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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門上的封條,再聯想到派去的婆子說過的季嬋今日的行程,薛氏哪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為了確認心中猜測,薛氏拿了銀錢給車夫,讓他在街面上打聽,不過片刻功夫便打聽到了消息。
今日果然有明鏡司衛上門,將那小院圍了起來,甚至有人看到田婆子被上了鐐銬押走了。
季嬋不但沒死,反而害得田婆子被抓了。
她竟然真的又逃過一劫,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薛氏感覺自己的心臟憋悶的像是要炸開一般。
“那個賤種,怎么還不死!”她雙手攥緊,尖銳的指甲刺破掌心,卻完全感覺不到痛楚。
在她瘋了一般痛罵季嬋的時候,薛瀅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眼中滿是驚慌:“娘,那田婆子若是被抓了,會不會把我們供出去?”
她已經開始后悔,那日為什么偏偏要和娘一起來這里,若是被明鏡司視為同謀她要怎么辦?
薛氏聽女兒這般說,一開始也慌亂不已,直到馬車將她們送回晉陽侯府,才終于冷靜下來。
她輕輕拍著薛瀅的手背,安撫道:“不要慌,這件事沒有證據,只要咬死不承認,就算是明鏡司,也不敢拿我們晉陽侯府怎么樣。”
話雖如此,但之后兩日,薛氏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偶爾聽到外面有聲響傳來,都會心驚肉跳。
就這樣到了第三日,明鏡司的人沒來,她卻等來了說親的人。
說親的人是與她有過幾面之緣的寧遠伯夫人,原本聽了寧遠伯夫人此行目的后,薛氏面色就異常難看。
荷園一行,寧遠伯的兒子倒是安然無恙,可她兒子尸骨未寒還不到三個月。寧遠伯夫人如今竟然還敢來府上說親,這分明就是在戳她的心窩子!
偏那寧遠伯夫人好似看不懂薛氏的臉色一般,硬是坐著不肯走。
薛氏忍了又忍,心道不能與寧遠伯府撕破臉皮,為侯爺惹麻煩,終于將心中怒火強壓了下去。
她面色冷淡地問:“不知寧遠伯夫人口中的申家,是京中的哪一家,為何我從未聽過?”
寧遠伯夫人笑呵呵道:“申氏一族來自西陵,薛夫人自然是沒聽說過的。”
“那申氏一族中可有人入仕,官至幾品?”
“這個……”寧遠伯夫人神情略帶著幾分尷尬,眼神瞟向身旁帶著的丫鬟。
那丫鬟姿態恭敬地朝薛氏行了一禮,才開口道:“我申氏族人大多在西陵王手下當差,府上有一位姑奶奶嫁予西陵王為側妃。”
這樣的家世若是在西陵那里,也算是極好的了,可這里是上京,皇室宗親不知道有多少,西陵王的一個側妃又算是什么貴重的人?
薛氏幾乎要氣笑了:“寧遠伯夫人莫不是在與我玩笑?”
寧遠伯夫人意味深長道:“哎呀,薛夫人,我知道你是心疼女兒,以你們晉陽侯府的地位,自然也是瞧不上小地方的家族,可你女兒畢竟姓薛,不姓季啊。”
勛貴圈子里都知道,晉陽侯原配夫人死了不到三個月就娶了薛氏入門,薛氏嫁入侯府帶來的兩個孩子必然是晉陽侯的種,可那又如何,難不成薛氏敢將真相說出來嗎?
既然說不出口,那薛氏的女兒,便只能背著父不詳的名頭。
京中又有哪個好人家的兒郎肯娶這樣的女子入門?薛氏瞧不上她說的親,要她說啊,薛氏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許是寧遠伯夫人那不屑的眼神直接戳到了薛氏的痛處,她終于忍不下去,猛地站起身大聲道:“來人,送客!”
寧遠伯夫人被晉陽侯府的管事強硬地請了出去,倒是她身后的丫鬟,躲過了管事的推搡,回身對面如寒霜的薛氏道:“夫人不妨再考慮一二,我申氏愿意出十萬兩的聘禮,夫人若是想要其他東西,也可以提。”
薛氏指著門口怒道:“滾!”
把這些人趕走了之后,薛氏一手捂著心窩,感覺到自己心口一陣陣抽痛,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夜間,晉陽侯躺在她身旁,鼾聲如雷,而薛氏卻如論如何都睡不安穩。
她分明已經很困倦了,可每次要閉上眼,心口都會莫名抽痛,將她驚醒。
就這樣反復折騰了一整夜,晉陽侯醒來時,便見到眼底烏青,一臉憔悴的薛氏。
“你這是怎么了?”晉陽侯驚訝問。
薛氏一手壓在心口處,聲音虛弱道:“侯爺,妾身心口不舒服,昨夜始終無法安眠。”
“來人,快去請大夫。”
晉陽侯叫了大夫過來,那大夫為薛氏診脈半晌才道:“侯爺,夫人的脈象有力,并無心疾之兆。且夫人懷著孩子,實在不宜過多吃藥。”
“可我夫人昨夜一直心口抽痛,難以安眠,你可知是怎么回事?”
那大夫有些為難,但想到對方身份,只能實話實說:“許是夫人白日里遇到了什么事,情緒過分激動,才導致夜間無法安眠,在下倒是可以給夫人開兩幅安神藥,但也不能多喝。”
“行,那就開藥吧。”
打發走了這個大夫,見薛氏還是無精打采的模樣,晉陽侯又道:“先讓下人去煎藥,你喝了藥后休息一會,若是還不行,我去請太醫。”
薛氏靠在晉陽侯懷中,感激道:“勞侯爺掛懷。”
晉陽侯伸手摸摸她微微凸起的肚子:“只要你和我們的孩子安安穩穩的就好。”
他雖然對薛昭與薛瀅兄妹很是看中,但他們此生注定無法姓季。
如今他和薛氏有了名正言順的孩子,晉陽侯心中不由更看重幾分。
很快,丫鬟將煎好的安神藥端了上來,薛氏喝了藥之后原本想著能安睡片刻,誰知白日里的情況竟然比夜晚更甚。
她心口處的疼痛感竟變得越來越強了。
見湯藥對薛氏毫無效果,晉陽侯不敢耽擱,親自往太醫院走了一趟,請來太醫看診。
可太醫請來后,診斷的結果竟然與前一位大夫一模一樣,薛氏身體并無異常。
這一整日,晉陽侯府來來去去走了好幾位大夫,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侯夫人究竟得了何等怪病。
此時的昌平坊,阿纏懶洋洋地坐在柜臺后,等著太陽落山。
柜臺上平放著一個粗糙的木雕小人,那木雕通體呈黑色,只有一個大略的輪廓。
阿纏手中拿著一個錐子,不時在木雕小人的心臟處扎上一下,那木雕的心口處便會流出一點紅色的汁液。
白日里她閑來無聊,這活由她來做,晚上慧娘不睡覺,便由慧娘接管,保證一整日不會停下。
這詛咒的手段,無法要人性命,但聽聞可以折磨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開了香鋪之后阿纏才發現,來買安神香的客人實在不少,似乎許多人都被睡眠困擾,她無法理解這種痛苦,但在那些無法安睡的客人口中,這大約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了。
她不禁有些好奇,究竟能有多痛苦?
想來薛氏會給她答案。
薛氏比阿纏想象的要更脆弱,才過去第二個夜晚,她便徹底受不了了。
原本有孕之后她便要比尋常更脆弱些,偏偏現在不但身體上受折磨,精神上的痛苦更是被放大數倍。她不知道,這樣的痛苦究竟什么時候才能停下,這讓她感覺到了絕望。
不過兩日光景,她便無法控制自己的脾氣,早起不但將晉陽侯趕出了房間,連薛瀅來問安她都沒讓進門。
現在無論看到誰,都會讓薛氏心中怨恨。憑什么他們都沒事,只有自己這么痛苦?
一個人在房間中哭嚎了半晌,薛氏擦干了淚痕,再一次振作起來,她不能就這么放棄,一定有什么原因讓她變成這樣。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開門走出臥房,剛來到門口,就聽到兩個丫鬟在院子里嚼舌根。
其中一個丫鬟道:“夫人這樣子,莫不是撞到了臟東西吧?”
另一個丫鬟趕忙制止她:“快噤聲,你不要命了。”
聽到兩個丫鬟的對話,薛氏身體一陣戰栗,是了,她怎么將這件事忘了,如果她的狀況不是生病呢?
“來人,快去尋侯爺過來。”薛氏站在門口,大聲吩咐道。
丫鬟們不敢耽擱,趕忙去書房尋晉陽侯,晉陽侯聽聞薛氏找他,起身跟著丫鬟們回了正房。
走進房中,見薛氏憔悴的樣子,他到底是有些心疼的,也不再計較她早晨與他發脾氣的事,忙問:“急著找我來是要說什么?”
薛氏關上了房門,站在晉陽侯面前半晌,才吞吞吐吐道:“侯爺,妾身或許知道這病是怎么回事了。”
晉陽侯皺起眉:“你知道了?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氏垂下頭,將她去尋找民間高人詛咒阿纏的事說了出來,她只說想要給阿纏一個教訓,卻不敢說是讓人咒殺阿纏。
晉陽侯聽她說完,臉色也徹底陰沉下來,怒道:“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去找季嬋的麻煩,她都已經被趕出府了,你還要如何?”
“侯爺,難道我們的兒子就這么白死了嗎?”見晉陽侯沉默下來,薛氏啜泣起來,“侯爺可還記得,昭兒出生時你有多開心?昭兒那么聽話,那么敬重侯爺,可他就這么死了,侯爺相信季嬋什么都沒做嗎?”
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動容,語氣放緩:“我知道你因為昭兒的死耿耿于懷,除非你有證據能證明他的死與季嬋有關,到時候就算有白休命護著她,我拼著爵位不要也要去陛下那里上告。但你現在沒有證據,若是這件事被明鏡司發現,你知道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嗎?”
薛氏早就知道晉陽侯對季嬋的態度,也不逼他做選擇,這般說也不過是博得他的憐惜,將她詛咒季嬋這件事大事化小。
見他態度軟化下來,薛氏當即認錯道:“妾身知道錯了,而且妾身這不是沒能成功嗎,那田婆子被抓后,妾身也擔驚受怕了好幾日。”
晉陽侯眉心微蹙:“你既然只留下一個姓氏,想來就算明鏡司懷疑,也沒有證據,他們不會來侯府抓人,即便上門了,不認便罷了。”
“侯爺,我也不想去找季嬋的麻煩,可她不愿意放過我。田婆子才被抓,我就出了事,難道侯爺真的覺得這件事與她無關嗎?”
沉吟許久,晉陽侯才道:“你想如何?”
“我要去明鏡司狀告季嬋用邪術害我。”
晉陽侯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薛氏邊垂淚邊道:“我知道侯爺對季嬋有幾分疼惜,若是她沒做,我與她道歉便是,若是做了,侯爺也當看清她的真面目。況且,現在也只有明鏡司能幫妾身了,繼續下去,妾身無法入睡,怕是連我們的孩兒都保不住。”
提及自己的子嗣,晉陽侯終于松口:“好吧。”
當天下午,晉陽侯便帶著薛氏來到了明鏡司,狀告季嬋以邪術害人性命。
案子由白休命親審,他坐在堂上,看著堂下面容憔悴的薛氏,面上并無多少情緒,任誰也看不出他此時心中所想。
“侯夫人既然狀告季嬋害你性命,你手中可有她害人的證據?”白休命問。
“我手中并無證據,但我身中詛咒,而與我有生死仇怨的,只有季嬋。”
“若是人人都如晉陽侯夫人這般,全無證據,只是心中有所懷疑便來上告,我明鏡司上下,怕是不得清閑了。”
薛氏目光炯炯地看著白休命:“我知白大人與季嬋關系匪淺,或許并不相信我的話,但是白大人做決定之前,難道不該先查探一二嗎?”
她這番話說出口,堂上的明鏡司衛都悄悄轉頭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神色不動,開口道:“來人,叫人過來,替侯夫人好好查探一番,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中詛咒。”
他吩咐下去后,很快便有人拿著一面黑鏡走進來,就是那日替阿纏檢查詛咒的老者。
老者用黑鏡在薛氏周身照過后,收了鏡子恭敬道:“大人,并未發現這位夫人身上有詛咒的痕跡。”
薛氏臉色一變:“不可能。”
白休命揮揮手讓那老者下去:“看來侯夫人并未被詛咒,既然如此……”
“慢著。”就在這時,一名高壯男子邁著大步走入堂中,冷著臉對坐在堂上的白休命道:“白休命,本官不在之時,你就是這般草率審案的?”
見到來人,晉陽侯面上緊繃之色終于放松下來。
明鏡司指揮使秦橫來了。
??[82]第
82
章:恭喜公子得償所愿
白休命看見來人后起身行禮:“下官白休命,拜見指揮使大人。”
秦橫看了他一眼,冷聲道:“在旁候著,本官待會再與你計較。”
白休命神色淡然地走到堂下垂手而立。
見到秦橫大馬金刀地在堂上坐下,薛氏高聲道:“請指揮使大人為我主持公道。”
“晉陽侯夫人有什么冤屈,盡可以與本官說,本官為你做主。”
薛氏看了眼身旁的晉陽侯,面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隨后深吸了口氣,對堂上的人道:“妾身兩日前突覺心口時時抽痛,整夜無法安眠,但請了數位大夫都無濟于事,妾身懷疑是中了詛咒。”
秦橫瞇起眼:“為何偏偏懷疑是詛咒呢?”
薛氏神色突然一僵,很快便找補回來:“只是聽人說起,此等癥狀與詛咒十分相似,便有所懷疑了。”
“原來如此,侯夫人果真聰慧。”說罷,秦橫朝之前給薛氏檢查身體的老者招招手,“趙純,你與本官說說,這種情況是否有可能是詛咒?”
老者遲疑片刻,看了眼白休命才道:“啟稟指揮使大人,黑鏡并未查出異常。”
秦橫面上不悅,蒲扇大的手掌重重在桌案上拍了一下:“就知道黑鏡,難道你沒有自己的判斷嗎?”
老者抹了抹額上的汗,心想往日連指揮使大人的面都見不到,今日這是抽了什么風?
他不敢隱瞞,只能實話實說道:“從侯夫人口述的癥狀來看,確實有被詛咒的可能。”
秦橫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問薛氏:“侯夫人方才說心中有懷疑之人,不知對方是何人?”
薛氏看向晉陽侯,晉陽侯默了默,開口道:“此女名為季嬋,因血脈不明,被本侯驅逐出府。”
秦橫挑眉,又聽薛氏補充道:“季嬋心中一直怨恨侯爺與我,曾數次與侯府起過沖突。妾身可以斷定,此事定然與她有關。”
“聽侯府的意思,此女確實有很大嫌疑。”秦橫沉吟片刻,突然轉向趙純,“若是將人帶來,你可能查出對方近日是否施加過詛咒?”
趙純略思索了片刻就道:“對方若針對侯夫人施咒,只要取雙方指尖血便能追溯根源。”
“那還等什么,還不快將人帶來!”
這時白休命開口了:“大人如此做法,于理不合。”
“本官在此,還輪不到你放肆。”秦橫冷聲道。
見兩人在堂上便僵持起來,其余明鏡司衛大氣也不敢出。
等待季嬋的這段時間,秦橫還特地讓人搬了椅子,給懷有身孕的薛氏坐著。
等了不到半個時辰,終于把人帶了過來。
阿纏被兩名明鏡司衛送到堂上,她看了眼坐在堂上并不認識的壯漢,以及站在下面的白休命,還有晉陽侯夫婦二人,心中已經有了些許不太好的預感。
“堂下何人?”秦橫問。
“民女季嬋,拜見大人。”阿纏屈身行禮。
“季嬋,薛氏告你以邪法害人,若你現在承認,本官可酌情減輕你的罪行。”
阿纏眼睛瞪圓,臉上滿是錯愕之色:“大人莫不是在與民女說笑,說民女害人,可有證據?”
“季嬋,你敢不敢當眾發誓,說你沒有害過我?”薛氏見阿纏這副無辜的嘴臉便覺得無比刺眼,忍不住出聲道。
阿纏轉頭看向薛氏:“侯夫人怎能憑空污人清白?”
“行了,來人,替她們二人驗血。”
秦橫懶得聽她們爭執,一聲令下,趙純當即走到堂上,他身后跟著一名明鏡司衛,手中捧著如臉盆大小的黑白相間的頭骨,那頭骨中盛放著黑色的液體。
阿纏一眼便認出了頭骨的出處,看形狀像是蠱雕的頭顱,聽聞蠱雕擅長詛咒,也能識別詛咒,那黑色液體中大概混了蠱雕的血液。
趙純先來到了阿纏面前,阿纏幾日前才見過對方,趙純對她微微頷首:“老夫要取姑娘指尖血,請姑娘稍微忍耐一下。”
阿纏并未拒絕,抬起手讓他用銀針扎了一下,隨后擠出一滴血落入了黑色液體中。
隨后,趙純又換了根銀針在薛氏指尖扎了一下。
兩滴血落入黑色液體中后涇渭分明的各占一端,沒有任何靠近的趨勢。
等了大約半刻鐘,血液依舊如剛滴入那般分占兩端,趙純才對秦橫道:“指揮使大人,經查驗,季姑娘并未對侯夫人用過詛咒之術。”
“不可能,一定是她!”
她死死盯著阿纏,阿纏偏頭朝薛氏笑了一下,在薛氏眼中,那笑容分明就是在挑釁。
秦橫讓人將蠱雕頭顱抬了上來,他探頭看了一眼,才轉而看向堂下眾人。
“經查證,季嬋并未以邪術謀害晉陽侯夫人,季嬋,你可以走了。”
阿纏有些驚訝,她總覺得這位明鏡司的指揮使行事有些奇怪。
看著是個不安章程辦事,是非不分的人,可得出結果后卻突然變得如此的明事理,他都沒有試圖栽贓自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