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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就是內殿了。
隗喜遲疑了一下,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沒有往里走,而是在一張圈椅上坐下等著。
聞無欺坐在房梁之上,垂眸看下面低著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人。
昨日在外城見過她,人群里白得會發光的人。
他動了動指尖,無形中似有一根透明的絲線,觸須般朝著她探去,輕輕纏繞過她柔軟的頸項。
凡人,病弱,心疾,中毒。
……好看。
隗喜似有所覺,眉頭微微一蹙抬起頭來,她總覺得有什么在窺視她,可她往四周看去,分明入眼可見,沒有人。
她抬手去摸頸項,有些癢。
聞無欺手指輕繞,絲線輕輕在隗喜脖頸里抽離,快速在她手背上滑過,那抹靈力重新收回,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低頭嗅了嗅。
好香。
隗喜輕輕撓了撓脖頸,那股癢意已經沒了,但莫名瑟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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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喜本以為要坐在這等很久,卻沒想到大約半個小時后,殿門外就傳來動靜,侍女們恭敬行禮的聲音。
她忍不住抬頭看過去,人也不自覺站了起來。
殿門被推開,有人逆著光走了進來。
那人隨意穿了件寬袖白袍,腰間束了根玉帶,清瘦高挑的身形,比從前仿佛還要高一些。他的頭發半挽著,墨發隨意流瀉在背后,溫潤清雅,美如冠玉,浮嵐暖翠不及他容色半分。
此刻他一雙明凈清澈的眼遙遙望過來,唇角微微翹著。
“聽聞姑娘要見我。”
那天在外城距離遠,看得不甚清楚,可今天,隗喜看得清楚。
三年多沒有見過的一張臉,連此刻的神情都如出一轍,但他的魂體是黑色的……真的是黑色的,她從前辨別妖邪從來沒有失誤過的,人的魂體即便入魔都不會變的,所以聞如玉……
可那還是聞如玉的身體,她的心臟又咚咚咚狂跳起來,眼底的酸澀止不住,一千多個日夜的思念與崩潰終于在此刻傾泄出來。
隗喜呼吸急促,視線模糊,崩潰的腦子再不復之前的清醒,她恍惚著朝他走去,有一瞬間覺得就這樣死了也沒什么。
她的腳步混亂,她走得越來越快,在心臟快要承受不住那樣劇烈的情緒時,往前撲倒,摔在他胸前。
她緊緊抓住了他衣襟,手背上青筋都清晰可見。
“聞如玉……”隗喜的聲音很輕,顫抖著,帶著絲綿長的哭腔。
女郎的身體柔軟,清淺的香氣瞬間盈滿鼻息,聞無欺濃長的睫輕顫,本就滾燙的身體似要被她點燃了。
他呼吸一促,渾身僵硬,一時沒有動,不動聲色觀察著她。
隗喜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真奇怪,對方明明靈魂已經是那樣邪惡的黑色,可是身體卻還是聞如玉的溫度,那樣溫暖,碰觸到的一瞬間,便讓她總泛著涼意的身體復蘇,想起來曾經在冰冷的雨夜里、在山洞里羞澀卻緊緊相擁的日子。
這確實就是聞如玉的身體,她不會錯認的。
隗喜哭了。
她的心臟緊、窒的疼,仿佛就要被潮水淹沒,喘不過氣來,她緊緊靠在他的懷里。可他已經不會像從前一樣輕輕環住她,帶著戲謔的溫聲笑她說“哎,小喜你別哭啊!”
了。
他不會抬手環抱她,他的身體都是僵硬而緊繃的。
隗喜聽到上方傳來的聲音依舊清透如山泉,甚至同樣的溫煦,只是那樣陌生:“姑娘請自重。”
聞無欺鼻子翕動,輕輕嗅了嗅隗喜頭發,瞇了下眼睛。
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可真香啊……
隗喜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摳進掌心里,神智在聞無欺的話里漸漸回來,但酸澀的眼睛控制不住眼淚,她忍著心臟的疼痛,強忍著沒有昏厥倒下。
他不是聞如玉,他是聞無欺。
隗喜深呼吸,她想起來入內城的目的了,她要在這里留下來,她要留在聞無欺身邊。
她要去找她可以修煉的功法,她要進昆侖神山去找聞如玉的魂魄,她不相信他的魂魄就這樣消失了,她還要找殺了他的辦法,殺了聞無欺,將他臟惡的靈魂從聞如玉的身體里驅逐出去。
隗喜攥著他衣襟的手漸漸松開,她仿佛聽不懂他的話,下一瞬兩只手環住了他的腰,趁著他沒有粗魯將他推開將他緊緊抱住,將哭濕了的臉埋在他胸口,水漬盡數擦在他衣服上。
“如玉,我好想你,你去參加無咎大會,走的時候說過一年后會回來的。可你一直沒回來,我也不敢離開村子,我怕你回來找不到我,一直在那等你。我等了三年了,還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事,每天都要去你離開的那條路上等你。”
她說著話,想著要不是西陵舟提起聞氏新家主是聞如玉,她可能一直傻傻等著,卻再也等不到聞如玉,眼眶里便忍不住濕意。
聞無欺低頭,胸口濡濕了一片,粘膩滾燙的淚讓他胸口的溫度都似乎更燙了一些。
他眨了下眼睛,輕而易舉將她兩只纖柔的臂膀拿開。
隗喜被迫松開他,仰起了臉。柔和的燈火落在她臉上,給她白玉般的臉揉上一層光暈,她身形羸弱,下巴尖尖的,發帶緊貼在頸部,鼻頭微紅,眼睛如水,柔婉可憐。
聞無欺垂首看著她,聽她哀凄地抖著聲音問他:“原來你一直在九重闕都,那你為什么沒有回來找我呢?我一個人住在那里很害怕,我身子弱,很難修煉,外面危險,你說會永遠保護我,你說會給我尋來仙草徹底治愈我的身體的……你不來找我,所以我來找你了,可你把我忘了是嗎?”
說著話,隗喜烏黑的眼珠帶著嗔惱與酸楚,仿佛一株被拋棄了的菟絲花詰問著她依傍的大樹。
聞無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漂亮清幽的眼睛凝著她看。
眼底似有好奇,又似乎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
隗喜強忍著厭惡與恨意,用模糊的淚水遮掩眸底的情緒,就這樣楚楚可憐地回視他。
她在想,他會怎么回答?
直言他并不是聞如玉,將她趕出去?不會的,既然愿意見她,顯然對她原先與掌事官說的話有幾分信……或許是想拿回青玉佩。
“姑娘說的這些,在下并無印象,想來不甚重要,已經忘了,見姑娘一面,是聽說在下曾贈姑娘青玉佩。”聞無欺終于開了口,他眉梢微挑,笑了一下,語氣溫溫,仿佛昨日鹿車上他冷漠的模樣是隗喜的錯覺一樣。
這邪祟神情學得可真像聞如玉。
但她一看就知道裝的。
隗喜低著頭咬著唇,拽著脖子里的紅繩將青玉佩拿出來,眼睫輕顫著看他,“我是隗喜啊!你總叫我小喜的……所以你來見我,是想把青玉佩拿走嗎?”
她的聲音低落哽咽。
聞無欺的目光慢慢從她臉上挪開,落到她脖子里。
纖細如玉琢成的頸項里一根細細的紅繩上掛著一枚青玉佩,白虎雕紋,金色浮光暗影,聞氏嫡系子弟擁有。
她面如白紙,顯然很是惶恐哀戚。
聞無欺見多了這樣的男男女女,憑借美麗的容顏、楚楚可憐的姿態竭力去攀附強者生存,尋求他們庇護,菟絲花一樣,依靠著強者喂食資源。
她不是第一個在他面前示弱來祈求呵護的人。
只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孱弱,只是個還沒脫凡的凡女。
更不像這個凡女一樣,手里擁有藏著他三道仙元之力的青玉佩。
至于她說的三年多前的事,他也不在意,橫豎不過一些無趣之事。
“隗姑娘,你想要留在內城求庇護,可以。”聞無欺背著光,仿佛隗喜那些話觸動了他,只是他清著聲音卻說:“不過青玉佩不屬于姑娘,恐怕需你歸還。”
隗喜毫不意外,連連后退兩步,攥緊了青玉佩,淚眼婆娑,恍惚著低頭,失落難堪的模樣,輕聲說:“原來你沒來找我,是真的把我忘了,我對你來說,不重要了。”
聞無欺垂眸盯著她看,悄悄摩挲了下指尖,才是開口:“抱歉。”
他的神情那樣和煦,一點沒有討要東西的不耐。但如果是聞如玉,他才不會來要回。
隗喜用力握緊了青玉佩,雖然知道留不住,但真真假假的,還是顫著聲音說了句:“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能不能不拿走?”
“在下與姑娘之間沒有感情,又何來的定情信物呢?”聞無欺聲音溫和,語氣里似有好奇。
隗喜垂著頭眼睛酸澀,視線模糊,她不為聞無欺的話而傷心,她只是舍不得青玉佩。
“你允了我,讓我留在內城,日后能一直看著你,這話不騙我的,對嗎?”
她又抬起頭來看他
,清眸微漾。
聞無欺背在身后的手再次無意識摩挲著。
養一朵花,又不用親自養,應當不難?
他慢慢抬眼,盯著她看了看,唇角勾了勾,溫和點頭,“不騙你。”
騙你你也拿我沒辦法啊。
隗喜微微偏過臉,默然了一瞬,似乎因為目的終于達到,還是妥協了,如同聞無欺猜測的那樣。
“我摘不下來,你來拿吧。”她平緩了情緒,聲音清淺。
聞無欺看著她微微笑笑,沒有猶豫,幾步走過去,抬手去拿那塊青玉佩。
男人身形高大,這樣從陰影里走出來時,人卻仿佛還浸潤在陰暗里,面上雖然笑著,隗喜卻感覺不到什么溫度,像是沼澤里的冰水,隗喜垂下眼睛,余光看到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忍住心緒。
意外就在此刻發生。
聞無欺的手觸碰到青玉佩的瞬間,一道刺眼的金光爆發,磅礴的力量瞬間在內殿蕩開,屋內擺設盡數被擊潰碎裂。
隗喜一怔,一下轉回頭看去。
聞無欺面色如紙,連連后退三步才是站穩,漆黑的眼一下幽深起來,盯著她脖子。
隗喜瞬間也后退一步,呼吸一窒,猛地用力攥緊了脖子里的青玉佩,另一只手捂住了臉忍不住嗚咽出聲,眼淚拿手捂都捂不住。
玉佩里三道仙元之力還在,她能感受到還在。
原來就連“聞如玉”的身體都不能拿走這塊青玉佩,甚至他自己來取的話,仙元之力都不會潰散。
他走的時候,給她留下了能給的最好的保護。
一直到現在。
第10章
第10章
那就先把她藏起來。
“你看,原來連你自己都拿不走呢。”安靜了會兒,隗喜偏過身來,輕聲說了句,似不想讓聞無欺看到她的淚,只是哽咽的聲音卻遮掩不住。
她看出來了,仙元之力保護她的同時,大概率還會令他受到反噬的傷害。
聞如玉當初輕描淡寫的跟她說留下三道仙元之力,顯然不是那么簡單的。
空氣靜默了下來,窗縫里吹來一縷清風,燭火搖曳了下,聞無欺唇畔又揚起些笑容,眉眼顯得愈發溫柔,漆黑的眼睛落在隗喜身上。
竟然連他也防著啊。
那三道仙元之力只能夠保護她,上面有禁制,難以收回。
聞無欺摩挲了一下被那至陽力量灼燒到的指尖,盯著面前病弱纖瘦的女子又看了會兒。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隗喜一直偏著頭無聲流淚,從聞無欺的角度能看到她通紅的眼尾、沾滿淚漬的臉頰。
聞無欺松了手,指尖已經恢復如初,他轉身,往身后的圈椅走去,坐下,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跡,調息了一番,“姑娘請坐。”
隗喜回頭,見他已經坐下,正低垂著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睛,已經毫不畏懼他,抹了一下臉,轉過身,朝他走去,在他身側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聞無欺余光看到她這敦實的一坐,忍不住又偏頭看她,好奇打量,她神色懨懨的,低著頭,臉上的脂粉被擦去,露出下面蒼白病弱的皮膚,清薄得近乎透明,像要散架一般,玉頸細得他兩根手指就能掐斷。
偏偏因為青玉佩,碰不得她半分。
凡人有個詞,好像叫金屋藏嬌?
那就先把她藏起來。
隗喜雖然沒有抬頭看他,但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忍不住從背脊處生出顫栗來,眼睫輕顫。
“聞炔會安排姑娘的去處。”聞無欺挽唇笑了下,語氣輕松,聲音溫和。
隗喜聽罷,松了口氣,終于抬頭,他的側臉清越白潤,在那瞬間與聞如玉像極了。
只是當她對上他的眼睛,看清那純粹的黑,空蕩蕩,仿佛什么都裝不下,便又清醒過來。
她垂下眼睛,輕聲道:“多謝。”
誰都沉默了下來,無人再開口。
“如此,在下還有事,姑娘在此請自便。”聞無欺最后看她一眼,下意識又慢吞吞捻了捻指尖,這才站起來往外走去。
隗喜抬頭,目光落在他挺拔如松柏的背影上,想到聞如玉,忍不住鼻子酸澀,站起身跟了幾步。
她沒別的想法,就是分別重逢,想多看兩眼,哪怕那魂不是他的,但身體是他的呀。
聞無欺停下來回頭看她。
隗喜的目光上移,與其對視。
空氣靜默凝滯,昏暗的光落在兩人安靜的臉上。
隗喜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唇角抿出笑渦來,通紅的眼睛也微微彎,她小聲說:“我送送你。”
聞無欺溫吞笑了一下,似乎很不在意,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他的腳剛一邁出門檻,外邊卻是異變突起。
凌厲劍光如密網,鏗的一聲,從四面八方將門口圍堵住,狠絕殺氣不留余地,墻面與屋門瞬間被破開。
隗喜聽到風動聲時,心劇烈一跳,頭發被吹得凌亂,忙后退,在身前撐出一道聊勝于無的護盾。
但她才撐起的一瞬,那劍光早已泯滅下去,掠到了外面。
她呼吸急促,趕忙提起裙子跑出去。
院子里,不過眨眼的工夫,地上多了一大攤血,還有三具倒下的尸體,穿著侍女的衣服,俱是被攔腰截斷,臟腑流了一地。
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隗喜已經三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身體下意識反應作嘔,她扶著門框屏住呼吸。
聞無欺白袍之上被濺了些血,后背更是沾了一片血跡,他正俯首正看著一人,面上再無溫潤,淡寡漠然。
地上那侍女奄奄一息,只剩大半身體卻不肯咽氣,一邊吐著血,一邊嘴里喃喃著:“聞無欺,你這乖戾魔物……”
“咔噠!”
聞無欺抬腳踩碎了對方腦袋,再沒給她機會說下去。
“家主!”聞炔到了此時才從外面趕進來,進來見到這場景,皺了下眉,卻沒有多少意外,面容端肅蹲下身手指在死尸脖頸旁一探,起身道:“是
‘靈雀。”
隗喜就扶著門框站著,聽到了這一句。
靈雀……她從前聽聞如玉提起過,形容的是專行刺殺的修者,修的多是毒辣咒律與一擊斃命的殺招,拿錢辦事,四大氏族私底下都有豢養靈雀,多為家主掌控。
聞炔正要繼續說,回頭忽然看了一眼。
隗喜眼睫一眨,垂下視線,松開了門框,自覺往后退,在圈椅中重新坐下。
外面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
靈雀……乖戾魔物……是誰要殺聞無欺?難不成有人知道這聞無欺的怪異?還有,這里應該外人很難進……如果這是聞氏豢養的靈雀,難不成是上任家主的人?也不一定,如今九重闕都人多而雜,反正看起來聞無欺的家主之位坐得并不算穩。
隗喜的心臟緊繃著,她按了按心口,皺了眉頭,一時不得解。
不過這些不是現在她該想的,現在她該想的是,聞無欺不像是一個隨意任人攀附拿捏的人,她就這樣達到目的留下來了嗎?
想到那雙黑漆漆空蕩蕩的眼睛,隗喜抿了下唇。
不過管他怎么想,聞如玉留下的青玉佩是她最好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