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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昌平坊時,阿纏的胃已經沒有之前那么難受了,不過林歲還是謹記祝容的話,讓阿纏側躺在榻上,給她揉胃。
過了快一刻鐘,那股難受的感覺果然消失了,阿纏正要說什么,忽然聽到前面一陣嘈雜聲。
兩人對視一眼趕忙往前面去了,聲音是從隔壁呂老板的古董鋪中傳出來的。
那位平日里說話溫聲細語的呂老板,此時正拎著一把掃帚,將店中的一男一女趕了出去。
等那二人出去了,呂老板將掃帚往男人臉上一扔,對方側身躲了過去,一臉鐵青道:“呂氏,你又在鬧什么?”
“我鬧什么?和離時我與你說過了,往后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怎么,今日忍不住了,帶著你的繼室來我面前炫耀了?”
“你簡直不知所謂,她是你妹妹!”
呂老板冷呵一聲:“你惦記她的時候,可沒在乎她是我妹妹。”
“胡說八道!”男人似乎被氣得不輕,指著呂老板的手都在抖。
“是不是胡說你心知肚明,以后你們兩個給我滾遠點,不要來我面前礙眼。”
短短幾句話,內容實在過于豐富,阿纏和林歲恨不得再將脖子伸長一點。
這時,形容有些狼狽的女子略微整理了一下儀容,出聲道:“長姐,我與柳大哥從未逾矩,你們之間的事,還請不要牽扯到我的身上。今日我來,只是因為爹娘記掛你,想問問你何時回家一趟,若是無事,我就先走了。”
說罷,那女子朝身旁的男人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看熱鬧的人原本聽了呂老板的話,都替她不值。可是聽了那女子的話,又覺得呂老板實在有些過分。
阿纏與林歲也都在左右搖擺,還想看后續,卻被從外面回來的慧娘按了回去。
??[134]第
134
章:都是騙子
有圍觀之人還想再看,卻被男子帶來的家丁轟走,他們見這些家丁兇神惡煞的,知道對方身份非同尋常,便也不敢繼續逗留下去。
其余店鋪里出來看熱鬧的人也都識趣地回去了,雖然掩了店門,卻也都在偷偷往古董鋪子那邊看。
將無關之人都趕走之后,那男子又進了鋪子里。
此時,呂老板站在柜臺后,手中拿著個石頭制成的杯子,正盯著發呆。
她以為被她這般羞辱,以柳相澤的性格定然拂袖而去,沒想到他又回來了。
“柳大人還有話要吩咐?若是沒有,勞煩您讓讓,耽誤草民做生意了。”呂老板將杯子放回身后的架子上,語氣冷淡。
柳相澤凝視她片刻,出口便是斥責:“你怎能如此失禮,如馨是你親妹妹,你竟然這般當眾羞辱她,若是傳出去,日后她在京中如何見人?”
“我說了什么?我不過是說了實話,柳大人就這樣迫不及待的來質問我了?”呂老板面上滿是嘲諷。
“呂如卉,那只是你的臆測,我與她只是在路上巧遇,沒有約好,也從沒有私下見過面。”
呂老板笑了一下:“你是在告訴我,你們心有靈犀?”
柳相澤怒道:“你簡直無可救藥!”
呂老板偏過頭,不再去看面前站著的人,聲音冷漠:“無藥可救總比當傻子被人糊弄要強,若是當初知道你心中想娶的人是呂如馨,我根本不會耽誤你們。”
“我沒……”
“聽說柳大人從不說謊,你敢發誓,你沒有嗎?”呂老板問他。
柳相澤沉默了,雖說已經過去了十幾年,可當初他確實認為自己要娶的是柳家二女兒,也心懷過期待。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他說。
“但是在我這里過不去,我們既然和離了,柳大人就該離我遠遠的,別湊上來找不自在。”
“你以為我愿意嗎,若非安安想要見你……”
話還沒說完,呂老板忽然將柜臺上的算盤掃到了地上:“柳大人莫不是忘了,柳玉安是你兒子,不是我的,他有什么資格見我?”
柳相澤覺得眼前的女人簡直陌生得可怕,他不可置信道:“安安因為你摔斷了胳膊,你一點都沒覺得自己有錯嗎?”
“我錯在不該在他摔下樓梯時要拉住他嗎?”
“可他說你推了他!”
“他說?”呂老板怒極反笑,“柳相澤,我與你成親這些年,你不曾信我一句話,反倒是對一個過繼來的兒子百般信任,你的腦子都被狗吃了?”
“他不會撒謊。”
“所以你覺得我會?”呂老板指著門口道,“你給我滾出去!”
見對方不肯走,她便將手邊摸到的瓷器全都砸了過去,才終于將人趕走。
等人離開后,她關上店門,忽然渾身發抖。
她強撐著走到柜臺后,從貨架上拿起之前把玩的石杯,此時那石杯中覆著淺淺一層液體,她看也未看,直接仰頭將其中的液體喝了下去,然后扶著樓梯扶手,緩緩走向二樓。
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鬧劇,這天下午,隔壁的古董鋪子一直沒有開門。
林歲在阿纏這里用過暮食,也沒能看到后續,一直到申時末才遺憾地坐著林家的馬車離開。
出門送林歲的時候,阿纏見陳慧在看隔壁的鋪子,便對她說:“一直沒見到呂老板出來,要不要去看看她?”
隔壁的鋪子沒有招收伙計,呂老板平時也不住在這里,冬日里天黑的早,往日的這個時候,她應該已經關了店門回家去了。
“好。”陳慧上前去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并沒有得到回應。
“如卉,你在嗎?”陳慧繼續敲門。
呂老板名叫呂如卉,有些巧,她們名字最后一個字的讀音相同,兩人大約算得上一見如故,很聊得來。
里面依舊沒有聲響。
“難道是心情不好,還是不想理人?”阿纏猜測。
陳慧沒有回答,她側耳靠近緊閉的店門,靜靜聽了一會兒。
阿纏見她這樣,也悄聲走過去,跟著聽了一會兒,當然什么都沒聽出來。
“怎么了?”阿纏問。
陳慧略微有些遲疑:“有心跳聲,她應該在里面,可若是她在,以她的性格,不會裝作沒聽到。”
“不然我們還是進去看看吧。”阿纏提議,“呂老板看起來身子不算好,可別出了什么意外。”
陳慧聞言也不再猶豫,雙手抵在門板上,稍微一用力,里面的門閂就應聲而斷。
古董鋪子里漆黑一片,地上還有些碎瓷片,陳慧怕阿纏傷到,沒讓她進來,自己則邁步走了進去。
她循著細微的聲音走上二樓,在門口見到了倒在地上的呂如卉。
此時的呂如卉似乎是醒著的,她睜著眼,卻好似并不能動。
古董鋪子的二樓只有一張榻,陳慧將人抱到榻上,聽到樓下阿纏喊:“慧娘,找到人了嗎?”
“找到了,她有些不對勁。”
“你稍等,我回去取蠟燭。”阿纏轉身跑回店里取了燭臺,又回到了古董鋪子。
阿纏舉著燭臺走上來的時候,陳慧正守在榻旁,見她來了,便道:“她看起來不像是生病了。”
阿纏湊過去,見對方的眼睛還睜著,正在看她們,便出聲問:“呂老板,能聽到我說話嗎?”
呂如卉眨了一下眼睛。
“需要我們去為你請大夫嗎?”
沒有眨眼。
以防意會錯了,阿纏又問:“你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什么問題嗎?”
眨眼。
看來呂老板對于自己的身體狀況很了解,既然不想看大夫,阿纏便也沒有強求。
阿纏碰了碰呂老板的手,不知道她持續這樣的情況多久了,手上一片冰涼,便提議道:“呂老板,店里太冷了,讓慧娘先帶你去我們家中可好?”
呂如卉眨了眨眼,這是同意了。
見她同意,陳慧便帶著呂老板下了樓,阿纏跟在后面,離開的時候在柜臺里找到了鎖頭和鑰匙,順便幫她將店門鎖了。
將人帶回來后,陳慧將她安置在自己房間中,阿纏又將鋪子里用的炭爐點了起來,送進房中。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原本只能眨眼的呂老板手腳終于能動了,人也可以說話了。
“你究竟是怎么了?”陳慧見她恢復得差不多了,才開口問。
呂如卉看著神情擔憂和滿眼好奇的阿纏,不由笑了一下:“其實不是什么大事,我之前忽然覺得不舒服,便喝了藥,誰知道喝完之后反應有些大。”
這種話正常人聽了都不會信,陳慧直接追問:“什么藥能讓人渾身僵直,你到底躺在地上幾個時辰?”
“慧娘,我沒事的。”呂如卉避開了這個話題。
“你若是不說,我就只能請大夫來為你看病了。你這樣的情況,若是再有下次,說不定會被直接凍死。”
呂如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并非我不愿意說,而是說了,你怕是也不會相信。”
阿纏在一旁道:“呂老板不如先說與我們聽,你若是什么都不肯說,慧娘定然不會放心。”
“好吧。”呂如卉輕嘆一聲,對陳慧道,“你還記得我平日放在柜臺最上面的那個石頭做的酒杯嗎?”
“記得,你說那是你花了大半的嫁妝買來的。”
“是。”呂如卉笑了笑,“我喝的其實是那石杯中凝結出的水。”
陳慧聞言擰起眉,當日她看到那杯子的時候,只以為是古董所以才賣的那樣貴,聽呂如卉這樣說,那杯子的作用明顯非同尋常。
這些東西她并不懂,只能看向阿纏。
“是什么樣的石杯?”阿纏問。
陳慧道:“白色的石杯,上面有黑色的花紋,對著日光看的時候,能夠透光。”
阿纏思索了一下,才道:“黑白相間,還能生出液體,聽起來像是石核制成的杯。”
“季姑娘竟然知道?”呂如卉顯得有些詫異,同時也證實了阿纏的猜測。
“我對這些東西,略微有些了解。”阿纏話鋒一轉,“據我所知,石核能夠凝聚石漿,石漿并沒有治病的功效。”
“對,但它能夠止疼。”
見兩人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呂如卉神色坦然:“我的病……有些重,身體時常會疼痛難忍,大夫開的藥沒有效果,也是沒有別的辦法,才尋來了石漿止疼。”
她頓了頓,才又繼續說:“之前其實并不會這樣,但是最近喝了石漿后身體卻會僵住不動。”
“如果你繼續喝,這樣的情況恐怕會越來越嚴重,直至最后……身體徹底石化。”阿纏提醒道。
“我知道,買杯子的時候,賣家已經告訴過我了。”
阿纏一時竟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呂老板言語中透露出的消息,她這病恐怕是并無醫治的法子了。
喝了石漿等同于飲鴆止渴,可不喝,就只能熬著。
“你怎么從來沒有說過?”陳慧眼中閃過哀色,她們相識月余,她竟從未發現。
之前只覺得呂如卉身體不好,以為是和阿纏一般,可現在卻突然知道她命不久矣。
呂如卉扯了扯唇角:“抱歉慧娘,我之前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你這樣多久了?”
“有幾個月了。”見陳慧情緒低落,她竟然安慰道,“沒事的,其實喝了石漿后,我就與常人一樣。”
“你身體這樣,沒有告訴過你爹娘嗎?”她知道呂如卉父母健在,上面有兩個兄長,還有一弟一妹。
呂如卉語氣平淡:“因為我突然和離,他們正與我置氣,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阿纏看得出,這位呂老板心中,大約藏著許多苦悶之事。她與對方不算熟悉,不好繼續留下來聽她們說話,便借口回屋休息,先離開了。
回了房間后,阿纏洗漱后換了衣裳,撲進了暖融融的虎皮褥子中,摸出枕邊放著的話本看了兩頁,恍惚間睡了過去。
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又進入了熟悉的內視狀態。原本鎖在身上的六條黑色鎖鏈,如今只剩下三條。
更準確的說,是兩條半,脖子上的那條鏈子碎了一半,搖搖欲墜的,上面不時還飄走幾個看不懂的符文,可惜這不是真的鎖鏈,沒辦法扯下去,只能暫且忍著。
她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左后腿上的鏈子發出嘩啦的響聲,她轉過頭去看,那鎖鏈先是繃直,然后徹底碎掉。
如今,除了脖子上這根半殘的,就只剩下右后腿上的鏈子了。
她有些好奇,鎖鏈全都碎掉之后,到底會發生什么?在她身上種下鎖鏈的人會出現嗎?
就算如她猜測那樣,是阿娘也沒關系,至少告訴她一個理由吧?
阿纏覺得她內視的時間很短,可是睜開眼時,外面的天竟然已經亮了。
她躺在床上,下意識摸了摸額頭,沒有發熱,身體也沒有不舒服,就是有些餓。比起上一次,她的情況似乎變得更好了。
這實在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阿纏穿上衣服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邊跑邊喊:“慧娘,我要喝丸子湯,還有包子。”
陳慧的聲音從灶房里傳出來:“沒有包子,今天只有蔥油餅。”
“好吧,那我要加一個雞蛋。”
不多時,陳慧將肉丸湯和加了蛋的蔥油餅端了出來,肉丸是她之前做好的,放在外面凍上,取用更方便。
兩人回到房間中,阿纏用湯匙撈肉丸吃,吃了一個才忽然想起來問:“呂老板呢?”
“今早起來的時候就離開了,這會兒應該在隔壁呢。”
“她的身體都這樣了,還不忘記開店?”阿纏不太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大概是因為回家里還不如留在店中吧。”
想起昨天晚上,呂如卉和她說的那些過往,陳慧忍不住嘆息。
呂如卉成親的時候,她相公不過是七品官,如今卻已經是鴻臚寺卿。
在旁人眼中,唯一能稱之為遺憾的,大概是因為她身體不好,成親多年都沒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