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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阿纏嘆了口氣,皇帝真是一點都不體諒他的臣民。
“不過再過幾日應該會有消息傳出來了。”見她一臉失落,聞重又補充了一句。
不問還好,問了之后阿纏就更好奇了,過幾日到底是幾日啊?
“多謝聞先生告知。”阿纏心里的小人還在滿地打滾,面上還維持著端莊的樣子。
將聞先生送到門口,阿纏轉頭見到宋硯從隔壁書鋪里走出來往她這邊走,似乎正打算進她的鋪子。
好幾日不見,宋硯的氣色看起來不太好,雖然阿纏不懂相面,但他現在這副模樣,有點黑云罩頂的感覺。
“宋公子可是身體不適?”阿纏語氣關切地問。
宋硯搖搖頭,聲音發虛:“多謝姑娘關心,只是這幾日休息不好,徐掌柜說姑娘賣的安神香能夠助眠,我想買一些。”
“當然沒問題。”
阿纏帶著宋硯走進店里,她將兩種安神香拿出來讓宋硯挑選,一種是香粉,一種是塔香。
宋硯選了塔香,應該是圖方便。
阿纏夾了十枚塔香裝好,隨意與宋硯閑聊道:“宋公子方才與聞先生下棋了嗎,這次是誰贏了?”
兩人每次下棋都會引來附近許多棋友,她偶爾聽人評價,說兩人的棋藝在上京都算得上頂尖,不過今日書鋪外似乎并沒有人聚集?
宋硯笑了一下:“今日沒有下棋,聞先生見我氣色不好,說來日再戰。”
阿纏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硯的臉,提醒道:“如果宋公子一直睡不好,還是要盡早看大夫,安神香也只能輔助睡眠,并不能根治病癥。”
“在下明白,請姑娘放心。”
“那就好。”見他聽進去了,阿纏也就沒有多說,又隨意找了個話題,“方才聞先生與我說,過兩日就知曉登聞鼓是因何而響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樣的大案子?”
宋硯轉頭看向皇宮的方向,直到聽阿纏叫他才反應過來,笑道:“不管是什么案子,想來罪魁禍首都會受到懲罰,受害者也會得到安息吧。”
“應該會的。”
宋硯突然又說:“再過幾日,我打算回鄉了。”
“回老家嗎?怎么這么突然?”阿纏有些意外,她覺得以宋硯的才情,就算不科舉,留在上京也會有不錯的生活,說不定還會成為一方名士。
最近幾日徐老板偷偷告訴她,宋硯的畫被許多達官顯貴看上,越發的值錢了。
阿纏之前還在想,要不要從宋硯這里買一幅畫收藏起來呢。
“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也該回去看一眼,了卻心事。”
阿纏覺得回鄉應該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可是宋硯看起來并不像是很高興的樣子。
“那真是可惜了,本來還想從宋公子這里求一幅畫呢。”
“姑娘喜歡什么樣的畫,山水、人物、植物、還是動物?”
阿纏立刻道:“動物,最好是雞,栩栩如生的那種。”
過了晚飯時間,慧娘通常都不許她再吃肉,因為她脾胃弱,晚上再吃容易積食。
她就只能掛上一幅畫望梅止渴了,餓了就多看幾眼,想來宋公子的畫技一定能達到她的要求。
“待在下離開上京之前,一定將姑娘要的畫畫出來。”
阿纏立刻高興道:“那就多謝宋公子了。”
又過了四日,明日便是中元節了,阿纏早起去街頭賣花的大娘那里訂了一籃子花明日祭祖用,那大娘認得阿纏的臉,答應得十分痛快,還沒要阿纏的訂金,說明日一早讓女兒將花送去她店里再給錢。
回鋪子的路上,阿纏又聞到羊肉胡餅的香味,順著味兒就找過去了。
這胡餅攤位的生意極好,許多人坐在旁邊支起的凳子上喝肉湯吃肉餅,還有一群人和她一樣在排隊。
阿纏等著無聊,便聽攤位上的人說話,恰好聽人說起了那日敲登聞鼓的事。
那閑聊的兩人的穿著看著不像是平民,說話也無所顧忌。
其中一人神秘兮兮道:“你們知道嗎,有人按照寶木先生的話本去濟州尋找宋國公府的嫡子,竟然真的把人找到了。”
對方的同伴急切地問:“后來呢,回京了嗎?”
“回是回了,可惜是被抬回來的,人找到的時候只剩下一堆白骨嘍。”
“嘶,按照寶木先生話本寫的,那人豈不是被……”說話的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當然是被害死的,不然你以為為什么要敲登聞鼓?那嫡子的同窗得了別人指點,找人驗過尸骨了,確認了他是被害死的,毅然帶著棺材上京告御狀,告的就是宋國公府世子殺人滅口。”
“膽子可真大,那可是國公府世子,他就不怕被半路滅口了?”
“嘿嘿,反正人家活著見到皇上了,我聽人說今早宋國公府世子回京了,家門都沒進直接進了宮,也不知道這案子到底會怎么判?”
“寶木先生不是說了,就是那個世子殺了嫡子,殺人肯定要償命啊。”突然有人插嘴道。
攤位上不少人都看過寶木先生的復仇記,聽到兩人交談,不一會兒就聚集過來一群人。
說話的兩人見人多,興致更濃了,那最先說起這個話題的人聞言搖頭:“此言差矣,宋國公那嫡子的尸體都變成一堆白骨了,想確認兇手哪有那么容易,我隱約聽人說宋國公府有人出來頂罪,我看這事兒要懸了。”
“這幫勛貴可真不是個東西!”有人唾了一口。
“就算找不到證據,想來陛下也會懲罰他們吧?”有人語氣中帶著期待。
“懲罰有什么用,那個嫡子就這么死了,人家原本活的好好的,先是被換了身份,又被扔了,最后還被害死了,兇手未來說不定還能當上國公,要我是那嫡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他們。”
聽著一群人議論紛紛,阿纏心中的疑惑終于解了。
同時,她也有和那些人一樣的好奇,如果兇手真的是宋國公府世子,他真的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寶木先生只寫了復仇記的上一半,下一半卻是正在發生。
她看話本喜歡大團圓的結局,但這是現實不是話本,劇情未必會按照作者的心意去發展。
此時,早朝剛結束,皇帝還未離開龍椅,眾大臣依舊留在殿內。
禁衛軍統領上殿稟報:“陛下,宋國公府世子宋熙已在大殿外等候。”
“宣宋熙上殿。”
??[67]第
67
章:誰教你這么祭祖的?
大太監的聲音傳到殿外,一名身穿黑甲的高大年輕人大步走入殿中。
宋熙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周身氣勢卻要比這朝堂上大部分武將還要強勢,他下巴上有一層青色胡茬,顯然從西陵回上京的這一路上沒敢耽擱。
“臣宋熙,拜見陛下。”宋熙走到殿中,跪地磕頭,聲音洪亮。
看見這樣的宋熙,一些朝臣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難怪要將嫡子與庶子調換,若真是宋承良做的,他可能還真是為了宋國公府好。
宋熙看起來著實是一表人才,而且還是個武學奇才,唯一的缺點就是出身,如果這件事沒有被揭穿,宋國公府未來可期。
“宋熙,你可知罪?”皇帝的聲音響起。
“臣不知,還請陛下示下。”
“你可聽過宋煜這個名字?”
宋熙沉默半晌,面上流露出一絲無奈:“臣……聽過。”
“你何時知道自己并非宋國公的嫡子?”
“臣在調查出宋煜的身份后才知道真相。”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皇帝追問。
“臣、臣讓人暗地里將他接回上京。”
“那他為什么會死?”
宋熙跪在大殿中央沉默不語。
“宋熙,回答朕的問題。”
宋熙垂著頭,終于開口:“是臣御下不嚴,害死了他。”
他又重復了一句:“是臣害死了他。”
“御下不嚴?你將此事告訴了誰?”
宋熙并不回答皇帝的問題,而是道:“此人已被臣處決,宋煜身死,歸根結底是臣的下屬為了維護臣的地位,臣愿意為宋煜償命,求陛下責罰。”
這番話說出來,就連之前步步緊逼,讓皇帝不得不將人從西陵召回來的齊海都忍不住多看了宋熙兩眼。
有這么個有腦子還有天賦的兒子,宋國公府何愁不興。
“朕在問你,那個下屬是誰?”皇帝的聲音能聽出幾分不悅,宋熙卻依舊不為之所動。
最后,皇帝冷哼一聲:“宋熙欺君罔上,奪去其西陵軍統帥之位,以及國公府世子身份。”
宋熙面上沒有半分動搖,又朝皇帝磕頭:“草民宋熙,謝陛下恩典。”
皇帝卻沒有就此打住,而是繼續道:“宋國公包庇其子,罪不可恕……”
“陛下。”宋熙終于出聲打斷了皇帝的話,他面上緊繃,肩膀塌了,終于說出了那個名字:“是良叔,宋承良。”
這個名字被說出口后,朝中大臣開始交頭接耳。
宋熙能說出這個名字并不能代表什么,說不得他早就得到了宋國公府的通知,也可能是早就與宋承良對過口供。
但在皇帝的一次次逼問下他才肯松口,卻讓人覺得他的話就是真的。
不管真假,至少能看得出,宋熙比其宋國公府的其余人,要聰明許多。
皇帝沒有再看宋熙一眼,而是開口問:“刑部尚書,大理寺卿,案子調查得如何了?”
刑部尚書先站了出來:“啟稟陛下,臣根據宋承良的口供,提審了參與謀害宋煜的相關之人,可以確認殺害宋煜的命令由宋承良下達,宋煜死后,他還下令并買通宋煜的親戚,以急癥的名義將其提前下葬。”
“就這些?”
“臣還提審了宋熙身邊的小廝丫鬟以及護衛,無人能證明宋熙曾下令殺害宋煜。”
皇帝沒什么反應,又問:“大理寺卿呢,查到了什么?”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陛下,臣詢問了宋國公夫人,對方承認其子出生當日便被宋承良派人抱走,之后不久,她就發現自己的兒子成了國公府嫡子,但她并未將此事告知任何人,而是隱瞞了下來。如今,宋國公夫人因犯欺君之罪,已被大理寺收押。”
“陛下,一切皆由草民而起,真正犯欺君之罪的是草民,求陛下明察。”
皇帝看著大殿中磕頭不起的宋熙,目光平靜:“宋國公對此事也不知情嗎?”
大理寺卿愣了愣才道:“臣詢問過國公府中老人,得知先國公故去那夜,宋國公中途曾離開過,聽聞其夫人血崩,但宋國曾去看過一眼。臣無法確定,宋國公是否知曉此事。”
聽兩人說完調查結果,眾臣心中都已了然,無論宋承良有多大可能是受宋熙的指使才去殺的宋煜,宋承良現在認了罪,刑部也沒找到其他證據,宋熙就是無辜的。
現在唯一能判處宋熙有罪的,就是他欺君這一條罪名,但這個罪名是否要安在宋熙的腦袋上,還要看陛下的意思。
“宋國公昏庸無能,致嫡子被害,罷免其官職,令其在府中思過一年。”隨即皇帝看向宋熙,“宋熙……與其父一同思過。”
“謝陛下。”
退朝后,宋熙孤身往宮外走去。與來時不同,如今的他沒了爵位沒了官職,看起來一無所有。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陛下沒有奪宋國公府的爵位,等這件事過去后,世子之位遲早還是宋熙的。
只是他想要在朝堂上出頭,怕是還要再耽擱幾年。不過他是修士,本來壽命就比旁人要長,耽擱得起。
故而見宋熙一個人,幾名勛貴還上前怕了拍他肩膀,出聲安慰了幾句。
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如今在皇帝這里已經蓋棺定論,只等案子收尾,就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了。
這次皇帝并沒有警告朝臣,所以關于這個案子的消息,在當天下午就已經傳到了市井中。
阿纏有時候忍不住懷疑,那些傳消息的人,可能天天趴在朝臣床下,不然怎么能知道的這么清楚?
其實如果沒有看過復仇記,她對這個判決結果也沒什么意見,畢竟案子也查了,并無證據。
可寶木先生書中的所有細節幾乎都對應上了,真兇這個最重要的人選,可能寫錯嗎?
若寶木先生寫的才是真相,嫡子死了,真兇只是被奪了原本就不屬于他的世子之位,這個結局看起來就不那么盡如人意了。
與阿纏有同樣想法的人或許還有許多,但他們也只能與身邊人說一說這些不滿,罵一罵宋國公府。無人知曉,那死掉的嫡子得知這個結果,是否會不平?
第二日,阿纏與慧娘并未開店營業。
今日慧娘要去祭拜亡故的家人,她便提前將阿纏送回了崇明坊的府中,阿纏要在府上祭祖,恰好府上空間大,她也能施展得開。
慧娘將阿纏送到府外,又將買的祭品還有一籃子花搬入府中,便駕車離開了。
阿纏將祭品搬到后院的園子中,這園子她一直沒有打理過,只有慧娘之前掃了掃過高的草,所以看起來更像是一片荒地。
她從柴房里找到一把鐮刀,掃出了一片空地,隨后在園子里四處找了一會兒,找到了三塊大石頭搬了過來。
她將石頭并排插入地上,然后將花和分別用豬肉、牛肉、羊肉做好的祭品擺上。
根據那本書上的記載,原本的祭祀,豬牛羊根本不被考慮,真正的祭品都是高等階且罕見的妖獸或者直接用妖族。
但這個條件對阿纏來說有點難達成,就連人類祭祀用的三牲她都訂不到整頭的,現在這個就湊合用吧,先祖抱怨她也聽不見,就當他們很滿意好了。
祭品擺好后,阿纏又拿出一個稍大一些的香爐,她從身旁放香的木匣子里取出三炷香點上,然后又取三根。
這樣反復重復了許多次,最后香爐中被插滿了香,她才罷手。
祭品可以省略,但是香不行。
不巧的是她的祖宗略多,所以要點的香也多,反正今天,她做的這些香都得燒完。
阿纏做的香已經盡可能的還原了祭祀用香,唯一的缺點就是煙大。
一香爐的香都還沒燒完,整個園子都被煙氣籠罩,不過她昨天調整了一下配方,煙氣中還著甜絲絲的香味,除了自己可能會被腌入味,沒有太大問題。
這時園子里刮起了一陣風,源源不斷的煙氣被刮上天,籃子中的花也被吹得散落一地。
阿纏仰頭看著天空,雖然什么都感覺不到,不過先祖肯定是很滿意她的祭祀。
就在這時,旁邊的墻上突然冒出來一個腦袋:“季姑娘。”
說話的人聲音耳熟,阿纏轉頭一看,那不是江開嗎?
“江大人,你怎么在我家墻上?”阿纏眨眨眼,眸中滿是驚訝。
“大人在外面敲門,一直不見有人應門,便讓屬下來這里尋姑娘。”江開道。
“白大人也來了,有什么事嗎?”阿纏心想,難道是來給自己送虎皮的?
江開干笑了一聲,沒有解釋。
阿纏起身往前院走去,走了沒多久,果然聽到了門環被拍響的聲音。
她上前打開門,見到白休命一身朱紅官袍,負手站在門外,他身后還有一隊明鏡司衛。
站在白休命身邊拍門的中年男人看著有些陌生,沒見過。
這時,江開已經從園子外墻那邊繞了回來,安靜地站回白休命身后。
“白大人,你找我有事嗎?”阿纏問。
“你剛才在園子里干什么?”
“祭祖啊。”阿纏一臉疑惑,“有什么問題嗎?”
不是說這是人類的習俗么?
“帶我們去看看。”白休命語氣并不強硬,卻不容拒絕。
“行吧。”阿纏覺得這些人怪怪的,轉身帶著他們進了自己的宅子,往園子走去。
剛一進園子,所有人都被撲面而來的煙氣糊了一臉。
“白大人你看,我就說吧,這明顯不正常。”方才敲門的中年人開口道。
白休命沒理他,繼續往前走,然后就看到了阿纏立起的石頭,擺出來的簡陋的祭品,還有滿滿一香爐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