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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遍了趙世寧的朋友圈,也沒看到任何他有女朋友的跡象,只是到底不是趙世寧親口說的,她心里總有些惶恐。這種惶恐就好像一個孩子看見了一個寶貝,想要撿起來占為己有,又怕這寶貝早已名花有主。
小焦搖搖頭,道:“應該是沒有的,起碼我們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應念真輕輕松口氣,又想到了什么,有些為難問道:“那……是有男……?”
小焦花了幾秒鐘來反應應念真在說什么,片刻后驚訝地看著她,道:“想什么呢你?”
應念真有些心虛地轉了轉眼珠子。
似乎怕她又問出什么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來,小焦不再賣關子,開口道:“經理哪里都好,可大家都是普通員工,要養家糊口,遇到了關鍵的事,還是得保全自身為上。也就那幾個技術骨干,自己能力強,走到哪里待遇都不會差,才敢偶爾多嘴幾句,也不敢明著作對。就這樣,跟經理連朋友都做不成,誰敢去做那個女朋友呢?就算有那種大膽的,被經理的美色迷昏頭的,被經理嚴詞拒絕以后自己覺得尷尬,也調了部門。前車之鑒在那里擺著,哪還有人敢往上撞啊。”
應念真有些聽不懂,趙世寧是風控部門的經理,為什么聽起來在公司里處境飄搖?
看出應念真的疑惑,小焦看了看左右,輕聲道:“崢嶸姓趙,但不是經理的趙,是副總經理的趙。”
第9章
眾里尋他千百度(九)
應念真這才知道,原來一筆當真能寫出兩個趙字。這么多天了,她終于知道了副總經理的全名。
趙世啟,趙世寧,一聽便是兄弟倆,只可惜這兄弟倆并不和睦。
小焦所說的東西有些是道聽途說,有些是親眼所見,真假摻半,她自己也不敢多做保證,只是給應念真說個熱鬧。
崢嶸的現任總經理宋世昌并不是趙家人。他是由董事長特地越過自己兒子,親自任命上位的。公司里明面上的說法是宋世昌能力強,當年又受過董事長的恩惠,董事長才放心把這個位置交給他,希望他多教教自己的兒子,將來好把崢嶸交給他們。可私底下,大家都在說董事長是不想太早把公司交給大兒子,但又不想讓二兒子奪權,這才請宋世昌暫代幾年。
可能因為遲遲不能坐上總經理的位置,不得不屈居人下,趙世啟心中很有些危機感,尤其是對著同在公司的弟弟趙世寧。趙父在趙世啟心中不是什么好形象,趙世啟心里難免存了些念頭,諸如宋世昌這暫代總經理之位為的是不是拖延時間,要等趙世寧可以獨當一面了再推他上位一流。畢竟趙世啟外家相對可靠,趙世寧要想跟他硬碰硬,只怕不知道要怎么死,倒不如徐徐圖謀,取而代之。
這么一樁事掛在心上,趙世啟不免對趙世寧和趙父多有試探。組會上的批評找茬,雞蛋里挑骨頭是常態,風控部的各種活動福利雖也不差,額外的費用申請卻是難上加難。別看兩人見面安安靜靜,沒有太多爭吵與冷眼,背地里卻是硝煙彌漫,滿地雞毛。只不過一個是副總經理,一個只是部門經理,吃虧的人是明顯的,也是固定的。像董事長這種控制欲極強的人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曾聽過,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樣,不過是他聽而不聞罷了。
小焦其實有些同情趙世寧,畢竟世人總是憐惜看起來勢弱的人,可她拿的是崢嶸的薪水,不是趙世寧的薪水,能做的也只有這點微薄的同情了。
應念真聽得神色恍惚,她想起當日趙世啟日行一善,將他們送到醫院,本對他印象不壞。而趙世寧風度翩翩,對著陌生人亦是溫柔體貼,更不像是壞人。可她再想想,又覺得這一切不是那么難以理解,人本就是復雜多面的生物,對旁人好,未必與至親好,對至親不好,卻未必對他人也是個惡人。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她一個外人,縱使窺得三兩形跡,也難猜得其中真相,是非曲直,更不要說妄加評判了。
應念真看了眼一個人用飯,并未參與同桌討論的趙世寧,心里輕輕嘆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為了誰。
接下來的實習生活忙碌到應念真沒有空閑思考這些,只能埋頭在山一樣的資料里學習,還要為同事把基礎枯燥的工作做好,偶爾也要做些澆花拿外賣的跑腿活計。
在這過程中,應念真和趙世寧的接觸并不多。趙世寧多數時候都在辦公室里干活,偶爾出來也是和幾個骨干商討事情。他來得比大家早,走得比大家遲,有時候應念真甚至會懷疑他就住在辦公室里,畢竟他的辦公室里配有單獨的浴室和休息間,在這里過夜也不奇怪。
前輩們做好的方案或是報告多半是要親自送到辦公室去的,畢竟他們還要在趙世寧的詢問下隨時解釋其中條款。不過有些文件不需要修改,只要趙世寧最后過目一遍,就由應念真整理過后拿給趙世寧。趙世寧對應念真并無特別,就像對其他員工一樣,有錯誤時并不寬待,但指出后也不會多加指責,溫和有禮,疏淡闊朗。與他共事的感覺雖不至于寬松到游刃有余,卻也不會讓人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感到喘不過氣。即使拋開男女情愛,應念真仍覺得能與他共事是她的幸運。
只不過她對趙世寧到底沒有到有情飲水飽的地步,每天熬到九點半才能下班的生活難免讓人感到疲憊。應念真每晚都坐上空曠的地鐵,在漫長的通勤中又困倦又孤單,回到宿舍后倒頭就睡。
其實應家離崢嶸大廈要比A大離崢嶸大廈近的多,只是應念真還沒想好怎么和應父說自己到崢嶸上班的事,這才每次都回學校去住。可崢嶸一周六天班,一轉眼,應念真已經快一個月沒回家了。張阿姨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話里話外都是問她什么時候回家,暗示她應父想她了。應念真想著馬上就是元旦假期,總算應下回家一趟。
元旦是公休假期,崢嶸暫時沒有提出加班的需求,可在元旦假期開始的前三天,同事們的加班時間簡直創出歷史新高,風控部的休息室和浴室的使用頻率也達到了高峰。
應念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可同事們沒走,她也不好意思走。手一伸,不小心把筆打到了桌底,應念真俯身去摸,沒摸著,只好蹲下身去找。桌子底下進光有限,倒顯得暗一些,應念真也是困到腦子有些不清醒。此刻的感覺就好像高中上物理課,物理老師用毫無起伏的語調講著題。她的眼神一點一點變得沉重,想要睜開卻沒有力氣,只能用手撐著腦袋,裝作是在看書,其實悄悄閉上了眼。
應念真本是躲在桌子底下,不知怎么地,就坐了下去,閉上了眼,心想她就在這沒人看到的地方瞇一會兒,就一會兒。
這大概是應念真進公司來做的最奇怪出格的一件事。
她還記得高中的那堂物理課,她第一次沒有抗住物理老師的催眠大法,陷入了睡眠。那大概是十五分鐘的睡眠,卻好像是她有生以來睡得最有效率的十五分鐘,驚醒的那一刻,她嚇得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半個班的同學都睡著了,有些想笑地松了一口氣。
而這一次,等她睜開眼,清醒過來,是半個多小時之后的事。辦公區安靜得只剩下一個人打電話的聲音,因為那聲音無數次地出現在她的回憶之中,應念真一聽便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應念真從辦公桌下鉆了出來,正對上趙世寧。趙世寧也是個人才,看見她只是目光微頓,并未驚嚇出聲,向電話那頭溫柔掛斷:“嗯,那等你回來再說吧。”
趙世寧掛了電話朝她走來,應念真實在有些尷尬。從看見趙世寧站在落地窗前時,應念真便意識到其他同事可能已經走了,不然趙世寧不會在這種公共場合打電話。
趙世寧對應念真道:“你怎么待在那兒?”
應念真窘迫得不行,最后低聲道:“太困了,撿了個東西,不小心睡著了。”
她覺得自己得有個偶像劇女主角的光環才能平淡地邁過這件事,要不然這大抵會成為她實習生涯中使她被釘上恥辱柱的事件。
趙世寧終于沒忍住,微訝地看向她。應念真在那種目光下恨不得蜷縮起來,只好半側過身開始收拾東西。小焦應當是轉過來沒看到她,以為她已經走了或是等不及就自己先走了。
趙世寧帶著點笑意的聲音在側邊響起:“以后困了就去休息室,或者回家也可以,實習期的那點工資還不足以這樣壓榨你的勞動力。”
應念真不得不解釋道:“前輩們都在忙,經理你也不下班,我實在不好意思先走。”
趙世寧笑了一聲,像是回憶起什么一樣,道:“我從前也是這樣……不過,其實沒什么必要。以后該回去就回去,你以為松快日子還有多久?半年以后就要正式入職了吧。”
應念真本想接著話題往下問,趙世寧卻已經將話頭轉到了她身上,只得點點頭。
趙世寧看了眼她收拾好的包,道:“東西收拾好了就趕快走吧,現在時間也不早了。”
應念真抓著包包的手不自覺攥緊,最后鼓足勇氣道:“經理,你不走嗎?”
趙世寧頓了頓,看了看時間,十點多了,又看向應念真,平素他們一群人一起下班,多少有個照應,現在只有應念真一個人,確實有些不安全。
趙世寧本來不想走的,他寧愿在辦公室洗個澡,睡一覺,也沒有很想回到那個家。可明天是假期,公司有沒有放假,家里人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不回去,不過是又給人理由一頓數落罷了,能逃避什么呢。
趙世寧對她道:“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走。”
應念真驚喜抬頭,只來得及看見趙世寧走進辦公室的背影,卻還是很開心。
偌大的辦公樓里,他們并不是最后離開的,可整棟樓已經寂靜無聲,和白日相比宛若陷入沉睡。
趙世寧從車庫里開出了一輛黑色奧迪,若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部門經理,只干了一年,這車倒也符合身家。應念真想到了趙世啟的那輛邁巴赫,再看趙世寧自己開車的模樣,心中便有些酸楚,她坐上副駕駛。
趙世寧道:“你要回哪個門?”
A大有四個門,他不知道哪個門離應念真的宿舍近一些。
應念真頓了頓,道:“我不回學校。”
趙世寧側過臉,那一眼又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全神貫注,等待著她的下文。
應念真道:“我回家,蓮安路45號。”
第10章
眾里尋他千百度(十)
趙家的別墅是蓮安路40號,他們也算是鄰居。看著應念真不自然的表現,趙世寧一下便明白了,她知道他也住在那附近,甚至可能聽過他們家的傳聞。
應念真從一開始便沒打算掩飾,雖然這一切顯得有些尷尬,但她總覺得坦誠要比遮遮掩掩來得好一些。她明白,趙世寧應該已經知道她知道了。
趙世寧一時間心中五味陳雜,最后也只壓下去,輕輕道:“那剛好,順路。”
應念真輕輕應了一聲。
這一路上很安靜,趙世寧似乎沒有任何開口的欲望,伸手放起了音樂,給了兩人合理的沉默理由。
趙世寧聽的音樂不算專一,從石玫瑰和魔力紅這種搖滾樂隊到流行天王陳奕迅,皆有涉獵。只不過他喜歡的這些曲目,大都也曾做過她的心頭好,不知道是不是常常失意的人都是如此品味。
魔力紅的《Lost
Stars》一出,應念真便感到有些難過了,她忍不住透過車窗,去看今晚的天空是否有星星。
應念真突然開口:“經理,今晚過后,你還會和我說話嗎?”
趙世寧溫和的聲音響起:“怎么突然這么問?”
應念真側過臉,頭靠在車窗上,看著趙世寧道:“因為我突然感覺,你不會再和我說話了。”
趙世寧只飛速地看了她一眼,便又看向前方,那套溫和客氣的說辭在那一眼中突然變做了沉默。最后,趙世寧只是道:“不會,一切就和往常一樣。”
應念真像是能感覺到,趙世寧在那短短的一秒里改變了主意,她又看向窗外,確認了,今晚的天空,是有星星的。
這一來一往的對話仿佛打破了先前的粉飾太平,緊張的氣氛不過一瞬,接下反倒陷入破罐子破摔的痛快之中。
趙世寧問道:“聽過我們家的笑話嗎?”
他連傳言這個詞都不用,赤裸裸地將之稱為笑話。
應念真道:“聽過一點傳聞,但知道的不多。”
趙世寧道:“這樣也好,便是偶爾被你撞見了,也不用向你解釋。真好。”
他的語氣聽起來并不是那么的好,應念真自然也不會再去詢問,她甚至猶豫于是否該向別人詢問趙家的事。趙世寧這樣的人,外熱內冷,能夠為旁人想的體貼周到,卻不愿旁人走近他心里一絲一毫。若她知道的太多,他會覺得不舒服吧。
應念真本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可她看著趙世寧沉郁的側臉,又覺得對于旁人紛亂的家事,連好奇都顯得過分。
本來疲倦的通勤,因為身邊是喜歡的人,就連沉默都未加倍困倦之意。路途一下變得極為短暫,車子駛入小區,眼見著要到家門口了,應念真宛若急中生智一樣想到了能說的話:“我進公司,是因為我的表現,還是因為我的身份呢?”
趙世寧有些疑惑。應念真解釋了當日生病遇到趙世啟之事,他這才道:“大哥并未提過意見,不過我和hr都很喜歡你的表現,最后一致決定錄用你。”
趙世寧看向應念真,似乎要看她是否有失落,卻對上應念真欣喜笑容:“你,你們喜歡我的表現?”
趙世寧轉過頭看向前方,將車停在45號的鐵門之外,沒有急著趕人下車,道:“面試的時候覺得你很有朝氣,也有想法,是適合我們部門的人才。你實習的這段時間,表現得也很不錯,用功,勤奮,悟性高。以后繼續努力。”
原來他將她的表現都看在眼里,即使這只是一個負責上司對一個勤勉下屬的觀察與考量,這種肯定也足以激動人心。
應念真含笑點頭,在下車后,又忍不住回身,探身對趙世寧道:“趙經理,希望你的元旦假期能夠快樂一些。”
趙世寧失笑,看著她的背影進入花園,這才將車往上開了些,將車停在44號與45號之間的路邊。當車中只剩下他一個人時,往常溫和的笑意已經從他臉上完全消失,露出了一點難得的不馴來。趙世寧翻開手剎邊儲物的盒子,從里邊掏出煙和打火機來。
他是在高三學會的抽煙,趙世寧并不一直是個乖乖學生。
他曾經很乖順,一路從同齡人與老師的贊揚中走過,卻還是不能獲得家人的半點認同。從一開始的渴求不解,到后來的習以為常,其實也就花費了十數個春秋。高三那年發生的事確實給趙世寧造成了不小的打擊,他曾以為自己實在撐不下去了,可墮落成壞學生,打了幾場不要命的架,抽了幾根廉價的香煙,那些壞情緒就好像又能壓制下去。他在心里挖了個坑,把那些人那些事全都埋下去,草草埋了土,也算挺了過去。
趙世寧收起小混混才穿的衣服,藏起了香煙和打火機,就算每夜躺在床上要凌晨兩點才能入眠,到了白日他依舊是老師最喜愛的聰慧學生。
高考放榜那天,得知趙世寧考上了A大,趙世啟恭喜他,帶著點驚訝和感嘆:“你比我可怕多了,這樣都影響不了你。有時候我也會有錯覺,你是不是一個沒有心的人?”
趙世寧其實不知道趙世啟從哪里知道的那件事,但他沒有去深究,因為他實在沒有力氣再去讓自己不快樂了。
趙世寧翻出了自己藏起的香煙和打火機,也許那一日他沒有扔掉這兩個物件,便是因為他心中早就意識到了,總有一天,他仍會需要它們。趙世寧并不像那種犯了煙癮的人一樣,煙不離手,他只在實在難熬的時候抽上一根。
煙會成癮,他自然也會想抽,想像別人那樣痛快地抽。可他有意識地壓抑自己,克制自己,也許是從前的經歷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不配得到幸福的人,他開始擅長從這種忍耐,這種得不到的痛苦之中獲得快感。
趙世寧不知道今晚這一支煙是為何而抽,是因為又要回到那個家了嗎?也許吧。
趙世寧慢慢吐出一口煙氣,模糊了他眼前所見。
同一時刻的應念真正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房間,應父和張阿姨已經睡下,并不知道她這么遲回來。應念生倒是可能醒著,只是假期前夕,想來他也是在房間里偷偷打游戲,察覺不到她已經回來。
應念真洗漱過后便躺在床上,忍不住開始回想今晚的一切,她突然發現,有些時候坦誠的結果并不糟糕,興許她該和應父說實話,這樣搬回家里住,以后上班也方便些。興許偶爾還能在公司之外見見他。
應念真懷著這樣的期盼睡著了,她做了一個夢。夢里的趙世寧不過十七八歲,和同學一起在自行車道上騎行,少年的白襯衣被風吹的鼓起,顯出勁瘦腰肢。夢里有人喚了他一聲,他回頭,在陽光下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應念真醒來的時候,已經忘記昨晚做了什么夢,只覺得心中又開心又悵然。她下樓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應父坐在那里看雜志,張美湘則去叫應念生下來吃飯。
應父從雜志后看了應念真一眼,咳嗽了幾聲,道:“李嬸說你昨天晚上十一點多才回家?”
應念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忍不住先喝了一口粥,點了點頭。
應父本想刨根問底,可看她這樣又忍不住道:“餓了?餓了就先吃,喝兩口粥怎么頂事。”
應念真朝應父笑,帶著點嬌憨,果然不客氣地先開吃了。這加班靠的可不僅是腦力還有體力,應念真常常覺得自己這段時間飯量大增,可腰圍也沒見胖上一分,想來是被忙碌的工作給充分消耗掉了。
應父看她這樣,又道:“這次回來住多久,怎么這么久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