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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休命點點頭,跟著沈灼往摘星樓去。
阿纏走在兩人后面,一路上三人都沒有說話。
摘星樓外有八名明鏡司衛把守,雖然現在也沒人敢闖進來,但沈灼確實
對此事極為上心了。
摘星樓的一樓原本便是空著的,如今多出了一副棺材,棺材旁鋪著一層白布,白布上放著拼成人形的骨頭。
雖然光線不明,卻也能夠看得到,那骨頭已經發灰卻泛著紅色。身體上的骨頭還不算明顯,但顱骨上的顏色卻格外分明。
沈灼解釋道:“伯母的尸骨從地底挖出來的時候便是這個顏色。”
“多謝。”
“我還讓人去選了棺木,若是你不喜歡這個樣式……”
“沒關系,就用這幅棺材吧。”白休命緩緩蹲在那具尸骨旁,他已經無法從這樣一具尸骨上尋找他娘的影子了。
他輕聲說:“她喜歡濟水,就將她埋在濟水附近的霜林山上,明日一早便下葬吧。”
“你不打算將伯母的尸骨帶回上京嗎?”沈灼有些意外地問。
白休命搖搖頭:“不必了,就留在西陵吧。那些礙眼的人,很快就會離開這里,再也不會來打擾她。”
既然是白休命的意思,沈灼自然沒有反駁。
阿纏和沈灼在旁看著,白休命則將他母親的尸骨一根一根擺入棺中,然后推上棺蓋。
咔噠一聲響,這位死后十幾年依舊不得安寧的西陵王妃,終于能夠安眠了。
白休命為他娘收斂好了尸骨,在棺材旁占了許久,才轉身對他道:“你先回去歇著吧。”
沈灼表情無奈:“歇不了,那還有半個地牢的人等著問口供呢。”
除了申家人,還有一整個西陵王府,今天還抓了不少西陵王手下官員,足有上百人。
就算西陵王勾結妖族被抓了現行,也要將定罪的整局備齊,免得回了上京被人挑出毛病。畢竟,覺得明鏡司權利太大的官員可不少,如今他們抓了一個王爺回京,必然會引起轟動。
“我替你問。”
“真的?”沈灼一臉的不信。
“真的。”沈灼猶豫了一下,目光又在阿纏身上掃過,才點點頭,“那好吧,今晚就勞煩你了。”
沈灼離開之后,白休命帶著阿纏去了西陵王府的地牢。
這座地牢還算新,可能是因為這里以前并未關押過許多囚犯,所以并沒有尋常地牢的那股難聞的騷臭味。
不過如今,這座地牢已經人滿為患。
見白休命帶了人下來,守在牢門外的千戶趕忙上前:“大人。”
這位千戶略微有些眼熟,阿纏記得,她應該在上京見過這人。
所以,他是白休命的下屬。
“今夜只有你鎮守地牢?”
“是。”那千戶可謂十分機敏,隨即便道,“今日里面守著的也都是屬下的人,大人可是有事要吩咐?”
“去尋兩具女子尸體送進來。”
那千戶都沒有問為什么,便躬身道:“屬下這就去辦。”
若是之前,尸首不易尋,現在確是簡單得很。
申家養的蛟母發狂時,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現在義莊里堆滿了尸體。
吩咐完了那千戶之后,白休命帶著阿纏走進地牢。
經過入口的那道窄門,后面便是一處寬敞的空間,有兩名明鏡司衛坐在桌旁歇息,見到白休命進來趕忙起身問好。
“帶我去申輕霧與申回雪的牢房。”
那兩名明鏡司衛當即便取了牢房的鑰匙,上前帶路。
走過一條不算長的通道,左拐,便能看到一個個牢房,里面擠擠挨挨關了許多人。
阿纏就著墻上油燈帶來的光亮,在靠外面的一間小牢房里見到了熟悉的面孔。
“大人,就是那間牢房。”明鏡司衛指著的就是阿纏看到的那一間牢房。
白休命點了下頭,并不上前,那兩人也靜立在一旁,只有阿纏走上前去。
她站在牢門外,輕聲呼喚靠坐在墻邊的人:“回雪。”
申回雪正在淺眠,忽然聽到阿纏的聲音,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
直到她又聽到了一聲,才睜開眼,抬眼便見到阿纏站在牢門外。
“阿纏,你怎么來了?”申回雪站起身,也驚動了一旁坐著的申輕霧。
申輕霧見到是阿纏,并不言語,只看著自己的女兒上前與阿纏說話。
“我來看看你,可受了苦?”阿纏問。
申回雪搖頭:“沒有。”
“那便好。”
“你……”申回雪還想說什么,余光卻瞥見了不遠處站著的白休命,頓時閉上了嘴。
阿纏看出她的表情不對,轉頭看過去,見白休命正在看著這邊。
阿纏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往后退一退,不要打擾她們說話。
白休命盯著她瞧了一會兒,竟然真的帶著那兩人往后退了一段距離。
雖說以他的修為,若是想要偷聽也攔不住,不過他離得遠了,總讓申回雪更有安全感。
見白休命退開了,申回雪才低聲與她說起話來:“阿纏,我沒事,他們只是把我和娘抓了進來,也沒人來審問我們。”
說著,她揚揚下巴,示意阿纏往旁邊的牢房看:“總比她們要好上許多。”
她不說阿纏都沒有注意到,申回雪隔壁的牢房里住著的竟然申映燭。
此時的申映燭可沒有了往日的風光,她頭發散亂著,正趴在一團亂草上,背上的衣服還在滲血,顯然剛經歷過一場殘酷的審訊。
與她并排躺著的是個并未見過的婦人,而牢房中的第三個人……是薛瀅。
阿纏只在來西陵的路上見了薛瀅一眼,之后便再也沒有遇到過。
如今在這里見面,誰說不算是緣分呢。
薛瀅面無表情地靠坐在靠近走道的欄桿旁,她看起來并不比申映燭好多少,她身上的衣裳被撕破了,撕下的布條纏在了左小臂和右腿上。
那日蛟母發狂,她當時與申映霄在一起,被蛟母甩在了地上,身上骨折多處。
可比起申映霄,也算是運氣極好了。
薛瀅至今還未從昨日血腥殘酷的場面中掙脫出來,她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昨日她還想著,反正爹娘心中已經不在意她了,申映霄和申之恒夫婦對她都很好,以后便安心留在這里。
可轉眼間,申家全族入獄,說是犯了誅九族的大罪,申映霄更是被可怖的妖物害死。接下來,她該如何?
薛瀅反復思考著這個問題,她還這么年輕,當然不能和申家共沉淪。
她與申映霄未舉辦婚宴就等于還未成婚,根本算不上是申家人。
而且她是晉陽侯的女兒,那些將她抓進這里的人一定不知道這一點,只要她說出來,定然能夠脫罪!
想到這里,薛瀅忽然來了幾分精神,她要找明鏡司的大人將自己的處境告知他們才行。
一直走神的薛瀅直到這時,才發現牢房外多了一個人。
她抬頭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張熟悉到讓她厭惡,讓她全家寢食難安的臉。
“季嬋。”薛瀅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兩個字。
做夢也沒想到,竟然會在獄中見到她。
阿纏隔著牢房的欄桿看著薛瀅,唇角微微勾起:“真巧,薛姑娘。”
薛瀅瞪著她。
阿纏并不介意她的冷淡,輕聲細語地說著:“說起來,我與你們薛家,還真是有緣分,上一次,我為你兄長送葬,如今竟輪到了你。”
薛瀅抓著欄桿,眼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你承認了,我哥哥果然是你害死的!”
“薛姑娘誤會了,我也只是沒能救下他,可沒有害死他。”阿纏微笑著反駁,“就如現在,我也救不了薛姑娘,你若是死了,可別怪到我身上。”
“我才不會死,我爹是晉陽侯,他們不敢殺我。”
“是嗎?”
阿纏只是笑。
她轉身朝不遠處招招手,那名拿著牢門鑰匙的明鏡司衛上前,將關著申回雪與申輕霧的牢房打開。
申回雪母女二人尚且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便聽阿纏說:“回雪,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回、回家?”申回雪呆住。
“對,快去將你娘扶出來。”申回雪只是愣了片刻,便急忙轉身將她娘扶了出來,她踏出牢房的時候,站在一旁的明鏡司衛沒有絲毫反應。
“阿纏,我們……”申回雪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她又不是什么都不懂,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這樣的旨意下,就算真的有無辜之人,也難逃一死。
“走吧。”阿纏轉身朝著白休命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明鏡司衛將牢門關好,還未轉身,就聽到隔壁的薛瀅尖利的聲音響起:“等等,我爹是晉陽侯,把你的上官叫過來!”
那明鏡司衛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薛瀅忽然瞧見了白休命,聲音更大了幾分:“白休命,白大人,我是晉陽侯的女兒,我是無辜的,求你放過我!”
薛瀅一邊喊一邊哭,那哭聲聽起來竟格外凄慘。
若是薛氏在此處聽到她女兒的哭聲,不知會不會后悔將自己女兒推入絕境呢?
阿纏饒有興致地想著。
“白休命,我們走吧。”
阿纏來到白休命身邊,對他說。
“好。”白休命邁步往外走去,薛瀅凄厲的哭嚎沒有讓他有半分動搖。
“不知薛姑娘最后會如何?白大人可會因為她是晉陽侯的女兒而放她一馬?”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白大人可真是個好官。”阿纏臉上露出一抹笑,她就喜歡像白休命這種好官。
等。。
??[110]第
110
章:我決定了
白休命看向張憬淮,并沒有在意他的無禮,語氣淡淡地問:“世子想讓我放什么人?”
“申回雪。”
“申家人?”
“白大人應當還記得,我曾帶著她去過明鏡司訂立過契約。”見白休命沒什么反應,他繼續說,“我知道申家罪大惡極,但申回雪這些年一直在上京,沒有參與過申家的任何事,請白大人放她一馬。”
“放她一馬?”白休命輕笑,緩緩道,“世子,這些話你敢當著陛下的面說嗎?”
張憬淮神色一滯:“白大人不妨直說,我想帶她走,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世子言重了,不過一半妖而已,放走她也無妨,可世子做好準備了嗎?上京中,許多人都知道她來自申家,將她救下來,你又能將她放在哪里?”
張憬淮默然,他確實沒有想好將來要如何安置她,但至少得保下她一命。
他隱約能夠感覺到,當日與明鏡司簽訂的契約似乎出了些問題,最后思來想去,只能想到申回雪身上。
她怕是情況不大好。
原本他不該離營,但他怕申回雪等不起。
許久,張憬淮才道:“白大人盡可放心,我不會再將她帶回上京,也不會讓人發現她的身份。”
白休命凝視張憬淮半晌,才道:“本官倒不知,世子竟是個性情中人。想來理國公若是知道了,怕是會對世子失望。”
張憬淮彎下腰,朝白休命行李:“還請白大人網開一面。”
“來人。”
“大人。”門口的明鏡司衛踏入門內。
“將昨夜守地牢的千戶叫來,本官有話問他。”
“是。”
那明鏡司衛出去后不久,便帶了個人回來。
“大人有何吩咐?”那明鏡司千戶目不斜視地走入屋內,朝白休命行李。
“牢中有個犯人叫申回雪,將她帶來。”
那千戶抬眼看向白休命,片刻后垂下眼:“大人,屬下記得此人,昨夜申回雪與申輕霧在牢中自盡身亡。這個時辰,想來她們的尸首也已經處理完了。”
“你說什么?”張憬淮轉過頭,幾乎是咬著牙問出的這句話。
“見過張世子。”千戶似乎這才見到他一樣,行了個禮。
張憬淮沒有理會對方的態度,一把扯住他的衣領:“把你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那千戶面上露出幾分迷茫,便又重復了一遍:“申回雪與申輕霧已自盡身亡。”
“你在和我說笑?她怎么會自盡?”張憬淮強壓著心中的那一絲恐慌,理智卻告訴他,申回雪絕對不會這么做。
“這兩日站在牢中自盡的申家人不在少數,他們早知死期臨近,大概是想要選一個更體面的死法。”那千戶說的頭頭是道。
“那她的尸首呢,為何急著處理她的尸首?”
“世子誤會了,處理尸首并非是針對她,這幾日屬下的兄弟們一直在處理申家人的尸體,皆是火焚,她只是恰好死在這日,趕上了這一次的焚尸。”
說罷,那千戶又對白休命道:“大人,屬下所說句句屬實,絕無欺瞞。”
白休命朝他點點頭:“你先下去吧。”
“是。”那千戶將張憬淮的手從他的衣領上扯了下來,又朝兩人行禮后才退了出去。
走出房間,他舒了口氣,心道大人應該會很滿意他的應對,隨后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等房間中只剩下白休命與張憬淮之后,張憬淮瞪著眼前的人,咬著牙,一字一句道:“白休命,你在耍我?”
白休命面上露出幾分無奈:“本官無意捉弄世子,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曉此事。”
若是阿纏在這兒,一定會贊嘆白大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
“我不信她死了,我要去地牢。”
白休命直接拒絕道:“恕本官無法答應此事,地牢中關著朝廷要犯,明鏡司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能進去。”
“若我一定要進去呢?”
張憬淮的語氣十分不客氣,白休命卻好脾氣地給他指了條明路:“那世子便先去找指揮使要通行手令吧,指揮使如今住在申家宅院中,只要世子能拿到手令,本官自會應下你的要求。”
張憬淮深深看了白休命一眼,一句話也沒有再說,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