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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子然依言抬頭,卻垂著眼不敢直窺天顏,聶鉉打量著他白皙清秀的面孔,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說起今年的夏稅來。
心里則是琢磨著溫子然這個人。
溫吞,怯懦,守規矩,謹慎得滴水不漏,據說還有好事的臣子給他取了個諢號,叫溫開水。
周曦權勢最盛的時候,都沒能把手插進戶部。他這幾天卯著勁兒找周曦麻煩,六部的卷宗里,五部的都要隔日才會拿上來,有些墨跡還是新的,但既然周曦能圓過去他也就不計較。
唯獨戶部的卷宗,隨要隨有,筆筆清楚,據說溫子然每天都在戶部衙門里待到深夜,國庫里每一筆錢糧都是他親手入的帳。
這樣的臣子用著就是叫人放心熨帖啊。
聶鉉這么想著,眼神開始往他的戶部尚書的腰腿上飄。
長得只能算還不錯,身段倒是很可以。
第六章
皇帝饒有興趣的琢磨了他的戶部尚書一會兒,忽然又嘆了口氣。
盡管有著一顆風流倜儻的心和重新活過來的二十歲的身體,皇帝卻還是不開心。
這具身體底子也太差了,比他上輩子差得遠了,細胳膊細腿的,長得倒是風流皮相,眼角眉梢卻滿滿透著輕佻浮浪的意思,皮膚白得像是幾輩子沒曬過太陽,最輕的弓都要費點勁兒才能拉,從寢宮走到前朝都會喘不上氣。
這樣的身子骨,就算他心愛的愛卿們乖乖躺平了他也吃不動。
恨得牙癢癢,卻只能慢慢練起來。
他也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還能好得動色的,就這樣的身子骨,一晚上只一次都不能夜夜笙歌吧?
難怪才二十歲就沒了。
因為這個緣故,他也沒去動原主那些妃嬪。一來是原主留給他這副這身子骨實在受不了酒色刮骨;二來已經占了人家的身體,總不能還去睡人家的媳婦;三來他其實也不是那么喜歡女人,反正皇帝也不是沒兒子,先養著看看,要是真的都不成器再說。
借了這身體再一次君臨天下已是天大的福氣了,若是能給原主留點純正血脈,也算還了人情。
回過神來,看見溫子然還在階下還畢恭畢敬地站著,聶鉉擺了擺手說:“卿且去忙吧。”
溫子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退下了。
因為膽小謹慎,他一貫敏銳,最擅長察言觀色,皇帝走神之前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打量得他背后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現在皇帝終于肯讓他走,怎能不松一口氣。
不過皇帝自從病好了之后確實是不一樣了。
不僅是那如蒙天授一般的英明神武政事嫻熟,就連說話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通身的氣派都完全不一樣了。
要不是那天丞相和郕王都在門外候著,皇帝一病好又一直致力于和丞相過不去,他都要懷疑皇帝是不是被人掉了包了。
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想法搖了出去,溫子然一邊盤算著今年大概能收多少夏稅,一邊分心想起了剛才撞見周曦差點摔倒的樣子,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聲。
天子如今與從前大不一樣,只沖這個跟丞相爭鋒相對的架勢,如果這么一直保持下去的話,等到年底次相容涵之回京謁闕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多有樂子呢。
第七章
聶鉉以往一年上朝的時候兩只手就數過來了,問政更是完全不勤謹,就算是六部尚書,一年也見不到他幾面。
就這樣,溫子然都能覺出他像是變了個人,別人自然不會沒有猶疑。
聶琪裹在一襲描金的輕裘里籠著袖看皇帝拉開了弓,一箭射中了二十步以外的靶心,慢慢地瞇起了眼睛。
周曦說得沒錯,要不是那天他們兩個就守在皇帝寢殿外面,他幾乎也要以為皇帝被人掉包了。
他這個窩囊廢侄兒是什么樣的東西他最清楚了,身子骨不好,昏庸憊懶又貪花好色,不要說二十步外一箭正中靶心,尋常想讓他摸一摸弓弦都難。
總不能真的像是那些愚夫愚婦說得,是皇帝將死的時候被太祖皇帝一腳踢回來踢開了靈聰吧?
一面這樣想著,臉上倒是熱絡,十分捧場地拍了拍手。
皇帝卻像是不滿,掂著那把弓嘆了口氣,丟開了轉回身來對他說:“叫小皇叔見笑了。”
聶琪慵懶地縮了縮脖子,笑著說:“陛下這話說的,陛下這手射術,臣拍馬都及不上啊。”
說著又對身邊的太監伸出了一只白玉雕出來似得手,那太監趕緊捧了個錦盒給他:“聽說陛下最近在找補身的方子,這是臣之前向龍虎山張天師求的丹方,冒昧進上。”
聶鉉身邊的太監接過來,打開盒子給聶鉉看,龍眼那么大的赤紅丹丸臥在匣子里,聶鉉看了一眼,笑著說:“皇叔有心了。”
但半點沒想過要吃。
他上輩子的親爹老子就是吃丹吃死的,氣得他一登基就殺了好多道士和丹師。
比起這勞什子的仙丹,他倒是對眼前這個人更有興趣。
在原主病重的時候上躥下跳險些就篡了位,現在倒乖巧,整天縮在王府里據說是修仙,沒事煉煉丹,也不知道這些放了丹砂鉛汞金玉造出來的玩意兒他自己敢不敢吃。
他這個小叔叔長得是十分的好看,眼若桃花面含春水,又極白皙,不是原主那種病病殃殃的蒼白,而是白玉美人一般的質地,而且十分的有品位,穿戴得出挑,緩帶輕裘當風而立,便是他自認現在這身體的皮相十分風流,也要甘拜下風的。
那雙桃花眼總是瞇著,加上一身慵懶風流的氣派,活像是只錦毛貓兒,讓人忍不住就想抱在懷里好好把玩。
這樣想著,聶鉉便暗罵原主實在是不解風情,前朝得了這么多極品,偏偏喜歡窩在后宮里和女人廝混,簡直是買櫝還珠,暴殄天物!
因為這個身體是新換的,皇帝其實還沒有完全適應當下,時不時就會走神,比如眼下。
聶琪見他走神了,卻忽然問道:“陛下可還記得小時候,臣帶著陛下玩竹弓,結果射死了裕妃最喜歡的那只八哥,被先帝好一頓責罰。”
聶鉉回過神來,瞇著眼盯著他,眼神陡然冷下來,冰冷里又透著威嚴和高深莫測,居然叫聶琪見了心下一驚。
他這個窩囊廢侄兒什么時候有了這么凌厲的眼神?竟叫他有些不敢與之對視了……
就聽皇帝一聲輕笑:“小皇叔記錯了,那明明是小皇叔玩彈弓的時候打死了裕妃的鸚鵡,還想混賴給朕。朕從小體弱,從來不玩竹弓竹劍。”
紋絲不差。
聶琪垂了眼簾堪堪掩住眼底的訝異,笑著說:“哦,好像是,臣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恐怕不是記性不好吧?”皇帝笑起來也涼涼的,帶點譏誚的意思:“朕聽說最近有很多人懷疑,朕給人掉包啦——小皇叔你說,是也不是?”
聶琪瞇了瞇眼,故作訝異地問:“是嗎?竟有這等事?臣一直在府中修玄,倒是不曾聽聞呢呢。”
聶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似笑非笑。
心里想著,等朕練好了身體,就先吃了你,看你再裝。
第八章
聶鉉留了聶琪一起用膳。
他現在在補身體,尤其是腎水要養,每日的食譜也非常注重,頓頓是黃芪煨羊肉,人參鹿血酒,剛開始吃的時候居然直流鼻血,太醫說他虛不勝補,把他氣個半死,現在吃慣了,慢慢地也好了許多。
夾了一筷子金錢肉*嚼著,瞥見聶琪看著那么一桌子菜食不甘味的樣子,就知道不對他胃口。
陪皇帝吃飯本就是個苦差事,何況聶琪養尊處優慣了,肯定是不喜肥膩的,這么一桌壯陽的肉菜,他會喜歡倒怪了。
聶鉉自己都是因為沒辦法,所以捏著鼻子在吃。
于是招過身邊的太監,附耳叮囑了幾句,那太監匆匆下去了,抬眼看見聶琪正用筷子拎著一根韭菜端詳著,便笑著道:“小皇叔可是吃不慣?”
聶琪放下那根韭菜眨了眨眼:“只是好奇陛下什么時候換了口味。”
“朕也不愛吃這些。”聶鉉咽下一塊羊肉,沖他這個小皇叔露出一個十分曖昧的笑容來:“只是之前病了一番,看著后宮的美人,居然有些力不從心啊,只能咬著牙進補。”
聶琪愣了愣,噗嗤笑了,掩著唇樂了一會兒想,這倒又像是皇帝一貫的作風。
聶鉉看著他笑起來的模樣,胃口大開,又吃了一大塊羊肉下肚,心想:你等著,等朕養好了,有你樂的時候。
把肉咽下去,喝了口老雞湯后覺得這飯吃的冷清,又開口說:“小皇叔怎么不和朕說說話?”
聶琪啜了口八寶茶,垂著眼說:“臣每日里尋仙訪道,說出些話來陛下只怕是不愛聽的。”
皇帝聞言心里冷笑。
朕倒有很多事情想和你好好說道說道,比如原主快咽氣的時候,你是怎么說服周曦那個狐貍讓他答應支持你的,倒也教教朕,省得朕天天跟他斗心眼,慪得慌。
卻是十分曖昧地笑著說:“道家的不也有什么陰陽和合房中術么?小皇叔倘若研究出了什么門道,倒可以和朕說道說道,咱們一起參詳參詳。”
聶琪差點被八寶茶嗆了,覺得他這個大侄子可能是最近進補進得太多,有點上火。
說話間剛才那個老太監端著個紅漆托盤去而復返,盤上一個青瓷蓋碗,旁邊一片新鮮翠綠的荷葉上放著銀湯匙,擱在了聶琪面前,為他揭開了碗蓋。
撲鼻一陣十分清爽的鮮香,總算叫聶琪有些開了胃口,抬眼看皇帝,皇帝還在跟羊肉過不去,沒空理他,給了他一個眼神叫他自便。
于是舀了半勺嘗了,頓時愜意地瞇了瞇眼。
皇帝特地叫人給他端上來的是碗魚羹。
思來想去,覺得皇帝應該還是那個皇帝,不然不致于連他喜歡吃御膳房做的魚羹這樣的小節都記得。
卻不知皇帝此時看著他吃魚羹的樣子,正在心里好笑。
果然是只錦毛貓兒呢。
*金錢肉:驢鞭
第九章
轉眼過了半年。
在外人看來,皇帝這半年勵精圖治,不近女色,修文演武,整個人精氣神都不一樣了,看著龍體都比之前要強健了許多,原本蒼白沒血色的皮膚都曬成了健康的麥色,據說皇帝現在能開三石的硬弓,五十步外正中靶心也能做到十中其七。
還在侍衛一起練技擊之術。
聶鉉原本身量就不矮,只是單薄得恨不得一陣風就給吹跑了,這半年胡吃海塞可勁兒練下來,乍一看仿佛變了個人,因為身材厚實了,看起來便仿佛高大了許多,穿上龍袍也有了威嚴。
眉眼間的輕薄浮浪更是看不見了。
真是越發有個明君的樣子了。
周曦這樣想著,略微皺了皺眉,只很輕很快的一下,隨即就又是那個嘴角總含三分笑,叫人如沐春風的翩翩君子了。
他打量著皇帝的時候皇帝也在看著他,眉頭皺得比他分明多了,但很快也收斂起來,換成了親切熱絡的笑,招呼他:“丞相來了?”
聶鉉看到周曦就覺得頭疼。
這種心高氣傲又才具出眾的世家子很麻煩的,最好是甫一見面就能折服他,往后才能用得順手,偏偏原主太不爭氣,他借尸還魂后有很長一段時間,一見到周曦就能看見他眼高于頂的丞相看過來的眼里那幾乎毫不掩飾的輕蔑。
唉,又是原主留下的爛攤子。
要還是他上輩子的時候,這種丞相,早就打發去嶺南吹海風數星星感受苗黎風情了。
偏偏周曦把世家大族甚至幾家說得上話的宗室都攏在身邊,以之自重,叫他不能下手。而且這么半年他越發認識到周曦的手腕才具都是一等一的,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在治政上這樣出眾的人才。
他一向喜歡才具出眾的風流人物,否則也不會有狎弄臣子的臭毛病,看著周曦真是百爪撓心,又愛又恨。
這半年,聶鉉幾乎是硬逼著周曦把架格庫里這四年來的除戶部以外各處的奏折文書全都給改了一遍,換做是別人,早就被他玩死了,周曦居然硬生生全給圓了回來,只這一點,他上輩子最欣賞的幾個臣子就都做不到。
心里正嘆息著卿本佳人奈何不聽話,就聽他的丞相清雅動聽的嗓音徐徐響起:“臣來是想要請教陛下,吏部何侍郎為何被調到了鴻臚寺任少卿?”
從能掌控人事的要害職位被調去了安放養老大臣的清水衙門,就算官階沒變,也是分明的貶謫。
何況吏部侍郎何華是他周曦一力提拔的,皇帝下這樣的詔命,太過針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