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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他也坐不住。
車次每到一個站點,他和許多重度煙癮患者一樣,一涌而出。
其他人忙著抽煙,他需要一點流通的空氣來壓制體內(nèi)的非理智的喧囂。
他仿佛一個忘記帶煙的老煙槍,隱忍、克制、躁動,以至于每一站都有人問他要不要來一根。
賀任沅擺擺手:“我在戒煙?!?
旁人投來同情的眼神:“兄弟,挺難受的吧?”
賀任沅:“難受?!痹倏床坏桨浊逭Z,吸不到白清語,他難受得要死。他帶著空蕩蕩的記憶,滿腔滿懷的揣測,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樣的結(jié)果。
旁人:“我老婆說想生二胎,也讓我戒煙,但我忍不住?!?
賀任沅聞言伸手捏滅了他的煙頭:“戒了吧?!?
“喂——你!”
從第四站開始,賀任沅有商務(wù)座的坐票了,他沉穩(wěn)地坐在座位上,不再試圖出去冷靜。
雖然他老婆沒有說要生二胎,但是出去吸二手煙也是不對的。
高鐵穿越隧道越來越頻繁,車廂內(nèi)明明暗暗,信號時有時無,賀任沅知道,他離白清語越來越近了。
白清語也是這樣從老家出發(fā),穿山越嶺,轉(zhuǎn)過好幾趟車,沒有迷路地一直來到他身邊的嗎?
賀任沅眼眶發(fā)痛,他現(xiàn)在覺得,白清語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了。
*
白清語帶小崽子回家,最高興的當(dāng)然是爺孫倆了。
一看見白小茶,鄧伯就牽出自己的老式二八大杠,把茶寶拎到后座。
鄧伯一個掃堂腿上車,白小茶機敏地趴在后座上,免得被鄧伯掃下去。
祖孫倆配合得很好,去市場上買了兩斤五花肉,回來給茶寶做紅燒肉吃。
第一天重逢的興奮勁過去,生活總是回歸日常,鄧伯和白清語又開始一邊看年代劇一邊疊紙盒掙錢。
現(xiàn)在的茶葉包裝越來越高檔,哪怕是一盒賣百來塊的茶葉,也競爭起了禮盒賽道,更別提還有電商渠道銷量大漲,一天對紙盒的需求量不計其數(shù)。
白清語一邊折一邊評價:“今年這家大紅袍的盒子比去年好看。”
白小茶哪里知道去年的長什么樣,跟著爸爸起哄:“今年茶葉衣服好看?!?
他坐在小板凳上,也承擔(dān)了一道小小的工序——在爸爸折完一個禮品袋后,在背面貼一個銀光閃閃的防偽標(biāo)。
他貼著貼著,手臂上、白嫩嫩的臉蛋上也粘貼了一個防偽標(biāo),就像幼兒園的老師經(jīng)常給表現(xiàn)好的小朋友額頭上貼一朵小紅花。
“這防偽標(biāo)有啥子用?!编嚥虏郏痪褪且粋€貼紙么,又不是茶神手諭。
白小茶:“沒有用!”
鄧伯一看他臉上的防偽標(biāo),雙標(biāo)道:“我們茶寶臉上是真標(biāo),有用?!?
白小茶彎起眼睛:“寶寶是真標(biāo)!”
鄧伯:“我們茶寶去城里上幼兒園,變得越來越聰明啦,還會幫爸爸干活?!?
看起來不像沒經(jīng)驗的。
白清語心虛地壓好一個紙盒,輕輕放在了桌角給白小茶。
聰明寶寶白小茶在爸爸臉上也貼了一個:“爸爸也要。”
白清語:“謝謝寶寶?!?
天色陰沉了兩天,終于在午后放晴,鄧伯立馬關(guān)閉電視,抱起紙盒,道:“出太陽了,我們?nèi)ネ饷孀??!?
一家三口搬搬抬抬,轉(zhuǎn)移到院子里做活兒。
當(dāng)賀任沅輾轉(zhuǎn)幾道,終于按照白清語身份證上的地址找到一處土樓時,看見的就是祖孫三代一起流水線疊紙盒的場景。
禮品袋上寫著大紅袍,場面甚至有種作繭自縛的幽默感。
他能把白清語裝進茶葉盒子里揣走嗎?
“老板叔叔!”白小茶第一個發(fā)現(xiàn)風(fēng)塵仆仆的叔叔,“叔叔,你也是來賺錢的嗎?”
鄧伯循著聲音望過去,大吃一驚,“清語、清語,這誰??!”
作者有話要說:
賀總:貼了防偽標(biāo),是真老婆。
第47章
類似鄧伯的反應(yīng),賀任沅今天見過太多了——因為他和茶寶長得像,眼神好的人都會懷疑他們的關(guān)系。
他正是為處理這件事而來。
他身上還穿著專門為開家長會搭配的衣服,莊重又不失隨和,他看著鄧伯,狀若從容地說:“伯伯好,我是清語的朋友賀任沅,也是茶寶的叔叔?!?
隨后,他又立即回答茶寶的問題:“嗯,叔叔也是來賺錢的。”
賀任沅看見旁邊還有一把竹椅,拖過來,放在流水線的尾端,試圖不動聲色地融入。
白清語:“鄧伯,他是我的老板?!?
鄧伯心道,不太像老板,像某種富書生。他一直以為茶寶沒有第二個爸爸,畢竟茶寶這么可愛,沒有哪個人類能有這種本事??墒墙裉?,這個富書生長得有點本事。
鄧伯年過半百,在他前半生中,茶神只是存在于祖輩和古書里的傳說,他懷疑古書來自于某個寫話本的祖宗瞎編,后來甚至連古書藏哪兒都忘記了。
直到三年前,茶神第一次上門,以神明本來的面貌,站在門口躑躅不前,很懷疑這個門楣破落的地方是不是他該來的。
鄧伯一看到白清語,不夸張地說,似乎感受了祖先血脈的召喚,讓他百分之百篤定白清語就是茶神。
白清語開口:“您是鄧公后人嗎?”
鄧伯戰(zhàn)戰(zhàn)兢兢:“是,等候茶神多年?!?
白清語笑了起來:“你能給我一碗稀飯嗎?”
鄧伯當(dāng)即把早上沒吃完的一點鍋底刮下來,湊合了一碗稀飯。
茶神滿意地端走了。
數(shù)個月后,再見茶神,對方抱著茶寶,神情又有些陌生打量他家:“茶寶要曬太陽,我可以在你家住嗎?”
剛出生的茶寶,小小的一只,一整天幾乎在睡覺,像曬太陽就會融化的小奶糕子。
鄧伯沒養(yǎng)過孩子,但見過鄰居養(yǎng)孩子,正要出門去借點奶粉,白清語就阻止了他:“茶寶喝水就行。”
鄧伯又張羅著要買貴的礦泉水,之前有個來旅游的小團體,喝的礦泉水七塊錢一瓶,那種一定是最好的。
白清語卻道:“不用浪費,接點雨水井水就可以了?!?
鄧伯眼睜睜看著白清語整天就給茶寶喂點雨水,甚至不用燒開,又揪心又心疼。
一勺一勺雨水,茶寶喝得很快,生動展示為什么雨水也叫甘霖。
茶寶就這樣一天天地長大了,會蹬腿會抓握。
等白清語跟他說,茶寶可以吃人類米糊時,鄧伯連忙用當(dāng)季的新米,去鎮(zhèn)上磨坊碾米糊,在老板的推薦下,還加了芝麻、黑米、燕麥、芡實等等。
養(yǎng)小茶神沒有那么容易,也沒有那么難。
他雖然沒見過賀任沅,但是三年前這里有一樁刑案鬧得沸沸揚揚,有個律師被傻大個推下山崖,好像就是叫賀任沅。
結(jié)合那段時間,白清語第一次出現(xiàn),且一般不太吃人類食物的茶神來討要稀飯,鄧伯不太淡定了。
白清語莫不是就是替賀任沅討飯的吧?
那這個疑似負心漢呢?
別說奶粉了,這個負心漢連礦泉水都沒買過。
壞了,負心漢的故事講晚了。三年前茶神來要稀飯就該講了。
咋還能一下子就讓人給騙了?但是白清語從來沒有提過賀任沅啊?肯定是負心漢做了什么負心事。
鄧伯想著,手上的流水線第一道就慢了。
白清語閑下來,問賀任沅:“家長會開得怎么樣?”
賀任沅就參加了個開頭,道:“很好,老師夸茶寶跟所有小朋友都相處得很好?!?
雖然幼兒園為了防止茶寶搖奶茶,連夜把奶碗換成了小孩子擰不開的吸管杯,但這并沒有影響一杯奶茶建立的戰(zhàn)友情。西瓜頭寶寶還在反省是他拖累了茶寶哥哥也不能喝奶茶。
賀任沅:“經(jīng)常聽茶寶提起鄧伯,您是他最重要的爺爺。”
鄧伯微微驕傲,但沒有接受示好。
賀任沅毫不氣餒,看著白清語和白小茶臉蛋上的同款防偽標(biāo),鄧伯越是對他不假辭色,越說明眼前這對是他如假包換的老婆孩子。
他過去太執(zhí)著科學(xué),如果科學(xué)不能為他服務(wù),那就一點都不科學(xué)了。唯心主義者,想什么有什么,心想事成。
白小茶很高興叔叔也來賺錢,如果上次叔叔跟他和爸爸一起進廠,肯定做得比對面的阿姨快。
“一個一毛錢噢?!卑仔〔枰话逡谎鄣卦诙Y品袋背面貼標(biāo)標(biāo),好啦,爺爺、爸爸、寶寶,又合作賺了一毛錢。
賀任沅驟然心酸,強忍著情緒道:“茶寶真棒?!?
白小茶把禮品袋翻過來,指著上面的廣告詞,碧水丹山,巖骨花香,道:“叔叔,這是什么意思?”
賀任沅剛想說,看見白小茶亮亮的眼神,跟以往詢問食物時不一樣,頓時道:“叔叔不知道,茶寶知道嗎?”
“知道!”白小茶大聲科普,“爸爸說,是骨頭硬硬,身體香香!”
賀任沅忍俊不禁:“原來如此,叔叔長見識了。”
白清語點了點包裝袋:“你喝過這個牌子的大紅袍嗎?”
賀任沅緘默。
鄧伯道:“賀老板不怎么喝茶吧,我跟清語第三年折這種盒子了,銷量應(yīng)該不錯的?!?
賀任沅不敢吱聲,鋪貨量大的茶葉肯定不是名貴上品,他自然沒喝過,但這是白清語折的盒子,他能說太平價嗎?鄧伯在給他挖坑。
不,不是坑,是真相。
白清語替他解釋:“少爺喝的,他還花幾百萬包純種老茶樹,品味很高?!?
鄧伯聽了撇撇嘴,好好好,原來花幾百萬在外面養(yǎng)小三茶樹。你品位高,你孩子喝露水長大的。
賀任沅:“……”解釋聽起來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