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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場兵不血刃的現代戰爭。
原為手表男人而打響,偏偏將戚余臣牽扯其中,這個嫌他反應慢,那個嫌他態度差,引得男人眉頭一皺,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就說這破店沒什么可買的,多少錢?”
關東煮。
一串豆腐皮,一串貢丸。
時刻注重減肥的女人夜里當然不能過度飲食,只意思地挑撿一點。
戚余臣眼皮垂下,“六塊。”
男人:“支付寶掃哪?”
他指了一下,就在他手邊。
小跑腿很有眼力,趕緊搶著付錢。
男人站到一邊,低頭摸出進口的煙,取一支,叼在嘴里。
正要點火,視線猛地一滯。
“你——,戚余臣?”
“沒錯,就你。”
對方‘哈’了一聲,快速點燃煙頭,狠狠吸了一口,用一根戴著骷髏戒指——當然也是名牌——的手指直直懟著戚余臣,咧開嘴角:“化成灰我都認得。校花,班花,你應該也沒忘了我吧?陳談,談話的談,記得吧?”
戚余臣:“六塊。”
“干什么,老同學見面還這么生分?”
陳談揚了揚下巴:“當初說輟學就輟學,畢業照都沒來拍。湊巧今天遇上,走啊,我請客,想吃什么?還是去里面蹦一蹦,來點酒?”
戚余臣:“六塊。”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陳談這是碰了個軟釘子。
——貓都看得出來。
跑腿的急著給他造勢,粗聲嚷嚷:“談哥讓你去就去,快點,這破店我幫你看了。”
關東煮女人隱隱覺得形勢不對,不吱聲。
奈何針織女對她積怨已久,很看不上她茶里茶氣、關鍵時候又豁不出去的樣兒,干脆擠開她,自個兒抱上陳談的胳膊,笑嘻嘻:“那什么,你跟談哥以前是同學啊,難怪就是個售貨員,看著也挺人模人樣。”
沒有發覺陳談微妙的表情變化。
她自以為在為他解圍,搭話道:“既然你是談哥的朋友,那也就是我們大家的朋友,帥哥,要不就給個面子,陪我們玩——”
話沒說完。
朋友這兩個字一出,陳談臉色驟變,從背后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
如同被鷹爪扼住喉嚨的小雞,他下手極重,女人怎么都掙扎不開,一直掐得四肢抽搐,才被猛一下推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針織衫女人狼狽跌坐在地上,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一臉驚恐。
都說陳談是個有錢的花花公子,喜怒無常,還進過幾趟局子,手上可能沾過人命。
可他對女人,一向是講情趣,好脾氣,舍得花錢又肯捧場,在這一行里名聲極好的。怎么今天突然發了怒呢?
“談哥,突然就發火,嚇死我哦。”
關東煮女人見狀,嬌聲細語撒著嬌,胸脯直往他身上蹭。
陳談原本最吃這一套,但眼下,他退了一步,目光陰冷,只對她說了一個字:“滾。”
”朋、友。”
他轉過臉,一手撐在柜臺上。
用力吸一大口煙,盡數吐在戚余臣的臉上:“誰是朋友,有意思,那女人居然說我們是朋友,校花,你覺得我們算不算得上朋友?我陳談需不需要你的面子?就你這——”
“臭、娘、炮。”
“死、變、態。”
“——就你這住在垃圾堆里的窮鬼?!”
聲勢驟然拔高,陳談齒間飄出一股股渾濁的余煙:“還記不記得以前班里同學怎么說你啊?——不洗頭、不洗澡,渾身都是什么東西發臭的味道,一股腥味,往座位上一坐,整個教室都臭得讓人想吐耶。你現在還這樣嗎,校花?”
說著扯住戚余臣的衣領,他作出一副極為好奇的模樣,“還這么臭,這么臟,像住在垃圾堆里一樣嗎?戚余臣?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你真的是個怪胎,讓人看著就反胃啊?”
……
在對方堪稱歹毒的注視下,戚余臣蒼白的唇瓣一掀,依然是那兩個字:“六塊。”
這使他看上去有些高高在上。
陳談臉色愈發猙獰,抓著衣料的五指攥得緊緊,仿佛就要控制不住打人的沖動,像當初那樣。
但下一秒又全然松開。
他們長大了。
這個世界上很少有人會一成不變,戚余臣是其中之一,陳談不是。
“錢,你就缺錢,有錢什么都好說,是吧?”
他面容扭曲,笑不像笑,抬起腿,一腳踹向身邊貨架。
鐵做的貨架摩擦地面,發出“吱——”一聲刺耳的聲響,擺放整齊的食物紛紛掉落。
“這要賠多少,你報個數。”
以大拇指、食指捏著煙,陳談推翻下一個、下下個、乃至下下下個貨架。
貨架轟然倒下,東西稀里嘩啦落地。他猶不滿足,踢倒嘶嘶作響的臺式空調,橫掃一排玻璃酒瓶,東扔一個,問:“這多少?”
西甩一個,又問:“多少錢,你盡管說啊,這時候可別客氣,我給得起。”
就這樣,一家便利店淪為廢墟。
戚余臣從頭到尾不說話,仿佛游離在世界之外的存在,只想得起把小貓藏進抽屜,藏嚴實。
因為她很脆弱。
經不起傷害。
“戚余臣!”
有什么能比一個男人不把另一個男人放在眼里更讓人暴怒的事?
況且這個男人邋遢,陰暗,貧窮,骯臟,活像潮濕墻面里長出的一片霉菌。憑什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陳談再次被激怒,怒不可遏,大步走上前,想也不想地,將燃燒著的煙頭準準地摁在戚余臣的手背上。
這種事不是頭一回做。
但回回都給他新鮮的刺激感,無比倫比的快樂,即便隔上經年之久,依舊如此。
沒錯。
沒錯。
就是這樣。
什么煙酒,什么女人。
什么花錢找樂子,醉生夢死賽車飛機,他真是迷了眼,這世界上難道有什么能比階層,比踐踏更有意思的事情么?
沒有的。
難道有什么比踐踏一個曾經在你之上的人更值得激動,值得戰栗,值得沉迷癲狂的事情么?
再也沒有了。
沒有了,啊。
想通個中關系,陳談忽而轉怒為喜,忍不住發出一陣愉悅的笑聲。
看看這個可悲的怪胎。
看看這張廢物的臉。
可都是他的杰作。
“戚余臣。”
陳談松了手,扔了煙,一手抵著唇,像是努力壓制止不住的笑意。
一手流著血,握著碎玻璃瓶,慢慢地抬起。
從哪里下手好呢?
一盤美味佳肴,該從哪里下手最有快感?
他慢慢地調整方向,緩慢地對準戚余臣的一只眼睛,自喉嚨深處發出笑聲:“誒,戚余臣,你說,我這一下下去,該賠多少?你值多少?你該不會又像高中那樣——,逃跑吧?”
【獲得新碎片,成功組合線索。
】
被關在狹小的抽屜里,姜意眠什么都看不到,光聽見系統提示:【您已擁有新事件,———「校暴輟學」。】
*
終究沒來得及動手。
便利店的騷亂受到不少圍觀,驚動酒吧保安,未免鬧事牽連到酒吧,一個電話打到派出所,派出所很快派人過來,將五個當事人一并拉回去問話。
陳談沒大所謂。
誰讓這世上錢能毀掉不少關系,更能建立許多關系。
他是獨生兒子,一進派出所,他爸收到消息,一個電話的事兒,派出所所長連事情經過都不必再問,客客氣氣就將上繳的東西盡數歸還,請他慢走。
而戚余臣那怪胎,仍像潮濕的木頭一樣坐著,刀槍不入,油鹽不食。
派出所怎么都撬不開他的嘴,發了火,已經開始懷疑他有神經病,不自閉,就分裂,反正怎么看都不像個正常人。
“用不著跟他計較。”連所長也無奈搖頭:“你看這打扮,不男不女,不管是不是同性戀,腦子多少有點問題。”
哈。什么叫階層。
這就叫階層,明白嗎?人、的、價、值、與、尊、嚴,一個錢權的階層社會。
陳談撇了撇嘴,對著玻璃門,不緊不慢地打理好亂掉的發型,正一正領子。臨走不忘回頭望一眼,嘴角噙著一抹險惡的笑:“今天周六,校花,以后每個周六我都去那找你玩,可別慫啊。”
說罷,他出門去,擦肩而過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正是便利店老板。
戚余臣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亂子是在便利店里鬧的,老板又是交監控錄像,又是到處交錢、說好話,咬咬牙,硬把戚余臣給保了出來。
當然也僅限保出來。
陳談說的話他聽著了,真要周周來,他這店還要不要了?生意做不做了?
不想招惹這尊大佛,自然得舍棄戚余臣的。
“人是你惹來的,我沒讓你賠錢都算良心的,還花這么大力氣撈你出來,這可都是恩情。”
絲毫不提及陳談眼都不眨甩的那一大筆賠償金,老板理直氣壯,摸了五百塊錢,瞧著派出所說:“這還沒到半個月,你自己不爭氣,白白把工資送到他們兜里。這五百本來年底要發,就當拜個早點,收著吧。”
戚余臣是一個不會拒絕、不會反抗的怪人。
他沉默收下,看著老板嘆氣,拍兩下他的肩,頗有讓他好自為之的意思,而后走掉。
人們總是一個個走掉。
如果要走為什么還要來?
他不理解。
他永遠都想不明白。
冬天的雨斷斷續續地下,像一根根針,被路燈光照得很鋒利。
戚余臣默默站著。
被雨打濕,身上,心臟,他生來就有的那種腐敗的氣味愈發濃郁,連骨頭都是潮濕的,像泥土里爛掉的尸體。
他本該在此刻崩壞。
然而底下一聲輕輕軟軟的貓叫聲,他低下頭,又一次看見那只小貓。
“又是你啊……”
他用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語氣疲憊至極:“回家去吧。”
她一動不動。
也用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一雙澄澈漂亮的貓眼里,似乎什么都看得明白,又好像什么都懵懂。
她沒有家。
他看得出來,原來她也沒有家,無家可歸。
戚余臣雙手捧起小小一團的她,放在衛衣帽子里,深一步淺一步,拖著沉重的身軀,走進派出所旁的一家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
姜意眠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買了很多東西。
七八個陶瓷碗,左手是沒有顏色花樣的六塊錢,右手是印著卡通涂鴉的九塊錢,他偏頭問:“你喜歡哪個?”
姜意眠覺得他狀態不太好,他的住處也不太好,或許是在……失業后的放縱?
她試著朝更活潑有朝氣一點的碗喵喵叫。
“好,買這個。”
戚余臣買下卡通碗。
接著是牛奶、面包、一包香腸、一袋餃子。
意外發現超市里有貓糧,賣得不貴——事實上質量也糟糕——戚余臣不了解這個,沒有猶豫多久,買下最貴的一大袋,以及一盒罐頭,兩樣加起來要兩百出頭。
所有東西合起來要三百塊錢,一下花去五百塊的大半。
他提著這一大袋,走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只有路燈一盞一盞亮起,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肩上一只小貓。
走了很久很久。
有種長途跋涉耗盡力氣,終于抵達目的地的感覺。
戚余臣回到租房,燒水,溫牛奶。
一個碗灌滿乳白的牛奶;
兩個倒滿熱水,他吹涼了才放下,放在小貓夠得著的地方。
香腸并排放好。
沒有鍋,餃子也用熱水壺一次次不厭其煩地蒸,蒸好了,撕碎了,細細裝上又一碗。
“吃吧。”
留下這句話,溫柔地抹了抹小貓腦袋,他走了神,半晌之后走進浴室。
但并沒有帶換洗的衣服。
里面也沒有洗澡的聲音。
姜意眠花了近二十分鐘才意識到不對勁,用脆嫩的指甲生生扒開推門,一眼望見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被水覆滿。