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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不著就不見了，去吧。”四時和尚擺手。

小和尚自然無所謂，見不著，不就不見了么？

四時和尚站起來，出了屋子，出了院子。

磚瓦寺小，也不在山頂，他看不到，也不打算看。

只是坐在外頭沉默的看著山下。

并沒有難過，也沒有什么特別的情感。只是忽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一切。

他這漫長一生，小時候的事其實最短暫了。

十幾歲就離開京城，至今已經幾十年了。

太久了，久到有些想不起來，想不清楚。

從光芒萬丈的皇子，到如今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一生已經過去了大半。

還有什么不甘心，還有什么悔恨呢？

往事早就如過眼云煙一般。只是他此時此刻，只是想單純的回憶小時候。

可他發現，雖然他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出身，不會忘記小時候是誰。可是經過漫長的幾十年，他也不能回憶起很多了。

那輝煌的小時候，并不會比當初的順水寨更叫他記憶深刻，也不會比蜀中的事情更叫他喜悅。

小時候啊，已經和后來都一樣了。

皇子，師爺，賬房，掌柜，和尚，都一樣了。都是他。

然后四時和尚就笑了笑起身，又回到了院子里。

今日誦經還沒結束呢。

四時和尚后來成了這磚瓦寺里的主持。

那時候，他已經很老很老了，越是老，就越是叫人看著慈善。

最后老到了胡子都全白了，眼皮子也有點耷拉了，臉上有了歲月賜予的斑點。手也枯槁了起來。

不過，他精神極好，成日里掛著叫人看著就舒服的笑意。

哦不，不是掛著，而是他本就如此。

這時候，就連他自己也快要不記得過去他曾是皇子。

只是有時候，他會忽然的呆滯。

你可以看成這是因為人老了所以有時候會忽然忘記一切。

也可以看成他面對某些情景的時候，忽然想起了過去。

反正，他看到了荷花的時候，就會與弟子們說，當年我是西湖邊酒樓里的賬房先生。

看見了稀罕的東西，就會與弟子們說，當年蜀中的景色極好。

或者有時候什么都沒看見，也會與弟子們說，我當初是一個水寨里的師爺。

可是他從不說我當年是皇宮里的一個皇子。

只是有時候，會忽然發呆一會。

一小會，然后就繼續笑著與弟子們說話。

新來的小弟子都喜歡這個和善的師祖。常常圍著他，叫他講過去的故事。

雖然他已經老到了講過的話還要講一遍，或者是講著講著就睡著了。

可是小弟子們還是喜歡。

磚瓦寺始終是個很小的寺廟。后來也就漸漸消散于塵埃中了。

不過，多少還是有人記得，他們這個小寺廟里啊，曾有過一個很好的老和尚。

他活了整整一百歲呢。他好極了。

終有一日，會沒有能記得那個一直很好，從不發火，而在春日里第一場雨中坐著圓寂的老和尚。

可世間人多數不都如此么？

四時和尚最后一次誦經的時候，其實已經不太能好好誦經了，常常是前面讀過了，后面就忘記了。

可他還是認真的誦經。

雨下來的時候，他發呆了很久，將佛珠放好，對著窗戶坐著。

春日的雨不大，四時和尚已經沒有太多的思緒了。

他太老了。

只是他腦子里忽然就想起了一場雨，揮毫潑墨的少年意氣風發。

“好像……那一年的酒，格外的好喝呢。”

四時和尚閉眼的時候，說了這么一句。

事實上，他已經老到了根本不記得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就是曾經的自己。

唔，他其實也不遺憾。只是和善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曾經的對與錯，恩與罪早就消散于塵埃中。

世間沒有了皇四子弘時，沒有了洪四爺，也沒有了四時和尚。

就好像他從未出現過。

第1403章

番外：弘念

弘念是個很特殊的人。

作為先太子的唯一子嗣，他其實本該是過的艱難的。

身份高，地位就高這只是升斗小民的見識。

事實上，廟堂之中，身份不見得代表地位。

他這樣的，要是遇見了肚量不夠大的皇帝，只怕是活不到成年。

何況，先太子只是假死遁世，并不曾真的死。這些皇上不是不知，只是不在意。

四爺對他們父子著實寬和，雖然，弘念并不知道。

當初，弘念也曾怕過，怕自己不知哪一日就會死在無名的病癥中。對外說一句暴斃或者是久病而亡。

可是并沒有。

皇上長子早夭，弘念剛好又比弘昐幾個大。

于是，他留在宮中，成了大阿哥。

最初這個大阿哥只是毓慶宮大阿哥，可是后來叫著叫著，就成了純粹的大阿哥。

他還的他第一次叫皇上皇阿瑪的時候，是皇上說以后就當朕你生父吧。

是，皇上絕對當得起。

且不說叔伯本來就當得起這個父親的稱呼。皇阿瑪對他的態度也絕對是當得起的。

打小與弘昐弘昱幾個一起教養，弘念心里其實是明白的。

一樣是叔伯家的兄弟，弘昱幾個自然不及他受寵。

于是，他叫一聲皇阿瑪叫的心甘情愿，叫的孺慕又開心。

這一叫，就是二十年。

大阿哥是打小先帝冊封的懷親王，但是他更喜歡叫人叫他大阿哥。

后來入吏部，也行走在外。已經全然能立足了。

提起他，人們都說那是皇上的大阿哥。然后才是先太子的遺孤。

不過，他其實也不覺得孤。

因皇阿瑪給的這份寵愛，所以他成年之后也沒面對臣子們不敢接觸的孤單。

兄弟們和睦，差事也順手，一切都很好。

大約最不順的，就是死過一個福晉吧。

與葉珍偶遇，是在一場雨中。

圓明園里，正是皇阿瑪和宸額娘等人來避暑，他本不來住的，只是來請安。

被一場大雨困在山高水長。

葉珍就是這時候跑進來的。

已經出嫁幾年，并且生了孩子的葉珍看起來比小時候更美。

兩個人忽然在此相遇，也是猝不及防。

“懷親王吉祥。”葉珍倒是沒有什么感覺。

在她心里，當初也是弘念不喜歡她，如今她早就出嫁了。婚姻和睦，更是沒有什么遺憾之類的心思。

于是面對弘念的時候，就很自然。

弘念心里，反倒是有點不自在，不過也不至于被看出來。

“怎么跑來這里？”弘念開口，一如過去，就像是哥哥詢問妹子。

“我去看花了，這雨來的太急了。”葉珍一邊由著身后丫頭給她整理衣裳，一邊隨意回答。

倒也還像是過去那個小姑娘。

不必問，婚后她一定過的極好。

弘念看了她幾眼，就不能再看了：“這雨怕是一會子停不了，快午膳時候了，你要挨餓。”

“沒事，我叫人去叫費揚阿了，一會就能來。”葉珍擺手，不在乎道：“只可惜雨太大，打壞了荷花就不好了。”

弘念心里，有一點酸。

他想這丫頭如今是全然不在意他了呀？

真是……微妙啊。

還沒說多少話呢，就見兩個人跑來了。

一人一把傘，前面跑著的那個，不正是費揚阿么？

“喲，懷親王也在？給您請安。”費揚阿下意識的盯著弘念。

弘念心里好笑，抬手：“快免禮進來，雨太大了。”

后頭跟著的小太監還拎著食盒呢：“給王爺見禮。”

“正好了，我帶了吃的來。懷親王吃點？”費揚阿笑著道。

弘念看那太監打開的食盒，四個熱氣騰騰的點心，一份湯，一份切好的水果。還有一壺熱茶。

這……怎么看也不像是男人吃的。

“不必了，我今兒早膳吃的遲了，不餓。你們用。”弘念笑道。

葉珍是真的餓了，這會子也不管那些，擦了手就吃起來：“唔，這個小米糕，姑姑喜歡我也喜歡，加了牛乳的吧？好吃。”

“慢點，你也別吃多了，不然一會午膳吃不下，雨小點就走哈。”費揚阿說著，就給她倒了一碗牛乳。

葉珍只是點頭吃，并不說話。

弘念坐在一邊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倒是也不看他們。

等雨小些了，葉珍也吃了個差不多了。

“該走了吧？”費揚阿無奈的看她。

“怎么走？”葉珍看著外頭，雨勢雖然小了，可沒停。

“我背你走，你撐傘成不成啊？”費揚阿無奈。他當然舍不得叫葉珍淋雨了。

踩在濕地也不成，繡花鞋子吃不住的。

“不好吧？”有弘念在，葉珍也不好意思。

“還不趕緊走？一會就要吃午膳了。”弘念好笑：“我也該回府了。”

費揚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卻沒有別的意思的葉珍。

心里都舒服了。

等弘念看著那兩口子交疊在一起的身影遠去，他臉上的笑意一直都在。

“該回去了。”弘念起身。

伺候他的太監過來：“奴才給您撐傘吧。”

“不用，我自己來吧。”弘念自己撐傘走出去。

他想，男人是真的賤。當初拒絕了人家的，如今看著人家，又覺得挺好。

且。

倒也不是后悔，只是覺得有點酸溜溜的。

弘念走在雨幕中，慢吞吞的走，慢慢的想。

到底沒出園子，就被皇阿瑪叫去九州清晏用午膳了。

“去哪里逛了？淋雨了？”四爺見弘念回來，就問。

“多謝皇阿瑪關心，沒淋雨。就看荷花去了，遇見了珍珍和費揚阿。”弘念笑道。

四爺看了他幾眼：“后悔了？后悔也不成了。”

“皇阿瑪，兒子沒后悔，就是酸了一下。”弘念聳肩。

四爺失笑：“好了，下回選秀給你選個好姑娘吧。去洗漱洗漱，陪皇阿瑪用膳是正緊。”

弘念應了是，果然去洗手。

那，也不過是酸了一下。

他堂堂懷親王，并不后悔。他也一樣妻妾成群，子女繞膝。

只是這人嘛，總是這樣的。哪怕是自己不要的，最后也難免酸一下。

不過又如何？他還是懷親王，還是大阿哥。還是皇子。

至于酸了那一下，誰知道呢？

第1404章

番外：兄弟關系

隨著孩子們的長大，七阿哥和八阿哥之間的不對盤也是越來越明顯。

倒不是當初弘時和弘昕的那種樣子。

七阿哥弘旦是個暴脾氣，八阿哥弘旭是打小不喜歡七阿哥。可他們之間吧，也不爭什么太子之位，只是單純的互相看不上眼。

弘旦討厭死弘旭總是陰他，仗著自己有個好額娘和好哥哥就欺負人。

弘旭就是看不上弘旦明明不如他聰明，還總是對他發火擺哥哥的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