說?”白休命一挑眉。
“是啊,我從記憶里翻出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既然不知道有沒有用,為什么還要嘗試?”
阿嬋有些意外,白休命的語氣不像前兩次那般咄咄逼人,雖然他依舊在懷疑她。
她心想,這人大概是看到了她病弱的模樣,憐惜弱小。
“怎么,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白休命問。
“不難,我只是覺得,這個答案白大人大概不會相信。”阿纏語氣低落,“去吊唁姨母的那一天,我就見到了那位蘇夫人。第二日姨母出殯,一大早,姨父全家找了人來做法事,說姨母化為厲鬼,會危及家人,要將她封在棺中,待怨氣消散,百年之后再放出來。”
她飛快看了眼白休命,他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相信她的話。
“大人,那是我親姨母,是我淪落至此之后,唯一一個給過我銀子的人。我沒辦法阻止姨父,也無法替我姨母尋一個公道,就只能讓自己心安。”
“為求一個心安,差點病死,也在你計劃之內?”
阿纏有些羞惱,她的嗓子還沒有完全恢復,說多了話聲音會帶著一絲沙啞:“那是意外,我白日里有好好補覺,誰知道會突然病倒。”
隨后她嗓音微揚,心情似乎也恢復了:“還要多虧大人,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白休命看著眉目生動的阿纏,卻想到了昨夜黃太醫對他說的話。
即便嬌養著,她也只有二三十年可活。
“大人?”見他半晌沒有反應,阿纏有些奇怪。
“你做的香應該還有吧?”白休命將注意力收回,開口道。
“還有幾十根,都放在我的臥房里,如果大人想要查看,可以取走。”阿纏表現得十分配合,“祭祀的過程也很簡單,我可以全部告訴大人。”
阿纏毫無保留地將祭祀的過程說了一遍,她甚至還將制香的步驟也告訴了白休命,連屋子角落里的那塊陰柳木樁都說了。
白休命沒再問她什么,從阿纏手中取走了她剩下的引魂香,便起身離開了。
阿纏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中,同時心里也有些奇怪,今天的白休命真是格外的好說話,她還以為要和他糾纏許久。
打發走了白休命,她決定一會兒燒點熱水擦擦身子,等關上門突然發現門閂竟然不翼而飛了。
……除了昨晚不知道怎么進入她家的白休命,好像也沒人會對她的門閂做什么了。
阿纏氣呼呼地在家里翻了好一會兒,總算找到一塊短一些的長條木塊,暫時能充當門閂用。
白休命從阿纏手中拿到線香后并沒有回明鏡司,而是去了司天監。
監正此刻還在司天監內,聽說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求見,不禁有些詫異,親自迎了出去。
白休命見到監正后上前見禮,問候的語氣卻很隨意:“監正大人別來無恙?”
監正與明王交好,時常去明王府,自白休命十幾年前被明王帶回明王府后,他們就經常見面,直到白休命被派去幽州。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有什么事?”監正帶他進入自己平日休息的房間,隨口問。
白休命與監正坐下后,將手中的盒子打開。
監正往里面看了眼,見是一堆線香,還是手藝不太好的人制作的香,頓時興致缺缺。
“這是誰做的香,手藝這么差?”
白休命突然有些好笑,如果被季嬋聽到了這話,她大概會很生氣。
“是我收繳來的,想請監正大人幫我看看,這香有什么問題?”
聽到他的話,監正從木匣中挑起一根香,先是拿到鼻子下認真聞了聞,然后又掐了一段在指尖碾成粉末,放入口中嘗了一下。
“嗯,陰氣很重,材料也沒什么特別,這是誰想出來的?”他問白休命。
白休命沒回答,對這位思維跳脫的長輩很是無奈:“您就直說,這東西有什么用?”
“沒用,如果一下子燒個百十根,陰氣聚集,倒是可能引來一些低級鬼魂。”
“沒用?”這個答案讓白休命很是意外,他隨即將探子記錄的阿纏的祭祀過程又說了一遍,“有這個儀式配合,也沒用嗎?”
“這儀式是用來做什么的?”
“送歸亡人。”
“嚯,口氣可不小。”監正笑道,“如果點香就能隨便把亡人送下幽冥,那些和尚和道士也就不用費力超度了。”
“所以真的沒用?”
監正喝了口茶漱了漱口:“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這么兒戲的儀式。你可以找人試一下,反正這個儀式也簡單,抓個厲鬼回來,寫上它的生辰八字,再燒七天香,看看有什么效果。”
他不說白休命也打算嘗試一下,不過匣子中的線香不夠,還需要找人制香。
“聽說監正大人也會制香?”
監正點了點白休命,就知道這小子找他準沒好事。
監正按照白休命說的步驟,一步一步制出了百來根線香,檢驗后,和從阿纏手中拿來的香一模一樣。
七天之后,儀式結束,什么都沒發生。
那只被關起來的厲鬼既沒有被燒香的人召喚過去,也沒有被送走。
監正的好奇心也重,最后一天特地過來看了一眼,結果果然如他預料。
“死心了吧,早就告訴過你沒用了。儀式哪有簡單的,我們司天監敬告天地都要花費一年的時間來準備。”監正站在白休命身邊說起了風涼話。
白休命并不失望,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但是,他的潛意識對于這個儀式依舊抱有懷疑。
“我以前聽人說,在沒有香的年代,古人用香木就能祭祀天地?”
“你知道的還不少。”監正也樂意為他解惑,便道,“確實是有這么一種說法,但是所謂的古人并不是什么隨隨便便的什么人,你應該聽說過上古傳說巫妖大戰吧。”
“和我們說的有什么關系?”
“能隨便插根棍祭祀天地,還會得天地饋贈的古人,統稱巫。”
“巫?巫族?”
“對,他們不承認自己是人族,認為他們的先祖是與妖族齊名的上古巫族。這些巫族敬畏天地自然,他們有一套屬于自己的祭祀方式,簡單有效,但我們用不了。”
“為什么?”白休命感興趣地問。
“前面幾任監正研究過,巫族的魂魄帶有特殊的力量,他們稱之為先祖之力,只要擁有巫族血脈,就能在祭祀中借用先祖的力量,所以儀式就沒那么重要了。”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不過我以前為什么沒聽說過?”
監正嘆了口氣:“最后一支巫族在兩百年前已經被滅絕了,你才幾歲,當然沒聽過了。”
“誰做的?”
“妖族做的。那時候妖族勢大,一度建立了妖國與我大夏平分天下,那位妖皇對巫族有很強的敵意,他派出一支軍隊去曠野之地滅絕了所有巫族。”
“一個都沒留下?”白休命有些意外。
監正遺憾道:“一個都沒留下,他們動用了妖族圣器,通過血脈尋人,找到一個殺一個。當時的圣人也派人尋過巫族,一無所獲。”
監正的話算是徹底掐斷了白休命的懷疑。
或許那只狐妖是從哪里聽來或者看來的祭祀儀式,也可能這個儀式真的和巫族有關,但無論是妖還是人,都用不了。
可能真如季嬋所說,她做這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轉眼十幾日過去了,阿纏最近在家中做起了香丸。她調配了三種味道的香丸,用的是最尋常的方子和最便宜的香料。
她將之前從西市買來的玉粉取了少量放在制做香丸的香料中,等香丸制成,驅逐蛇蟲鼠蟻的效果果然很好。
放一枚香丸在灶房里,這十幾日都見不到一只老鼠。
阿纏準備開一間香鋪,正好可以用香丸來打開市場。雖然她手頭還有些金飾,一些銀子,但也不能只出不進,嫁妝的事遙遙無期,她總要有個進項。
前幾日,聽隔壁的徐老板說書鋪鬧老鼠,他聘了只黑白色的小貓回來,結果貓的破壞力不比老鼠低,徐老板的書被撓壞了兩本,他又氣得滿地抓貓。
阿纏聽說后送了徐老板一粒香丸,只用了兩日,徐老板就覺出了香丸的好處,今日特地找她說要再買兩粒香丸。
香丸的用料并不貴,她算了下成本,一粒香丸要價二十文,對普通人來說有些小貴但負擔得起,畢竟這香丸的主要作用是驅蛇蟲鼠蟻且效果極佳,總會有人愿意買的。
徐老板痛快地給了她四十文錢,從阿纏手中拿走了兩粒香丸。
這還是阿纏第一次自己賺到錢,正數著錢,就見白休命穿著一身月白常服朝她這邊走來。
“白大人,許久不見。”阿纏剛賺了錢心情好,笑吟吟地和白休命打招呼。
白休命朝她微微頷首,來到她面前,將手中木匣遞了過去。阿纏接過木匣后打開一看,發現自己原本的幾十根引魂香不但沒少,竟然還多了。
她看了眼白休命,心想,這人果然疑心重,這么久才來找她,八成是將儀式試了一遍。
不過,她既然敢將儀式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他,自然有把握他什么都查不出來。
有些儀式,就算知道過程也沒用。
看了一眼匣子,阿纏就合上了,她抱著匣子打算放回屋里,說不定什么時候這些香還能用上,不能浪費。
白休命還了她引魂香之后并不離開,像是打算與她閑聊:“你方才在賣東西?”
“是啊,我在賣香丸。”
阿纏從荷包里摸出一枚香丸遞給白休命,打算順便將這個香丸過了明路。
白休命才接過香丸,他食指上的黑色指環里突然飛出一個東西,朝著他手中的香丸吼了一嗓子。
阿纏盯著那黑乎乎的小東西看了半晌,才試探著問:“白大人,那是……龍嗎?”
“龍魂。”白休命解釋一句,然后問她,“這是什么做的?”
“白大人記得那些被雪針蛇用的玉吧,我買了一些磨成粉,這香丸里就放了玉粉,用來驅逐蛇蟲效果很好。”
白休命點點頭沒說什么,那些玉屑對人并無影響,不然早就被明鏡司收走了。
他倒是不知道,那東西還能驅逐蛇蟲。
阿纏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自己的香丸上了,她盯著白休命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眼珠轉了轉,試探著問:“大人的手上有龍魂,你曾經殺過龍嗎?”
“你很好奇?”
“不能說嗎?”
“殺過一頭四境黑龍。”這是白休命的成名之戰,朝中無人不知。
也正是因為此事,他才能穩坐鎮撫使之位。
阿纏有些驚訝了,龍族自詡血脈尊貴,從不和其他妖族為伍。之所以這么囂張,是因為他們有囂張的本錢。
同境界交手,龍族憑借強悍的肉身能立于不敗之地。
她不知白休命修為如何,但肯定不到五境,就算他是四境,能殺掉同境界的黑龍,也不是一般的厲害了。
而且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殺龍的時候,未必就是四境。
阿纏突然有點理解為什么妖族會這么忌憚人族了,白休命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修為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同樣的修為,刨除血脈加成,妖族至少需要修煉千年。
人族果然受天地鐘愛。
“大人既然殺過龍,想來龍身上的材料也得到了?”阿纏繼續拐彎抹角地問。
“想說什么,直說。”
阿纏湊近了幾步:“大人,上次封大人說,你們還在抓雪針蛇,抓到了嗎?”
白休命看向阿纏,漂亮的桃花眼中眸光微暗:“你有辦法?”
阿纏唇角上翹,本來還想著缺銀錢,沒想到機會竟然主動到自己面前。
“如果我能幫大人捉到雪針蛇,大人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白休命略一沉吟就明白了:“你需要捉蛇的材料和龍有關?”
“對。”阿纏也沒什么可隱瞞的,她也不擔心白休命會逼問她方子然后過河拆橋。
白休命果然沒有追問,只是道:“想要我幫什么忙,說來聽聽?”
“我想請大人幫我,將我娘的嫁妝要回來。”
白休命盯著阿纏看了半晌,看得她有些忐忑,難道自己這個要求很為難嗎?
應該不至于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