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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的仇人,不止一個。”阿纏說。
“是,但我沒有辦法,總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就算不為了自己報仇,澈兒呢?
她當時為了許則成,把孩子留在了上京,可最終那孩子也沒能逃過去。
“我說過,我可以幫你想辦法。”
余大家看向坐在一旁,凝視著她的阿纏。
因為沒有臉,阿纏看不出余大家此時的表情,只聽她說:“你不怕我騙你嗎?我的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瘋子在做白日夢。”
這樣的話說出去,連她的親生父母都不會相信。
阿纏一手撐著下巴,讓自己的姿勢更舒服一些:“這倒是不必擔心,我能夠分辨一個人的話是真是假。我們不如來說說韓小彤的臉吧,換臉的過程,他們在換臉中用的東西,你知道嗎?”
阿纏的話轉移了余大家的注意力,她努力思索,回想那一日發生的一切。
“我聽到那個換走我臉的男人對韓小彤說,粘合臉的那張皮是他們家祖傳的寶貝,是神明的臉皮,世上只有兩張,不久之前用掉了一張,現在只剩下這一張,可謂價值連城。
韓小彤與那人哭訴,說她不過是想換一張漂亮的臉,這點要求難道都不能答應嗎?后來那個男人被說服了。”
“然后他們就割掉了你的臉?”
“沒有,那個男人還說,如果韓小彤真的喜歡我的臉,他可以做出一張與我一模一樣的臉,然后再用那張皮粘合起來,保證與真的一模一樣,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也永遠都不會掉下來。”
“韓小彤拒絕了?”
“對,她逼問那個男人,是不是真人的臉會更好,那個男人說是。然后她說她只想要我的真臉,讓那人將我的臉割下來換到她臉上……”說到這里,余大家的聲音有些不穩。
阿纏打斷了她:“你知道,那是什么皮嗎?”
“我爹……”余大家語氣頓了一下,才又繼續說,“他曾經說過,他大哥手中有兩張委蛇的臉皮,是祖宗傳下來的,如果用了那種皮,就算是假臉都會慢慢長成真臉。
那時候,她還沒有記憶,不知道自己的臉是如何丟的。只是心里想著,如果有可能,她也想要得到一張委蛇的皮,這樣,她就不用總是要面對自己可怕的臉了。
“委蛇么……”
阿纏的記憶中確實有委蛇的存在,它們天生長著人臉,人面蛇身,是最早被人族承認的古老神明。
但是在巫族的書中,委蛇其實是古巫族的一種,這一族都長著人面蛇尾,委蛇特殊一些,它們長著兩個頭。
后來人族在書中記載,吃了委蛇的肉就能成為霸主,于是委蛇一族越來越少,至少阿纏沒有親眼見過。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發現,委蛇的臉皮有這種作用的?
不過冊子上說,古巫族的生命力極其旺盛,便是被分尸了,留下的尸塊依舊不朽,被割掉的臉皮一直維持著生前的活性似乎也很正常?
見阿纏陷入沉思,等了許久,余大家才遲疑地問:“你……真的有辦法嗎?”
阿纏回過神來,回道:“這不算難,如果那張皮長在委蛇臉上我或許沒有辦法,但是在她臉上,他們是怎么粘上去的,我就能讓它怎么掉下來。你不如想一想,希望他們得到什么樣的下場?”
她的心臟砰砰地跳動著,越來越劇烈。這個問題余大家想過很多次,甚至不用思考就能回答出來。
“如果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韓小彤是個假冒的縣主呢?”
她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知道他們做過什么!
“讓所有人都知道啊……”阿纏思索了好一會兒,突然眼睛一亮。
她問余大家:“我記得,再過一段時日,就是陛下的萬壽了吧?”
余大家點點頭:“再過一個月就是。”
“陛下過萬壽,宗室子弟是不是要進宮為陛下慶賀?”
“是,陛下會在宮中設宴,宴請各地官員與宗室,與眾臣同樂。”
阿纏嘴角牽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你也好多年沒有為陛下慶生了吧?是時候該送他一份大禮了。”
余大家似乎意識到了阿纏想要做什么:“在,在陛下的萬壽上嗎?”
“不是挺好嗎,那天日子好,一定萬事大吉。”阿纏說得有些累了,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她扭了扭腰身,然后轉過頭對余大家道:“我需要做些準備,來處理她的那張臉,過四五日你再來尋我,好嗎?”
“好!”
余大家應和著,聲音中似乎都帶著莫名的力量。
她捧著那張假臉,將它貼回自己的臉上,忽然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即使是現在,她依舊覺得這件事發生的太過輕易,讓她輕飄飄的,沒個著落。
阿纏想了想答道:“大概是因為……你的鬼戲很好聽,若是以后聽不到了,我可能會有些難過。”
“只是鬼戲而已,交州有很多鬼戲大家,不比我差。”
“可我沒聽過他們的戲,我只聽過你的。”阿纏理所當然道,“我喜歡你唱的戲,所以我愿意幫你。”
余大家愣住,只是這么簡單的原因嗎?
阿纏說:“這或許就是緣分,誰讓我遇到你了呢。”
??[122]第
122
章:陛下萬壽將至,安分一點?
走出香鋪的時候,余大家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鋪子的牌匾上,竟發現那牌匾上的字極好,來時她都沒有發現。
隨即她又想起,自己似乎又忘記問對方名字了。
這已經是她們的第三次見面了,卻連名字都沒有互通過。萍水相逢,相逢即是緣分,那位姑娘可真是灑脫。
遇到了這樣的人,她對未來竟然生出了幾分期待。
總不會,比現在更差,有什么可擔心的呢?
余大家走后,陳慧才從后院走到前面來,她讓阿纏去收拾碗筷,自己則準備關店門。
兩人忙活了一會兒,才過酉時,外面天色漸黑,各家各戶也都點起了蠟燭。
陳慧坐在阿纏房間中,聽她講余大家的遭遇。
有自己的遭遇在前,如今聽了余大家的遭遇,倒也不覺得多么意外。
只是這其中竟然涉及到了替換皇族身份,她忍不住道:“那個許大人和假縣主的膽子著實很大,也不知他們到底有多深的感情,竟敢這么做。若是被發現了,皇帝怕是要震怒。”
這事兒往大了說,就是混淆皇室血脈。
一個能換,其他的呢?
皇帝才不會管那個什么皮只有一張,他只會聯想到他自己身上,然后讓惹出這些事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俗話說,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一次鋌而走險,換來未來幾十年的榮華富貴,誰會不想要?”
阿纏覺得,自己現在真是越來越懂人心了。
只要利益足夠大,鋌而走險算什么,人都可以不當,申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惜他們運氣不好,撞到了你手上。”陳慧笑道。
“怎么能說是運氣不好呢,分明是讓人意外的緣分。”阿纏也笑。
無論是善緣還是惡緣,都是緣分,她從不區別對待,都很用心。
因為提前與余大家說好,預留出了幾日的時間,阿纏并不十分著急。第二日開店的時候,陳慧在接待客人,她還在柜臺后涂涂抹抹改方子。
巫族的喪葬種類有很多,有些選擇火葬,有些要剔除腐肉,只留下骸骨永存,也有巫族死后是要留下全尸的,這個方子子便是專門用來處理尸體的。
方子中大量用到火黑石,這是一種產于火窟中的石頭,入手微涼,具有強烈的吸水性,還有一定的腐蝕性。
巫族會用火黑石將死去族人的尸體制成干尸,然后才進行后續儀式,這么做當然是有原因的。
不止是人族會詐尸,巫族也會詐尸。
不說近的,就說遠古流傳下來的傳說中,巫族被砍頭后原地爬起來大殺四方的故事可謂流傳甚廣。
后來的巫族沒有先祖那般勇猛了,卻繼承了先祖死后的習慣。
為了免除這種煩惱,巫族祭司會先讓族人的尸體失去活性,這樣尸體易于保存,還不容易跳起來嚇人。
阿纏還在糾結她的方子,一旁的客人已經和陳慧聊了起來。
那位女客道:“最近的天是越來越冷了,最近出門,家里的丫鬟都開始提前準備手爐了。”
“夫人的身子還是弱了些,得調理一番才是,免得冬日里艱難。”
“誰說不是呢,自從生了那個小冤家,我就格外的怕冷。”那位夫人抱怨了一句后話題一轉,“對了,我之前在手爐中放了香粉,燃得實在太快了,什么時候老板改一改方子?你們店里最近出的新香我實在喜歡,恨不得整日熏著才好。”
阿纏聽到對方的話后突然生出了些靈感來,她抬頭朝對方笑:“夫人若是想要手爐中用的香粉,我這兩日就研究研究。”
“哎呦,那我可等著老板的香粉了。”
送走了這位客人,阿纏回到后院,看到院中還掛著未晾干的衣裳。
她不由想到上個冬日,自己把衣服洗了之后,那衣服竟然好幾日都晾不干。
正好她要用到黑火石,那東西吸水,倒是可以先研究一下,怎么用那東西烘干衣服。
阿纏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聰明了,她立刻將方子上的黑火石的的量增加了三倍,然后興沖沖地拿了銀票出門了。
見阿纏去了后院沒一會兒,就往外跑,陳慧在后面喊:“路上小心些。”
“知道了。”
阿纏去西市尋了三家獵鋪,將自己方子中零碎的東西在兩家小鋪子買齊了,然后去最大的那家鋪子買黑火石。
這種東西價格不算貴,但是尋常的鋪子不會一次性存太多的這種石頭,雖然這石頭相對穩定,只要不拿在手里,就還是安全的,但總有各種各樣的意外發生。
阿纏買的其實也不算特別多,不過是桶而已。
她去問了,那家獵鋪果然有貨,不過需要一個時辰將貨送過來,對方還問她是否需要送貨上門,免費的。
阿纏欣然答應下來,將地址給了店家。
等她走之后,獵鋪的掌柜將阿纏的地址,連帶她買的貨的數量名稱都寫在一張紙上,遞給伙計:“送去明鏡司衙門。”
皇帝萬壽在即,上京各處戒嚴,尤其是他們這些獵鋪,這種時候更需要格外的謹慎,就怕不小心賣了不該賣的東西,被官府取締。
黑火石這東西,雖然不算特別危險,但一次性買這么大量,也需要通知官府。
于是阿纏這張購物清單,最后被送去了明鏡司,由下面的明鏡司衛統一放到了今日值守的千戶封旸的桌上。
封旸捏著一疊京中獵鋪送上來的貨單,一個個看過去,看到一桶黑火石的時候,他眼神也沒什么波動,下一刻眼神忽然掃到了下面的地址,熟悉的昌平坊讓他一個激靈。
再核對了一下地址,還真是季姑娘家里。
他盯著那張貨單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得讓白大人來處理。
于是,這貨單最后被送去了白休命手上。
“一桶黑火石?”白休命面無表情地看著封旸,“這種小事也需要我教你怎么處理?”
“大人,您再瞧瞧下面的地址。”
白休命目光一凝。
“雖然不知道季姑娘突然買這么多黑火石做什么,但是應該不會有什么危險吧?”
封旸語氣不是很確定,他的印象中,季姑娘好像沒有惹出過什么麻煩,但是看到那個貨單也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就會咯噔一下。
白休命沒理會在那自欺欺人的封旸,出聲問:“只有黑火石,沒有其他東西?”
封旸搖頭:“那獵鋪報上來的只有這一項。”
“嗯。”
見白休命只嗯了聲就沒反應了,封旸不明所以,只好繼續問:“大人,這單貨放過去了?
“讓那獵鋪伙計先把貨送來明鏡司。”
嘖,連季姑娘的貨都要嚴查,大人在公事上果然從不徇私。
于是,當天下午,阿纏在家里等著她的黑火石送貨上門的時候,和石頭一起來的,除了貨,還有白休命和他的下屬。
阿纏站在門口,看著被明鏡司衛抬著的一桶黑火石,還有一旁拘謹的獵鋪伙計,心想,白休命的主動上門探望,可真是十分具有個人風格,一點都不讓她失望。
“白大人這是來做什么呢?”阿纏斜眼睨他。
“例行詢問。”他語氣頓了頓,“還請季姑娘配合一二?”
阿纏撇撇嘴,往后讓了讓,終于不再堵在門口了:“請進吧。”
可惜她只請進來一個白休命,其他人依舊站在門口,誰也沒敢動。
白休命跟著阿纏走進鋪子里,十分自覺地坐到桌旁,還反客為主地給阿纏倒了杯水。
阿纏端起水杯正要喝,忽然意識到不對,又把水杯放下:“說吧,要問什么,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保證讓白大人滿意。”
未完
??[123]第
123
章:你想過未來要如何嗎?
白休命的到來絲毫沒有影響到阿纏的計劃,她提前關了店門,然后和陳慧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拎著錘子去了柴房砸石頭。
整塊的黑火石雖然能用,但太過粗糙,效果一般,還需要經過炮制才能變得更穩定,效用也會提升一截。
黑火石看起來如鵝卵石一樣,不過通體烏黑,并不是很硬,用錘子砸幾下便能砸碎。
陳慧將黑火石砸碎后,阿纏又將細小的石塊碾成石粉。她將石粉收集起來,放了鮫人油和橉木屑一起點燃。
一整塊的黑火石遇火不燃,但是石粉混了鮫人油后,卻變得十分易燃。
經過大半日的燃燒,那些石粉從黑色變成了淺灰色,冊子上說這些灰比之石粉吸水性更好,且更有針對性,不會對活物的皮肉起效。
為此阿纏特地祭出了不久前莊子上送來的活雞,在雞爪上撒了一層灰,那只雞咕咕叫了兩聲,抖了抖爪子,繼續低頭啄菜葉子去了。
隨后她又拿了塊剁好的雞肉,還有從獵鋪買的一小塊妖獸皮肉,分別撒上灰。
這兩塊肉在緩慢的干癟,雞肉的速度很慢,妖獸皮肉活性更強,速度更快一些。
簡單的驗證之后,阿纏將準備好的沙棠樹的汁液倒入灰中,沙棠樹汁極易發散,卻又最容易被人的皮膚吸收,用銀簪攪拌,兩者互相作用,很快就凝結成了半透明的“琥珀”。
這塊“琥珀”仍需浸泡要在鮫人油中燒上一日,其中的黑火石灰與沙棠樹汁才能充分融合。
等“琥珀”炮制好了,還要取出再一次碾磨成粉,然后混在香粉中,她特制的香粉便完成了。
經過炮制后的香粉點燃后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一種尋常的香而已,但若是誰的臉上用了其他的皮,也不能怪她的香有問題,只能怪臉。
制作香粉前前后后花費了三日時間,為了以防萬一,阿纏共做了四份。
第四日一早,外面下了霜,路上來往的行人都少了許多。出門早的,不是要早起上工,就是忙著擺攤的商販。
路上偶爾有人匆匆走過,也都攏著衣裳,仿佛這樣能暖和一些。
近來陳慧依舊在服用妖獸血,但血液對她的影響已經不如開始那樣強烈,她不再昏睡整夜,往往卯時便能醒過來。
氣溫的變化對她沒有絲毫影響,她用井水洗了臉,梳洗過后,看時辰差不多到了卯正,便去了前面,將鋪子門打開。
昨晚阿纏說想要吃永平坊張家的糖餅,陳慧原本是打算趁著早起無事,給她買幾張餅的,結果才一出門,就見到門外站著個人。
那是個容貌陌生的女子,但陳慧分辨人并不需要靠對方的容貌。
她走到那人面前,低聲道:“余大家?”
“你能認出我?”余大家開口,聲音也與之前截然不同。
陳慧心中暗道,不愧被稱為大家,確實有獨到之處。
“我與尋常人不同,不是用看的。”陳慧解釋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